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带雨》迟明

5、第 5 章 像是收藏什

　　身边人的存在感太强了。
　　认真做题时，笔尖和书页摩擦产生的沙沙声往陈暮耳朵里钻。

　　陈暮抱着书又朝着墙壁缩了缩，几乎把自己半边身子贴在冰凉的瓷砖上。
　　很奇怪，初中的同桌们都没能对他产生这么大的影响。

　　但许作舟身上那股独特的阳光气息还是从四面八方包过来，缠住他。
　　同学们时不时飘过来的视线也让他感觉有些不适。
　　烦。

　　他从书页里移开视线，用余光瞥了一眼在自习的板寸少年，却正好捕捉到了许作舟在做题间隙里朝他看过来的一眼。
　　温柔又带着笑意。
　　电光石火间，陈暮把视线收了回来，手指在纸页上无措地摩挲两下。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许作舟放下笔，看向陈暮手中许久没有翻动一页的书，若有所思般问道。
　　陈暮摇摇头，欲言又止，只问他：“你一直这样受欢迎吗？”
　　“啊，”许作舟抓抓自己的板寸，俊秀的眉眼不好意思地弯了起来，小声地跟陈暮解释，“中考的时候发挥得还行，成绩不错，所以现在可能被当成猴子看了。”

　　注意到陈暮几乎缩紧墙壁的姿态，他小心翼翼地安慰：“等过两天应该就不会被这样关注了，不要担心……我也会注意写字音量的。”

　　陈暮留意到对方的小心与紧张，像做错事的大狗狗一样，心情莫名轻松了许多。
　　他略微挑起自己缺乏血色的嘴唇，眼睛藏在长长的刘海后，回应道：“没关系。”

　　咚咚咚。
　　教室的门被敲响。
　　所有人都忍不住看过去。
　　一个中年男老师站在门口，个子不高，笑容和蔼，令人感觉十分亲切。
　　他笑眯眯的环视一遍教室里的学生们，点点头，才夹着文件夹走上讲台。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接下来一年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圣丘柏。”他一边说着，一边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粉笔的哒哒声里，学生们开始窃窃私语。
　　“我们班主任竟然是圣老师……”
　　“我听姨妈说，上一届高考省文科状元就是他带出来的……”
　　“他不是尖子班的专属老师吗？”

　　“圣老师好儒雅啊！”
　　第三排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捧着脸忍不住冲自己的同桌轻呼出声，然后被左边同桌——齐耳短发女生赏了一个爆栗。
　　“声音太吵，会被听到。”短发女生敲完她的头又揉了揉。
　　马尾辫女生顽皮地冲她吐舌，“哎呀，大家都在讨论嘛。”

　　陈暮在教室后面看着满教室的同学们陷入兴奋的讨论，不明觉厉，有些疑惑地抿唇。
　　许作舟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圣丘柏老师，省级优秀教师，一直担任高三尖子生教学班的班主任。”
　　诶，陈暮有些惊讶地看他。

　　仿佛是能从那长长的刘海遮盖中直接捕捉到陈暮的讶然，许作舟笑了起来，耐心地解释道，“楼下侧边的告示栏里，有一整个板块被用来介绍圣老师和他的优秀学生。”

　　陈暮了然，但还是对少年的信息获取能力感到佩服，又听他笑着讲道：“能在高一遇到这位老师，看来我们的运气很不错呀。”

　　运气不错吗？我们？我？
　　回想起自己以往的经历，陈暮微不可察地摇摇头。
　　但许作舟英气的笑容明朗得没有一丝阴霾，陈暮也忍不住被他积极的态度感染，觉得也许真是这样。
　　在高中，一切都会变好吧。

　　圣老师转过身来，讲台下的议论声瞬间止住了。
　　“很荣幸能与各位新同学们一起度过未来一年的时光，”圣老师放下粉笔，手扶讲台，“能考入一中，大家都是优秀的大孩子了，一些废话不用我多说。”
　　他指指黑板旁的墙壁上张贴的一张张告示。
　　“这上面是学校的规章制度，还有时间安排，当然……”圣老师停顿了一下，“实际时间安排肯定不是这样的，但校规校纪是确定的。”

