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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许作舟心想 ...

  •   简单吃过晚饭后,陈暮回到自己的卧室。
      没有开灯,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房间里一片昏暗。

      双手翻转着把t恤脱掉,陈暮甩甩头,把额前的头发向后拨过去。
      沉寂的黑暗无声地描摹着少年清瘦的轮廓。

      被随手扔在床铺上的手机屏幕倏地亮起。
      少年换好睡衣,脱力般仰面倒在床上,摸过手机。

      是今天那位新朋友的消息,他微信的id是“野渡”,渡船为舟,还挺合适,跟陈暮的微信id“沉暮”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野渡:到家了吗?蛋糕很好吃。
      陈暮点点“野渡”的头像,那里是一只橘色小肥猫,乖巧地立着看向镜头。

      “我拍了拍‘野渡’”
      这是什么东西?陈暮呆住。

      野渡:?
      野渡:是想看猫吗?[图片][图片][图片]
      很显然对方了解这个新出的“拍一拍”功能,直接发来了他想看的东西。

      第一张图片上的橘猫个头还不大,肚子圆滚滚的,脸上还没发腮,下巴尖尖,但眼睛又圆又大,正亲昵地倚在拍摄者的手上,看上去十分温顺。
      后面的两张分别是橘猫趴在地上缩着手手眯眼睛,和在拍摄者的抚摸下认真吃猫粮的造型。

      用手指戳戳屏幕上橘猫小耳朵的位置,仿佛能感受到毛绒绒的温热触感,陈暮感到有些心痒痒。

      对面适时地又发来消息。
      野渡:硬盘里的照片更多,但都没有本猫可爱。

      沉暮:是你养的吗?
      野渡:不算是,小橘是只有个性的野猫。如果你再来,我可以带你去看它。
      野渡:等你有时间?

      陈暮感到心动,但他一直不是个受小动物喜欢的人。
      他顿了一下,慢慢打字回复道:下周开学,最近不太有时间。

      对方回复消息的速度很快。
      野渡:下周一市一中开学,你也在一中吗?

      陈暮正要回应,还没开始打字,就听到到一声巨震。
      他的身体条件反射般地一颤。

      这摔门声十分熟悉,虽然传到楼上时已经显得十分微弱,却仿佛刻在少年基因里,令他本能地感到恐惧和愤怒。
      把屏幕按灭,陈暮摸索着打开卧室的顶灯,轻轻拉开卧室的房门。

      楼下传来男人的暴喝和女人小心的安慰声。
      接着,不知道是什么瓷器迸碎。
      刺耳的乒乓咔嚓声,像一根细针扎进每个人敏感的神经。

      “妈妈!哇啊啊啊……”
      小女孩的哭喊声响起,因为过于害怕,声带似乎被这突然的发声撕裂,导致属于小孩的稚嫩哭声都变得痛苦而嘶哑。

      陈暮的眼前浮现起一幕幕与现在相似的场景,仿佛进入梦魇,那些好像已经被遗忘的记忆一下子照进现实。
      醉酒回家的男人愤怒地大着舌头呵斥着什么……
      “端过来的汤这么烫是想烫死老子?!”

      在客厅拿着玩具车玩耍的小男孩被猝不及防地一脚踹翻,发出哭声……
      “妈妈!痛痛呜呜呜呜!爸爸……打!坏!呜呜呜”小女孩扯着嗓子哭喊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穿着围裙的女人冲上来紧紧抱住男孩,却又被揪着头发硬扯起来,她的腰身痛苦地后倾,紧接着被甩到沙发上。
      男人骂骂咧咧地扯下客厅镂空隔断上挂着的皮带……看看被你养废的儿子,娘们儿兮兮地只会哭!妈的,吵得老子脑仁疼!整体在家教教教,教出个娘们儿来!

      “臭婊子!老子每个月花一万多养着你,屁都干不好!带着个赔钱货瞎嚷嚷个吊,娘了个叼的,真是赔钱养了个不下蛋的母鸡!”

      “陈永康!你——!”
      楼下女人被气得微微发抖的尖利叫声一下将陈暮拉回现实。

      记忆的母亲早已经失去了反抗的意志,像一只被拴在铁丝上的蜜蜂,挣扎失败后,连嗡声都不再发出,只在陈暮试图冲上来捶打父亲时,把还是小孩的他推到一边。

      心脏剧烈悸动,仿佛要从身体里挣脱出来,喉咙像梗进了一块桃核,令他产生呕吐的欲望,陈暮眨眨酸涩的眼睛。
      攥紧的拳头止不住地颤抖。

      少年修剪整齐的指甲陷进皮肉,引起刺痛,当前的这一切使他痛苦,但陈暮但却强制自己停在卧室外见证这些。
      这些也是他的母亲,在长达八九年的时间里,曾经亲身感受过的侮辱和恐惧。

      儿童的他只能记起一些破碎的场景和本能的恐惧,却无法以成熟的心智感同身受。
      但现在的他自虐一样让自己重新见证这些,他担心男人会像自己小时候一样抽出衣架上挂着的皮带,抽向后母和妹妹。

