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带雨》迟明

2、第 2 章 陈暮习惯了

　　甫一进家门，许作舟就看见了正在和外婆开心聊天的好友杜星汉。
　　杜星汉住在许家隔壁，父亲跟许父许母是同事，一起买房子时商量好了的互相照应，他比许作舟晚出生两个月，从小跟许作舟一块长大。

　　长了双桃花眼，长得也俊秀的杜星汉，能说会道，惯会讨人欢心。
　　家里父母工作忙，只零花钱给得多，虽然收拾起犯错的他来并不留情，但管教的机会太少。
　　这导致他从小学到初中，别的没学会，女朋友交了一大堆。

　　听见许作舟开门的声音，杜星汉便要跟坐在客厅里的许姥姥道别，“姥姥，许哥回来了，我有事跟他说，等我明天来，咱们再聊后来的事。”

　　许作舟的外婆已经六十多岁了，但身体健康，是个有活力的老太太，心态年轻，是两苑广场舞大军的领军人物。
　　她也听见了乖孙的开门声，笑得一脸慈祥，“哎呀，去吧去吧，我也快到点了，今天还要跟你刘奶奶她们一块学新曲子。”

　　进门刚放下篮球和蛋糕袋，许作舟就听见了外婆说的跳新曲子的事，接了一句，“今天楼里电梯坏了，您要不打话说一声，明天再去？”
　　“上午不还好好的？”许姥姥从椅子上站起来，煞有介事地动动腿脚，表情认真道，“不过看来好事多磨，今天这个曲子我是非练不可了。”

　　许作舟盘着胳膊倚在门口的隔断上，边笑边看家里这个老活宝，不客气地回她，“道理是这么讲，但这次可不能再磕到台阶了。”
　　老太太一脸无辜，“哎呀，磕到台阶的是谁呀，一定是意外，正常情况下不会出事的噻。”

　　“行吧，”许作舟也不想剥夺姥姥跟老伙伴们一起玩的机会，便不戳穿她装失忆的事，“那这次上下楼梯要小心，记得带手机，我跟星汉去聊聊。”
　　“孙孙你最好啦！”被老伴和小辈们宠了一辈子的姥姥像个小孩子，一听乖孙不拦着自己，立刻开心地跟杜星汉挥手，“星汉快去吧。”

　　杜星汉一直很喜欢许姥姥小孩子一样的个性，也嬉笑着跟她挥挥手。
　　而等到请许作舟回了家，杜星汉原地蹦了两下，鞋都没换，一下子就趴倒在了客厅的长沙发上，哀嚎道：“许哥！我好烦啊！”

　　习惯了他这副鬼哭狼嚎的样子，许作舟气定神闲地坐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手臂撑着沙发扶手，调侃地问道：“怎么？新女朋友不喜欢你买的奶茶了？”
　　杜星汉约女孩子出门后，有必点奶茶的习惯，也不管人家喜不喜欢、是不是要保持体型，因此惹过不少女朋友生气。

　　“哪里是奶茶的问题！”杜星汉在沙发上左右翻滚，“今天咱们打着球，我女朋友特别着急地发消息叫我嘛，还打那么多电话，我以为是什么大事呢。”

　　他猛地停下，两手在头发上一抓，五官烦躁地皱成一团，继续讲道：“我跟你们分开去找她，问她咋了。她却说，没别的事，就是想我了。”

　　“就、是、想、我、了？”杜星汉的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无奈，“我的天呐，我们昨天才一起去看了电影，就是为了今天能腾出时间好好打球！”

　　“嗯……”许作舟留一半意识听着，另一半心绪已经飞到了这时候大概还在公交车上的陈暮身上。
　　那个白得病怏怏的少年打起架来却毫不弱势，凶得像一只小兽，但眉眼平和又安静……甚至有些乖巧。

　　已经讲到跟女朋友逛街，逛到一半突然哭起来，让他觉得十分烦躁的杜星汉没听到许作舟的回应，停下了自己讲得不停的嘴，试探着问了一声，“许哥？你在听吗？hello？”
　　结果他头一转，就看到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的许作舟，下巴抵在交叉架起的双手手背，左手食指一下一下地打在另一只手上，嘴角微微翘起，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哇有新闻！被女朋友折腾了一下午的杜星汉精神一振，一双桃花眼闪闪发光，“许哥，今天有艳遇？”
　　许作舟这表情他太熟悉了，每次搭讪漂亮女生成功后，自己就是这个表情，能维持好几天，赶上父母回家的日子，都得注意收一收，但还是会露马脚。
　　无他，微表情实在是无法控制。

　　许作舟瞥他一眼。

　　杜星汉立刻坐起身，举起右手作指天发誓状，嬉皮笑脸地揶揄他，“跟我说说呗，我保证不说出去。哎呀我就是好奇嘛，初中三年的校花你都不喜欢，现在能让你露出这种表情的，不得比校花还好看？”

　　好看吗？许作舟回忆起少年长长的遮挡眉眼的刘海，失笑否认道：“那是个男孩子。”
　　“？卧槽！”杜星汉差点从沙发跳到地上，“怪不得人美女校花追你三年，你一直爱答不理，原来你竟然喜欢男的！”

　　“？”许作舟露出疑问的表情。
　　杜星汉看他这副样子，简直痛心疾首，“许哥你变了！竟然在我面前装无辜！早知道就该在校花面前揭露你的假面，但谁能想到呢，你这么一个浓眉大眼的竟然是同性恋！”

