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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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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桂花觉得自己的精神气一下足了,饱满得都要溢出来。张府大院里再偶有二狗子之类的儿时同伴叫漏了嘴,唤她“芸香。”她一定回敬人家一个大白眼:“错了!我是桂花,不叫芸香!” 碰了一鼻子灰的二狗子咂咂嘴:“啧啧,才跟小姐几天就牛成这样,怪道我娘说你攀上高枝了!”
桂花急忙辩解道:“哪里有啊,这是小姐给我起的!小姐说那个什么香的太难听。”二狗子吐吐舌头:“反正不管你叫什么,我认得你,烧成灰我也认得你!”桂花又翻了一个大白眼:“刘婶在背后还说我什么啦?”二狗子陪笑着说:“没有,我哄你玩的。”
桂花又叹了一口气:“可能以后我不能在和你们在一起玩了。”二狗子惊奇的瞪大眼睛:“怎么,你也要和小姐一样去舅老爷家长住吗?”“这倒不是,”桂花摇了摇头:“小姐说她要教我写字读书。”
二狗子摇摇头:“笔杆子有什么好玩的?直戳戳捉在手里,跟树杈有什么区别?你捏在手里不嫌闷得慌?,”
桂花没有吭声,二狗子继续:“对了桂花,我昨天和大牛一起捉了只花蝴蝶,可好看哪!本想给你留着,谁知道让大牛妹妹看见了,哭着要——”二狗子说着正起劲,却见桂花不耐烦的跺跺脚:“我该走啦!小姐还在等着我练字呢!”
二狗子恋恋不舍的让开道:“你就不能再多说几句话再走嘛!”桂花摇摇头:“我今天的功课还没有完成,临摹三张字帖——”没走几步,桂花突然又回过头:“对了二狗子,那蝴蝶你留着给大牛妹妹吧,我不要了。”二狗子摇着脑袋:“呀,你过去不是最喜欢蝴蝶吗?那蝴蝶足足有这么大——”桂花半低着头,用脚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划,没有理会二狗子伸出来比划的手势:“小姐不喜欢蝴蝶,我以后也不喜欢了。”
望着桂花急匆匆走远的身影,二狗子还在琢磨地上的脚印:“这是什么竖道道横道道?是她要写的字吗?”
就这样,桂花每日和小姐在一起读书。她帮小姐磨墨,小姐指点她写字临帖,诵书读文,开始了在张府的全新生活。
“擀面皮唻——卖擀面皮唻——薄辣劲光,越嚼越香,快来买啊!” “泡泡油糕,泡泡油糕——才出锅哦!”车窗外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一声一声冲击着桂花的耳朵,可见马车正在经过集市,能听到紧闭的车窗外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音。桂花偷偷舒展坐得麻木的双腿,瞅了一眼对面的落雪,只见小姐仍旧保持出门时端庄的坐态,纹丝不动。
桂花不禁暗暗叫苦:“这车都走了多半个时辰,怎地还不到啊?我坐的屁股疼。”落雪侧头微微一笑:“你急什么,早着呢。”
桂花又嘟嘴:“不就去庙里烧个香吗,怎么走了这么久?”
落雪微微颔首:“母亲查黄历,专门挑今天的日子要去法门寺还愿,可能等到庙里师傅们做完功课才走。”
看着桂花有点失落的样子,落雪又笑了,道:“要说急,我比你还着急呢。我都有几个月都没有回过外祖父家,不知道......”落雪顿住话头,脸上露出向往的神情。
奶娘嗔怪的瞥了桂花一眼,微微摇头。笑道:“小姐可曾饿了?早晨出门赶得慌,只喝了几口□□。还好我这里准备了鹿糕馍,略略进补一点儿,可好?”落雪点头,接过鹿糕馍,顺手给桂花手里塞了一块,笑眯眯的看着桂花:“快吃,傻丫头,知道你饿坏了。”
桂花吐吐舌头,也学着小姐的模样坐正身子,不再多言。她觉得这样坐着吃吃点心相较读书写字,可要轻松得多。念头至此,她悄悄在袖子里活动活动手指头,在心底长长叹一口气:唉!那个毛笔虽说比筷子长一点儿,可比筷子难拿多了,还是二狗子说的有道理,直戳戳捉在手里的毛笔和树杈有什么区别?什么握笔姿势要掌心向下,握指成圈,手心内要能塞进去个鸡蛋。还有起笔落笔,太难了!一点都不好玩!