      父亲肮脏恶毒的话语,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凌迟,对孩子施加的情感暴力,是一辈子无法愈合的心理创伤。
      圆圆还在哭,小女孩的声音已经嘶哑不堪,现在听着有些一抽一抽的,几乎马上就要背过气去。

      只是破音回吼了几句,女人可能是习惯了,很快收敛起情绪,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生,大概正顾着安抚女儿。
      但对被吓破胆的小姑娘来说,母亲的安慰也起不到效果。

      而楼下的男人像一只捕猎时的怪兽,故意压重步子恐吓着被他圈在家里用以侮辱取乐的“猎物”,嘴里吼出令他自己产生快意的恶毒辱骂。
      “贱货!你把皮带藏在哪了!”

      男人像疯了一样,虽然因为醉酒口齿不清,但脚步跺得震天响,在一楼叮叮咚咚地摸索着,生殖器官和“赔钱货”、“婊子”之类的词不停从他口中喷射而出。

      “臭婊子,等老子找到看不抽死你和那个娘们兮兮的□□玩意儿!”
      “妈的,去哪了!”
      ……

      大概过了几分钟,但在陈暮的感受里像是一个世纪,男人的骂声最终消失,紧接着响起震天的打呼声。
      深呼吸几次,动动有些僵住的身体,陈暮轻手轻脚地下楼。

      一楼弥漫着一股发酵后的酒气,恶臭难闻。
      圆圆埋在刘荷的怀里抽噎,甚至开始打起了嗝,之前整整齐齐的麻花辫有些被母亲抚摸后脑的手揉散。

      刘荷紧紧抱着圆圆,跪坐在走道里的冰凉地板上,将头埋在女儿的肩头无声哭泣。
      避开被摔碎在进门过道上的瓷碗和迸溅的水迹,陈暮越过哭泣的母女二人,打量仰躺在沙发上已经睡得人事不省的男人。

      肥胖的啤酒肚、光头、满脸横肉、嘴里响着因为鼻咽问题而震天的鼾声,同时喷出令人作呕的酒气。
      这样一个下三滥的卑劣男人,轻轻松松地逼死了自己的前妻,又凭借资本和伪装出的成熟包容,轻松骗得另外一个女人给自己结婚生子做保姆。

      陈暮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割裂成了两半,一半犹在被男人的恐怖暴力所统治的童年记忆里痛苦嘶吼,一半却在居高临下地俯瞰这个令血缘关系上最亲近的人只感觉烂透了的、虚伪又恶心的父亲。

      他清醒地恨着他,努力地避开他,却无法拯救正在重复自己悲哀命运的妹妹,更无法拯救过去的自己和母亲。
      一种深厚的无力感从心底涌上来,随之而产生的熟悉愤怒让他想要大吼大叫,甚至去质问抱着女儿的继母,为什么不选择现在带着小姑娘一走了之。

      一段褪色但顽固的回忆适时闯入陈暮的脑海。
      在母亲因癌症住院,却选择保守治疗的一天,放学后的他独自穿过充满消毒水的气息的走道,到达她的病床前。个子小小的他听到自己的母亲说:“不要记恨……都忘了吧。”

      在经历了丈夫的殴打、辱骂和精神控制后,一位终将走到生命尽头的母亲闭上双眼,对同样经受了这一切的孩子说,你要忘记。
      她以放弃生命为代价,教给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一个刻骨铭心的道理——死亡的确可以使人变得超脱。

      陈暮咽咽有些泛起腥味的喉咙,他竭力使自己忽略男人震天的鼾声,拖着步子走到继母面前,坐了下来。
      大理石的地砖十分冰凉,但他却是一身冷汗。
      “什么时候开始的?”

      刘荷目光恍惚,只一下一下地顺着怀里女儿地后背——尽管小姑娘已经哭着哭着睡着了,但在梦里也打着嗝。
      “……去年,你在住宿。”女人带着哭腔小声回复。

      陈暮了然。
      去年的他刚升初三,为了补上初一初二时落下基础,周末在学校刷题,也不常回家,并没有意识到新婚两年的男人已经暴露本性。

      他想摸摸妹妹的头发,却在抬手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就悄无声息地放弃了这个想法,继续用自己因为压抑太过而有些嘶哑的声音开口,“我的母亲,因为乳腺癌去世,这个你大概知道的。在此之前,她和我,已经过了八九年这样的日子……”
      继母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发现的时候并不是晚期,但她放弃了治疗。”陈暮叹了口气,“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她让我不要怨恨──我不知道她是要我不要怨恨那个男人,还是不要怨恨她。”
      继母张了张嘴,顿了顿,有些难过地说道:“她不容易……我们有难……”

