《春潮带雨》迟明

4、第 4 章 他说：“你

　　在高考大省，学业的竞争对于每个学生来说都十分残酷。

　　幼儿园和小学这种部分靠父母的能量决定学校等级的暂且不论。
　　从初中开始，每个身份是学生的少年，就要学着接受这样一个现实——他们将成为被一张纸条上记录的冷冰冰的数字明码标价，以展示其能力与价值的“学习机器”。

　　那张成绩条，将会成为他们唯一能用于证明自己价值的普适性道具。
　　爱好与兴趣，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战役中，是浪费时间的东西。

　　划去高中入学成绩线之下的近一半中考生后，市一中作为全市最好的中学，接收中考成绩在全市前百分之三十的学生。
　　之后成绩合格但不算优秀的生源，由二中与三中均分。

　　虽然在初升高就严苛地淘汰了近一半的考生，但这届的一中招收的学生人数仍然在一千五左右。
　　九月一号是一中的开学时间，当天的报道流程和班级名单早早便被张贴在学校门口的告示牌和校内的布告栏，方便学生和家长进行查阅。

　　从出租车后备箱中拖出自己的行李箱，陈暮看着面前的街道，在心中叹了口气。
　　市一中靠近城郊，是个傍湖的好地方，出于对教育的重视，这里的道路规划得宽敞平整，绿化也十分美观。

　　但每次开学季，原本宽敞的大路两边会停满私家车，中间供给车辆行驶的空间十分狭小。
　　只是长约三四百米的路，来回却每每能堵半个小时。

　　这种路况，出租车司机是万万不敢把车开进去的。
　　从空调车里出来，热浪向人的脸上滚来。

　　陈暮背着书包，拖着行李箱走在人行道上，身边来来往往的都是家长与学生的标准搭配。
　　家长们往往拎着行李，一边走一边跟身边的孩子们叮嘱着什么，大热的天，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浸湿，但他们的脸上都满满的快乐。

　　而一大家子老的少的，众星捧月般拎着各种箱子“护送”自家“文曲星”入学的类型也不在少数。
　　他们孩子考上的可是市一中！
　　进了市一中，相当于半只脚踏进了大学。

　　行李箱骨碌碌的声音停住，陈暮立在校门前，正对着用鎏金字体写着“市一中”的大理石岩。
　　校门后是装有圆形花坛的空地和矗立的旗杆，旗杆后是高耸的回字形教学楼，从窗口可以看到楼内走动的人影。

　　仿佛被身边步履匆匆的家长与同学们雀跃的心情感染，陈暮也忍不住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一切会有一个崭新的开始。

　　根据学校平面图的指引，陈暮跟着人流到了学生宿舍区，宿舍区的楼房统一在开学前粉刷过，显得干净整洁 。

　　楼下张贴着宿舍分配的告示。挤进在告示前看各自孩子分宿情况的家长群体，陈暮找到了自己的宿舍号“高一3班陈暮——212”。
　　从格式来看，宿舍按照班级分配。

　　不太关心自己的舍友都姓甚名谁，记住自己的宿舍号后，陈暮就低头排开嘈杂拥挤的人流，把自己艰难地抽了出去。
　　宿舍楼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但比楼外凉快许多，说话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不时有行色匆匆的家长“哒哒哒”地上下楼，找地方为自己的孩子补买生活用品。
　　212号里已经有人到了，里面响着带着口音的唠叨声和窸窸窣窣的整理声。

　　陈暮推开门。
　　一中的宿舍是四人间，目前四张床只有两张空着，一张上面已经铺好了寝具，床主不在。
　　另一张刚刚铺好软垫，两个看起来二十岁左右、打扮朴实的女孩正一左一右地从一个大尼龙袋子里拎起床单展开。

　　宿舍中间的学习桌旁坐着一家三口，父母看起来都上了年纪，侧对门口的父亲穿着一件印着“环保化肥”的绿色t恤，已经被洗得暗淡褪色。
　　母亲在削苹果，粗糙枯黄的双手写着辛劳，但眼里满是欣慰和高兴。

　　被他们围在中间的男孩穿着一套印有大logo的崭新运动装，一边不耐烦地听着父亲的叮嘱，一边手机上噼里啪啦地打字。
　　门被打开的吱呀声也引起了门内一大家子的注意。
　　打扮光鲜的男孩看到陈暮，推开身边递苹果的母亲，猛地站了起来，喊道：“陈哥！”

　　男孩脸上堆满笑容，带着莫名的热情和熟络，然后跟父母介绍，“这是陈暮，初中的时候帮过我的忙。”
　　仔细打量了一下男孩，陈暮将他和一张曾经被按在盥洗池里涕泗横流的脸对上号。

　　当时他只是路过，但欺负男孩的人看到他却直接被吓得逃之夭夭。
　　不过那时候男孩并没有像现在这表达感激，他也不会对陌生人留心，于是两人再没交集，也不应该知道彼此的名字。

　　男孩的父母也都站了起来，对陈暮十分感激。
　　“同学真是谢谢你了，”男孩的母亲拉起儿子的胳膊，“我家小宝一直性格内向，容易受欺负……”
　　男孩却变了脸，嫌弃地甩开母亲，皱起眉头打断她：“妈！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别这么叫我！”
　　男孩的母亲顿时有些尴尬，无措地绞起手。

　　“谷传宝！”正在铺床的女孩把手里的床单一甩，“你怎么跟妈说话的？”