　　他大概讲了一下惩罚严厉的几种违纪事件，分别是早恋、偷窃和考试作弊。
　　接着开始跟高一的小菜鸟们讲述学校的时间和假期安排。

　　“目前同学们才高一，所以时间要求不是那么严苛，早上只要六点半之前到达教室就好。”圣老师眨眨眼，果然听到台下叽叽喳喳地吵了起来：
　　“六点半？”
　　“那得六点前起床吧……”
　　“二中三中不都是七点吗？”

　　咳嗽了两声，圣老师带着笑意继续讲道：“高二高三的学生的话，可是早上六点十五前就要到校开始早读了。”
　　他目光温和地环视班里的所有学生，但口中吐出的话语严肃又残酷：“每年全省的高考生有六七十万，同学们，从踏进校门的那一刻起，你们的竞争已经开始，在高考这个赛道上，时间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

　　高考，是悬在每个高中生头顶的利剑。
　　陈暮收起手中的书，在班主任的讲述中，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厮杀中的战场边缘，低头一看，手里是一只笔化作的刀刃，反光里映着自己惊惶的神情。
　　一张纸条被身边的人推过来，上面的字体工整又带着锐气：
　　“老班在吓唬我们，新开学，班主任要给高一新生们敲响警钟。”纸条末尾是一个简笔笑脸。

　　看完后，陈暮被安慰得松了口气，把纸条收到手里，与许作舟相视一笑。
　　与他对视的许作舟愣了一下，眼睛闪了闪，随即笑得更加灿烂。
　　“接下来，我们要先选出班长和副班长，”圣老师的警钟敲完，又恢复了和缓的语调，“有没有哪位同学愿意毛遂自荐？”

　　许作舟举起手。
　　全班同学的目光跟着老师投了过来。
　　他顺势站起身，把陈暮挡住，对台上满意微笑的老师自我介绍：“许作舟。”
　　“哟，”圣老师丝毫不掩饰自己对好学生的喜爱，“久闻大名，上讲台来吧。”

　　“老师，我也想竞选班长。”脆生生的女声响起。
　　留着利落短发的女孩在同桌马尾辫女孩的星星眼中站了起来，姿态大方利落：“我叫苏瑜。”
　　圣老师点点头，露出赞许的笑容，“苏同学的入学成绩也十分优异。”

　　苏瑜走上讲台，个子不高的她却有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气势。
　　“哇哦——”同学们向来对这种针尖对麦芒的情节十分感兴趣。
　　敢于同状元竞争的苏瑜在大家眼里像英雄一样。

　　然而，苏瑜和许作舟之间并没有大家想象的火药味，两人默契地笑笑，就并排站在一起，显然早就熟识。

　　打量着台上旗鼓相当的男女生，陈暮小小地慨叹一声，果然优秀的人都是朋友。
　　讲台上的许作舟意识到陈暮在关注自己，嘴角弯起，朝着陈暮眨眨眼。
　　陈暮愣了愣。
　　这人不知道自己正在讲台上，被这么多人看着吗？

　　一看到陈暮接收到自己的动作，许作舟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小孩一样，立刻把视线投向了别处，只藏不住翘起的嘴角。

　　暗渡陈仓。
　　突然想到这个词，陈暮忍不住被逗笑，但除了一直关注他的人，没人注意到他缺乏血色的嘴唇上挂着的笑容。
　　讲台上，许作舟笑得更开心了些。

　　台下的同学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觉得这位学神似乎脾气很好，从上台开始就一直在微笑。
　　完全没有想象中的大佬应有的高傲姿态。

　　“林斯文。”教室中间桌子最后一排有个男生站起身，他的头发比许作舟的板寸还要短，五官曲线也十分硬气，身材高高壮壮，跟斯文沾不上边。
　　“好的，林斯文同学，”圣老师抱臂，同样对这位敢于自荐的同学露出鼓励的笑容，“你的数理成绩很优秀，但是语文有些瘸腿，接下来一年，希望你不会成为我办公室的常客。”

