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带雨》迟明

1、第 1 章 少年的目光

　　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

　　陈暮感到心烦。
　　今天的他在市图书馆里啃了一本难懂的名著，奇妙的剧情给他带来了难得的好心情。
　　正好也是周末，他有坐公交来西城区的老蛋糕店买甜品的习惯——不是因为嗜甜，只是保持一些习惯可以让他的生活有规律些，不至于因为长假而恍惚。

　　结果一离开店铺，陈暮就被三个头发染成荧光色的小混混推推搡搡地裹挟着拐进了一个巷口。
　　他大概能猜到这三个麻秆一样的混混是有人找来“收拾”他的，但也猜不确切。
　　中考早就结束了，高中录取的分配结果昨天刚出，在这种青黄不接的时候找人来报“旧怨”……

　　陈暮觉得做出这种事的人大概率脑子有问题，像个狗皮膏药似的黏在人背后甩也甩不掉。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找他麻烦还要跟到高中的脑残，究竟是初中那些看他不顺眼的人里的哪位？
　　他抓着手里的纸袋，掩藏心中的不悦，试图从面前三个荧光灯的话里找出线索。

　　日薄西山，小路两边长过围墙的槐树被拉出长长的影子，一个叠着一个，树叶被偶来的微风吹得轻轻摇摆，树影婆娑。
　　一个抱着篮球的少年脚步轻快地穿行在荫凉里，板寸头，穿一套深蓝色的球衣，略微青涩但不掩英俊的面容带着运动后的薄红。

　　微凉的清风不时拂过，他惬意地眯起眼睛，喉结滚动。很显然他十分享受当前这份抄小路回家得来的清净。
　　微风裹挟着不远处的嘈杂闯入耳中。

　　少年皱起眉头，这条小路作为附近两个小区之间的夹道，属于规划失败的产物，一般不会有人经过。
　　几个人嘟囔的声音从小巷里传来，声调忽高忽低，有的地方模糊得难以分辨内容。
　　隐约可以听见“娘娘腔”、“弱”之类的字眼。
　　听着这流里流气的语调，球衣少年“咔嚓”几声声按响自己的手指。

　　小巷不深，尽头是看惯的缠满藤蔓的欧式铁门，紧紧闭着，两边墙外是林立的小区楼房，水泥铺就的地面略有开裂，顶出了青嫩的野草。
　　今天这里迎来了四位不速之客。

　　侧对着巷口，三个穿着紧身T恤和长裤、瘦猴一样、头发染得十分花哨的男人站相松垮。
　　他们围着一个靠墙站立的男生，像逗弄笼子里的蛐蛐一样，对他指指点点。
　　那个男生穿着宽松的短袖和短裤，露出细瘦的长胳膊长腿，白得晃眼。

　　稍长又参差不齐的发梢随着低头的动作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一张不太有血色又微抿的嘴唇，显得整个人有些阴郁。
　　男生敏感地捕捉到了窥探的视线，却只是歪头瞥了一眼，大概是只当他是个看热闹的过路人，完全没有求救的想法。

　　球衣少年摸摸鼻子。

　　三个“荧光灯”是拿钱办事，雇他们的人告诉他们，周末在西城区蛋糕店门口堵一个叫“陈暮”的小白脸——白得病怏怏的那种，然后狠狠把他收拾一顿。
　　但他们只知道陈暮周末会来买蛋糕，不知道确切时间，在蛋糕店门口干等了一整天，怨气冲天，嘴里一直在不干不净地嘟囔。

　　知道自己有周末买蛋糕的习惯的人不多，陈暮心里大概有了考虑，便不再想听“荧光灯”们讲脏话，打断他们，“还动手吗？废话太多了。”

　　三个瘦猴儿互相对视一眼，一下子笑了起来，中间染着荧光绿色头毛的男人用指头去戳男生的肩膀，“初中刚毕业的小孩，别说大话闪了舌头，刚才乖乖听话跟我们过来，算你识相。”
　　“不过就你这样的小白脸，哥几个实在是懒得动手。”

　　他左边的“鸡冠红”附和道：“你叫陈暮是吧，什么傻逼名，我们心里火大着呢，现在是看你瘦瘦巴巴的不经揍才没直接动手，别给脸不要脸。”
　　另一边的柠檬黄发色混混嬉笑，“这样吧，咱们打个商量，你直接跪下给我们三个磕三个响头，给我们录个视频好回去交差，你乖乖的，不用受皮肉伤，怎么样？”

　　好嘛，陈暮心道，这个找他麻烦的雇主花样还挺多。
　　他懒得纠缠，提着自己的袋子要走。

　　三个小混混哪能如他所愿，中间的“荧光绿”直接抓上陈暮的肩膀，一只手的拳头就要往陈暮脸上招呼，嘴里骂开：“你这小孩，敬酒不吃……嗷！”
　　“荧光绿”的肚子先被陈暮招呼了一肘。