　　“所以，”许作舟眯起眼睛看他这副皮实欠打的做作样，问道，“你怎么得出‘我喜欢那个男生’这个结论的？”
　　“哇不是吧，”杜星汉斜眼睨他，表情难以置信，“刚才你那副微笑的样子，‘喜欢’都溢出来了，你自己是完全没意识到？”

　　“哦？”许作舟用手指摸摸自己唇角，然后轻咳一声，回他：“心中有什么，就看到什么，你的话，当然看谁都像是在恋爱。”
　　念叨得正嗨着的“尖叫鸡.星汉”不服地“切”了一声。
　　“下周一就开学了，一中严查早恋，你得注意点。”许作舟云淡风轻地把话题引回杜星汉身上。

　　以前杜星汉把许作舟的话奉为圭臬，现在抓到了他的把柄，只哼哼两声，十分不服气。
　　笑了笑，许作舟也不恼，只微微眯起眼睛。

　　陈暮到家时，天边已经隐有暮色。
　　整栋楼一户一层，陈暮的父亲当年与好友合办小工厂发迹，买新房时财大气粗，直接买了上下两层，中间打通，请风水先生看过后，又把上面楼层对外的楼道门封死，做成了复式。

　　钥匙插入楼门的“咔嚓”声在陈暮耳里并不美妙，他不喜欢呆在家。
　　客厅里一派亮堂，欧式的装修风格，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暗红色地毯从门口的镂空隔断一直延伸到客厅一边的落地窗，窗外是林立的高楼。

　　电视机上播放着动画片，穿着蓝色礼服裙的女王在雪地里歌唱。电视前的小女孩编着和人物相似的麻花头，穿着碎花裙子，脸蛋白嫩可爱，正盘腿坐在小椅子上，看得聚精会神。

　　轻轻把门阖上，陈暮不想打扰到小女孩，但事与愿违。
　　“小暮回来了啊。”进门右手边的餐厅间里，一个女人端着一盘菜探出头。

　　“哥哥？”小姑娘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悄悄地从客厅里探出头，确认目标后，她蹦蹦跳跳地跑出来，像个小炮弹一样扑到陈暮面前，抱他的腿。
　　三岁的小姑娘已经有些重量，陈暮无奈地弯腰把她抱起来，冲餐厅的继母点点头，“刘姨。”

　　陈暮的继母刘荷，当年是陈暮母亲生病所住医院的一名小小的值班护士，感动于陈父当时看顾重病妻子时的情深意重。
　　在陈暮的母亲过世一年后，抵挡不住陈父的温柔攻势，刘荷沦陷在爱情中，很快答应了求婚，又在陈父的要求下，成为了一名全职主妇。

　　尽管对陈母和小陈暮怀有愧疚，但她曾经觉得这段婚姻是天赐的缘分，初入社会的小护士配上成熟爱妻的企业家，十二岁的年龄差仿佛注定她能被捧在手心好好呵护。
　　结婚当年就怀孕生下了小女儿的她，起初完全没想过，自己的婚姻也会变成俗套的一地鸡毛，甚至由于丈夫偶尔的暴力言行而变得痛苦不堪。

　　但为了女儿，没有工作和收入的她不得不坚持下去。
　　今年才二十八岁的刘荷已经愁出了几根白发，但令她宽慰的是，继子陈暮虽然性格内向，但并不因她与陈父的结合而排斥讨厌她。

　　当年，小陈暮甚至委婉提醒过她陈父的暴力问题，但她只当那是小孩到了年纪，因为母亲的去世，而对父亲与继母心有排斥，想要拆散的小把戏。
　　结果悔之晚矣。

　　欣慰地看到女儿和性格温和的继子相处融洽，刘荷在心里微不可察地叹口气，才回厨房继续煲汤。

　　小女孩把自己肉乎乎的小胳膊挂在陈暮的脖子上，左看看右看看，没有找到哥哥今天出门时承诺的小礼物，“哥哥，蛋糕？”

　　被她挂着的少年微微一僵，想到完好的小蛋糕已经被自己随袋子送给了新朋友，略有些底气不足地蹭蹭她的小脸，道歉说：“对不起呀圆圆，今天的小蛋糕被我送给另一个哥哥了，明天我再去买一个新的赔给你好吗？”

　　圆圆小公主被蹭得咯咯笑起来，一双大眼睛舒服地眯起，好商量地回答，“好！”
　　“谢谢圆圆，”陈暮把哄开心了的小姑娘放回地上，微弯嘴角，拍拍她毛茸茸的小脑袋，“去看电视吧，有事找哥哥就敲敲门。”

　　被放到地上的圆圆先是鼓起脸，看到陈暮的笑容后才作出勉强开心的样子，“好吧好吧，去学习吧。”
　　打发聪明的小姑娘回去看动画片，陈暮没有直接回卧室，而是先转去厨房。
　　厨房里围着围裙的刘荷正在照看炖汤的砂锅，看陈暮进来，知道他要什么，“小暮，住宿知情单我签好放在二楼小桌上了。

　　她犹豫了一下，有些愧疚地捏起围裙角，“只是你报道那天，我要带圆圆去幼儿园，到时候行李和学校的床铺，你又只能一个人收拾了。”

　　“没事刘姨，”陈暮无所谓地摇摇头，“我没关系。”
　　两个人的交谈非常和谐，陈暮初中的时候开始住校，那时候继母刚怀孕，在保胎，家里还有保姆，行李由陈暮自己在保姆的帮助下收拾。

　　后来刘荷顺利生产，只是刚出了月子，保姆就被陈父辞退，刘荷只能自己一边带小女儿一边做家务。
　　而陈父那个男人一直是丧父式育儿的典型案例，无论是对大儿子还是对小女儿。

　　陈暮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