　　林斯文不好意思的笑笑，挠挠头走上讲台，像一只大灰狼突变成了小白兔，惹得同学们都善意地笑起来。
　　“还有人吗？”圣老师倚着讲台，继续对台下投以鼓励的眼神。

　　众人这才意识到，怪不得没有新生的自我介绍阶段，原来班主任已经把每个人的底子摸得清清楚楚。
　　没有足够的自信和胆量，他们都不敢再随便举手。
　　一时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头顶风扇哗哗地运转声。

　　陈暮靠着椅背，仗着地理位置优越，在后排观察教室内同学们的活动。
　　班主任的话也是一种筛选手段，缺乏勇气站上台子，听完老师对自己评价的人，也不太适合担任班长，组织班级。

　　没有人再上来，圣老师拍拍手，打断学生们的讨论，“正好三位同学，一名班长，两名副班长。”
　　“谁能脱颖而出呢……”圣老师像个活跃气氛的主持人，毫无班主任的架子，“这就要交给在座的各位了。”

　　“接下来请三位同学分别发表一下演讲，为自己争取选票。”
　　班长选举将采用不记名投票，每个人将想选的人的名字写在纸条上，最后在黑板上唱票。

　　许作舟被最先留在台上进行演讲。
　　他向来想得开，知道对于这种演讲来说，内容不重要，只要自己仪态不出问题，能镇住场子就够了。
　　挑了几句好听的场面话，许作舟顺便用诙谐的语调调侃了一下自己的中考成绩。

　　台下的同学们被他逗笑。大家都是在初中优秀惯了的，但也多多少少端着自己学霸的那份傲气，很少有人能做到这样优秀又自谦。
　　敬佩之下，只能以掌声相送。

　　陈暮仔细打量站在讲台前的许作舟，感觉他头上的学神光环变得更加耀眼。
　　像个发光的小太阳。
　　在掌声中，小太阳鞠躬下台。
　　陈暮的目光跟过去，与许作舟找过来的眼神汇在一起。
　　一触即分。

　　苏瑜的演讲风格四平八稳，表情老成持重，像在参加严肃的颁奖典礼一样，表现得完全不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只是结束演讲时脸有些泛红。
　　同学们都不吝啬于对优秀的人投以掌声。

　　倒是最后的林斯文出了些岔子，他虽然看起来五大三粗的，但上台讲着讲着却有些脸红，一时卡了壳，在圣老师的鼓励下才继续下去。
　　结束后，老成的苏瑜却带头为他鼓掌，许作舟更是拍了下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林斯文的脸更红了。
　　教室里的掌声比刚才演讲时候的还要热烈。

　　陈暮也被这融洽的气氛感染，双手合住拍了两下，整个人显得不再那么阴郁与不合群。
　　一直对教室角落处的他留心的许作舟，注意到这个可爱的小动作，心中涌出奇异的欣慰感。

　　在教室边缘默默观察的圣老师，一直笑眯眯地看着学生们的友好互动，像个欣慰的老父亲。

　　结果毫无疑问，能者居之。
　　许作舟以绝对的票数优势被选为班长，苏瑜和林斯文的票数倒相差不多。

　　回到座位上的许作舟收到了陈暮的纸条，他悬起心脏，轻手轻脚地将其打开，上面写着一个问题：
　　做班长不会影响成绩吗？
　　陈暮的字体说不上好看，但横平竖直，一笔一画都落得仔细。

　　突然的关心让许作舟一下子有些手足无措，全然没有了刚才演讲时的游刃有余。
　　天太闷热了，他心想，不然怎么会从皮肤一直热到人心里。

　　定了定神，许作舟拂过纸条上被撕过留下的锯齿形状，把它折好塞进自己的口袋，重新抽了一张便笺纸，在上面回复：
　　有得必有失，我只是不喜欢被管理。
　　这次落款处是一个嘴型与笑脸反过来的哭脸。

　　圣老师在讲台上安排下午的大扫除和军训服领取工作，递过自己的回复纸条后，许作舟一边听着安排，一边留意身边的动静。
　　刷刷的写字声停下，纸条被轻轻递到自己眼下：
　　了解。

　　语句简短，但同样位置的落款处，陈暮也画上了一个笑脸。
　　心又是微微一动，忍住侧头的冲动，许作舟压下上扬的嘴角，把这张纸条也叠好，偷偷收进口袋。
　　像是收藏什么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