      “你们有难处,”陈暮平静地打断她,“那时候我只有十一岁,只剩下我一个人。”
      继母失语,只低下头,几根白发夹在在年轻女人被染成黄色的卷发里,十分刺眼。

      情感洪流的奔逝令他的语调变得奇怪,他深吸一口气,尽量放缓自己的语速,不要吵到妹妹,慢慢说道:“有时我会在自己身上,发现这个男人醉酒后大发脾气的影子,但我无法控制,我讨厌这样,但无法控制。”
      “自责、暴戾甚至是自暴自弃,这是他们留给我的,”陈暮垂下眼睛,长长的刘海将他的眼睛遮住,仿佛也能将他与外界隔离。

      他用目光描摹地板上的碎瓷片与水迹,想到了被疾病和暴力拆碎,躺在病床上的母亲,“不出意外的话,这些也将永远陪伴着我……在每一个我感到无力的时刻。”

      “小暮?”刘荷猛地看他,她完全没有发现继子竟然有着这些心理问题。
      而陈暮不再想让自己把对已逝母亲的复杂感情施加给同样可怜的继母。
      “抱歉,刘姨,”他回道,“其实已经没关系了。”

      “我努力考上了一中,只要不出意外,三年后总能考上本科,”陈暮摊开右手手掌,中指上因写字磨出的硬茧在细瘦的指节上显得丑陋而突兀,“未来应该会好的。”
      但他停顿一下,看向在梦里也在因害怕打嗝的妹妹,又抬眼注视继母,“但圆圆怎么办?”

      在陈暮的注视下,刘荷的表情从沉重悲伤变得复杂晦涩。三年前还青春靓丽的女人,如今已经被无常的生活磋磨地失去了往日的自信魅力。
      她没有回应。

      但陈暮已经无话可说了。
      母亲宁死也不离婚,并且一厢情愿地认为这一切都是为了他的做法,给陈暮带来了巨大的伤痛,他如今还会习惯性的地陷入自厌情绪。

      这使他对所有母亲的爱都持有怀疑,并更乐意将其视作——不愿意看清事实的女性为自己的懦弱进行开脱的借口。
      继母做出任何选择,陈暮都只会尊重,如果这个选择与自己的母亲一样,那他也只能在能力范围内尽力保护妹妹,这个附着自己童年影子的小姑娘。

      他径直起身去取了工具,把碎瓷片打扫干净,就自己上楼回了卧室。
      卧室的顶灯亮着。

      随手将其关掉后,陈暮眨眨酸涩的眼睛,感觉自己像是个刚打过一场大仗的士兵,身心俱疲。
      少年盘腿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眼睛无精打采地半睁着,心里仿佛有小怪兽在烦躁地转圈圈。

      九点四十,卧室书桌上的台灯亮着柔和的白光,映在伏案的学生脸上,打出一道柔和的光影。许作舟已经结束了一个小节的预习课,正在根据答案进行校对。
      全部正确。

      而桌边的手机没有动静。
      许作舟抿起唇,身体随便向后一仰,倚上靠背。
      身下的转椅不满地晃了晃。

      许作舟将手中的笔随手扔上了练习册,桌子上响起纸页被摩擦的咔嚓声。
      沉默了一会,他打开手机,翻了翻和杜星汉的聊天记录,挑中了一张表情图,又把聊天框翻回去,打出一句话,仔细看了看才发出。

      正在与烦躁感作斗争的陈暮被手机屏幕的亮光吸引了注意,他倏地想起了自己之前忘记回复的人。
      野渡:如果你也在一中的话,我们大概会是同学了。[猫猫在地上打滚.gif]

      陈暮垂着眼睛看向聊天界面,许作舟给他发的可爱的猫猫图令他精神稍微一振。
      动动手指把它保存到手机相册,和今天刚被保存的小橘的照片们放在一起,思索了一下,陈暮又顺手给对方改了个备注:“人生赢家”。

      有猫撸,有猫图,还住在很好吃的蛋糕坊附近,成绩好,性格好,打架也很厉害……
      能跟这样的人聊天做朋友……真幸运。

      陈暮从地板上站起来,舒展一下身体,躺回柔软的床铺,摆出自己最舒适的姿势回复消息。
      沉暮:是哒[猫猫在地上打滚.gif]
      消息发出,陈暮愣了愣,“哒”这个语气词也太像小孩子了,他什么时候用过这种可爱的语气。
      而他刚才对着可爱的猫猫图片打字时,竟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消息框一下子失去动静。
      但很快,“消息输入中”的提醒又亮了起来,新回复跳了出来。
      人生赢家:也许会是同班同学也说不定哒~

      看到这条消息,陈暮摸摸自己的胸膛,感觉有些发热,他没有回复,而是点了两下“人生赢家”的猫猫头像。
      “沉暮拍了拍我”

      这次不是误点。
      “人生赢家”许作舟的手指也拂过陈暮的头像,那里是一张儿童涂鸦画的照片——天空和星星。

      大概是陈暮家里小朋友的作品,许作舟心里一软。
      他想起白天杜星汉的话。
      喜欢……?
      许作舟心想,他只是很想跟男生做朋友。

      把受杜星汉影响产生的奇怪念头甩掉,许作舟打字发出道别的消息。
      人生赢家:下周再见,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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