　　左右的“鸡冠红”和“柠檬黄”一愣，在陈暮后撤时，才被“荧光绿”的惨叫声惊醒，也举起拳头，嘴里骂骂咧咧。
　　陈暮把手里刚刚用来挡了一拳瘪下去的纸袋放下，心中的不高兴达到顶峰。
　　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但陈暮显然习惯了一对多的“群架”，打人的时候盯着对方的要害，躲不开对方的拳头也要以牙还牙地踹对面一脚。

　　“嘶”，猝不及防地被“柠檬黄”揪着头发向后扯，陈暮忍着痛狠狠地踹向面前的鸡冠红。
　　又是肚子，“鸡冠红”痛得弓成了虾米。
　　三个小混混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病怏怏的少年打起架这么疯，只盯着人的要害，也不怎么防守，一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样子。

　　比他们这些混混还黑，显然是个硬茬子，三人这才意识到雇主出大价钱的道理。
　　有钱能使鬼推磨，“荧光绿”揉揉自己的肚子，为了剩下的钱，硬茬子又怎么样，还能真的轻松一个打三个？
　　三个“荧光灯”彼此看看，达成一致。

　　这时，一个不知道从哪飞出来的篮球砸到了三人身上，巷口传来少年的声音：“以多欺少——不道德吧。”
　　习惯了打架时被看热闹的陈暮，没想到自己能得到路人的帮助。
　　刚才不经意地看巷口的球衣少年一眼，纯粹是因为陈暮对旁人的视线比较敏感，见那是只个跟自己年龄差不大的少年，便没再在意。

　　“少多管闲事！”“鸡冠红”扶着肚子直起腰，对滚到地上的篮球狠踢一脚，阴狠地瞪向想要插手的球衣少年。
　　球衣少年嗤笑一声，帅气的脸上露出嘲讽的表情，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要和陈暮站在一起。
　　三个荧光灯最看不得轻视他们的人，招呼都没打向他直扑了上来。

　　结果……
　　陈暮把自己过长的刘海向后捋过去，按按被扯痛的头皮。
　　刚才他眼睁睁地看着球衣的少年像砍瓜切菜一样，三下五除二地解决了三个混混，自己起到的作用仅仅是帮他挡了几处要害。
　　是练过的，他在心里小声地评价。

　　三个小混混被打得求爷爷告奶奶，连滚带爬地溜了，不一会就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太阳圆滚滚地挂在天边，把周边的云霞烤成灿烂的橘红色。
　　“许作舟。”球衣少年掸掸衣服，转身看向陈暮，顿了一下。
　　没有头发的遮挡，陈暮露出的眉眼十分俊秀，眼睛清澈见底，全然没有了方才的阴郁感，像一座安静的湖泊。

　　少年直勾勾的眼神让陈暮感觉有些怪异，他放下捋头发的手，长长的刘海又垂了下来，自我介绍：“陈暮。”
　　许作舟眼神闪烁，点点头。

　　陈暮捡起墙角的纸袋，看着瘪下去的一角，在心里叹口气。
　　“是小区门口那家有名的老蛋糕店？”许作舟捡起篮球，靠近他问道。

　　“嗯。”陈暮点点头，微微侧身，有些不太适应陌生人突然的接近。
　　察觉到了这一不自在，许作舟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安慰道：“是蛋糕瘪掉了吗？等下我们到前门再买新的，没事的。”

　　“最后两个。”少年的分寸感让陈暮舒适了很多，拉开袋子示意他看。
　　巧克力奶油的香味扑面而来。
　　袋子里叠放着两块用透明壳包起来的黑森林蛋糕：上面的小蛋糕有些巧克力碎屑沾到了壳子上，但基本完好，下面那个的就惨了些，一角直接被变形的壳子压碎。

　　“那……明天再来？”许作舟的目光锁定陈暮被头发遮住的眉眼，关切地替他出主意。
　　陈暮摇摇头，触及少年关心的目光，有些不自在，有些想尽快结束这段交流。
　　“刚才谢谢了，”他过分白皙的食指点向上面那块完好的蛋糕，“或许你要来一块吗？”

　　用蛋糕做谢礼，应该可以吧。
　　陈暮歪头撇了撇盖在眼睛上的额发，看向许作舟。

　　“不用客气，”许作舟挑起眉毛回应，帅气的脸上露出一个神采飞扬的笑容，“学雷/锋，做好事。”
　　“不过——”停顿了一下，他语调戏谑，“按道理讲，雷/□□是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

　　陈暮有些紧张地抿唇。
　　却见一只手机递到自己面前。

　　“但雷/□□有雷/□□的觉悟，而我只是个普通人。”许作舟在暧昧难言的暮色下微笑，“我不仅想要蛋糕，还想加你的微信，交个朋友。”
　　少年的目光真诚又热情，带着说不明的热度，陈暮仿佛被烫到一般，避开了这道炽热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