　　被维护的谷母听到女儿的维护，却反而不乐意了，全然没有了刚才跟儿子交流时小心谨慎的样子，叉起腰竖着眉头指责起女儿来：“谷迎娣，你怎么跟弟弟说话的！小宝……传宝考上一中，是大孩子了，以后要考名牌大学的，还叫小名是妈的错！床铺完了吗？你好好干活！”
　　谷传宝冲自己二姐扬起下巴，轻蔑地哼了一声。

　　谷迎娣被气得咬起腮帮子，身旁的双胞姐姐沉默地拉拉她的手作为安慰。
　　“行了，”谷父拍了下桌子，“这里是传宝的学校，同学在这里看着呢，要吵回家去吵。”

　　听到父亲的话，谷传宝又摆出了笑脸，绕过母亲走到陈暮身边，“没吵到陈哥吧，等会收拾床的时候让我姐来帮你，别看嘴欠，她们收拾起东西可利落了。”
　　“对对，”谷母皱成橘皮的脸上也露出一个稍显谄媚的笑，“以后都是一个宿舍的，同学还得好好照应我们小宝。”

　　看了一场闹剧，陈暮眉心微蹙，避开谷传宝伸过来要帮他拉行李箱的手，摇摇头，冷淡地回应：“不用了。”
　　然后把他们晾在一边，挑了靠窗的上铺床位，自顾自地打开行李箱开始整理东西。

　　看到自家弟弟吃瘪，谷迎娣嗤笑一声，如愿以偿地看到谷传宝的脸色变得更黑。
　　她有些感激地提醒铺床的少年：“同学，学校在老师宿舍楼那里有发放床垫，你记得去领。”

　　陈暮摆摆手。
　　谷迎娣耸耸肩，回握住姐姐的手，好心情地摇了摇。

　　学校通知里要求所有学生在上午十点半前到达各自的教室。
　　陈暮动作利落地铺好床具，挑了柜子把行李箱装好，就拎着书包离开了。
　　寝室里只剩下谷家父母絮絮叨叨的叮咛声。

　　一中的主教学楼呈回字形，共有六层，容纳所有的三个年级的学生，旁边以长廊连接的附楼是老师们的办公楼。
　　办公楼窗户朝向与教学楼的相对，角度合适的话大概可以直接观察到教室内的具体情形，方便老师进行纪律管理。
　　学生的隐私权，不在这个设计布局的考虑范围内。

　　大概是老师们都还没到，站在教学楼外可以清晰地听到楼内传来的嬉笑打闹声，属于高一新生的楼层窗户里，同学们的身影在来回走动，熟悉班级布局。
　　独自背着书包从校门外走到教学楼的多是走读生，脸上带着对新学期满满的憧憬。

　　而护送自家孩子的家长们也都止步于楼外，带着殷切期盼的目光看着自家的孩子迈进大门，仿佛迈进了圣殿，面前是光明的坦途。

　　陈暮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万里无云，阳光灿烂，是个闷热但美丽的晴天。

　　早上十点，教学楼里的新生们心情雀跃，有的忙着在教学楼里乱窜，找自己散落在各班的老熟人，有的在班里交起了新朋友，叽叽喳喳地在聊些什么。
　　高一三班里就很热闹。

　　风扇呼啦啦的运作声和人声交织在一起。
　　“诶，你听说了吗，这次全市第一在我们班……”
　　“许作舟嘛，我好像也在分班表看到他的名字了，这位大佬从初中就蝉联我们实验中学第一的宝座，天天被我初中老班拿来举例子……”

　　“真可怕，幸好我们学校没有这种学神，不然也得天天被老师说教……”
　　“兄弟你哪个初中的啊？”
　　“啊，我西城的。”
　　两个坐在第一排靠近门口的男生正在窃窃私语。

　　一个班的标配是六十人，现在教室里靠近前排的位置大都有了归属，只留下稀稀拉拉的几个空位，后三排的空间分布则反了过来，坐的人不多。

　　座位靠近门口的两个男生的聊天，陈暮隐约听了一耳朵，有些感慨缘分的奇妙。
　　不知道许作舟会坐在哪个位置。

　　只是在前门打量了一下教室里的情况，被坐满的前三排里，已经有人留意到了站在门口的他。
　　有些局促地避开这些陌生同学的视线，陈暮捏捏自己的衣领，低头朝后门走去，长长的刘海遮住他的视线，让他产生了一些安全感。

　　从后门进教室，果然不会得到太多的关注。
　　在同班同学们欢快的交谈声里，陈暮像幽灵一样，飘进教室，直接在靠近后门的位置坐下。

　　书包被轻轻地塞进桌洞，他取出开学前特意去图书馆借的拗口名著，把自己缩在一角，安静地读了起来。
　　大概读完了一个章节，余光里有一个人挨了过来，正坐在自己旁边。

　　陈暮从书的世界里回过神，发现教室里一下子变得安静了许多，所有人的交流都刻意地压低了声音，一边交流一边小心地向他这个方向看过来。
　　他先是僵住，然后侧头看向身边导致了这一切的家伙。

　　而许作舟正歪头聚精会神地看着他，帅气的脸上露出一个显得有些顽皮的笑容……像小孩子买到了心爱的玩具一样。
　　他说：“你看，这就又见面了。”

　　声音低沉又温柔。
　　陈暮的耳朵忍不住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