桂花咬了一口鹿糕馍,又开始陷入回忆。想起自己头一次写字,先是一笔下去险些将宣纸戳个窟窿,抬笔来就看见一个大黑疙瘩趴在白纸上,要多丑有多丑。好容易笔拿顺点吧,天爷!那些字的胳膊腿是个怎么安法,硬是凑不到一块儿去!
桂花深感自己不是写字的料子,可落雪小姐对她始终和颜悦色,她想偷懒都找不到借口。只有咬着牙刻苦练习,天天临摹。让字的胳膊是胳膊,腿是腿。
最难的时候是刚开始写字那几天,她几次三番都想把笔扔地上了事,可这边桂花才刚刚直起身,就听那边的小姐道:“桂花,你起笔姿势不对。”或者:“桂花,写累了可歇息片刻。”她巴巴抬起头,看到小姐和自己同时动笔,人家已经临了三四张字帖,而自己这一张白纸上只有几条奇奇怪怪的横道竖道,简直比池塘里游的蝌蚪还要难看!瞅瞅小姐那端庄秀丽的字体,那一刻桂花简直连碰死的心都有了。小姐却不急不躁:“慢慢来,我刚开始也是这样子的,熟了就好。”桂花只好又低头俯身,继续和毛笔白纸较劲儿,琢磨那些字体胳膊和腿的安法,看怎么才能达到小姐口中让字“立”起来的程度。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还在嘴里念念有词,念叨什么“有横又有竖,横短要记清。竖长不得减,撇捺展长风。”听得睡在旁边的娘亲又好气又好笑:“天爷,这都成精呢,赶紧睡觉吧。”
天天坚持,几个月下来,桂花的功课倒也有可观之处,认识不少简单的字,不再是先前那一个大字不识的傻丫头啦。想至此处,马车上蹲坐着的桂花暗暗傻笑。可是,桂花又偷偷捏捏自己的脚,苦着脸在心底长长叹息一声,不知道这件事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自从被娘亲领着见过小姐以后,每到晚上娘亲就拿一丈宽的靛蓝布条给她缠脚,不顾她哭得声嘶力竭满脸泪痕。晚上缠紧白天放开,虽说开始缠不是很疼,可是晚上睡觉时裹得严严实实的脚要一直搭在床栏上,早晨醒来往往脚是青肿的——真真是活受罪啊!干嘛要缠脚呢?把脚缠那么小,就和家里几位绣娘一样,和家里所有的姐姐们一样,走路都要扶着墙,刮过一阵风就能吹倒——这以后还怎么能爬树上房呢?桂花苦巴着小脸,嘴撅得老高。
马车继续平稳地穿行,走过熙熙攘攘的街镇,穿过广袤无垠的庄稼,驰过奔腾跌宕的渭河,来到一片平原地区。远远地就看到有一座五层宝塔矗立在大片的建筑群中,车夫长长“吁“了一声,放慢车速:“夫人,前面就是法门寺了。”
早有跟随的众多侍从相帮着铺好锦垫,打开车门,胭脂先出车门,脚刚落地就急忙回转身子去搀扶后面的夫人。夫人缓缓站直身体,长久的注视着晨光掩映中的寺庙,表情平静。待到后面的车辆一一赶上,她才携着落雪的手,缓缓踏进这座千年古刹。
“阿——嚏!”桂花刚下车就被浓郁的香火味熏得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吓得紧紧捂住自己嘴巴。偷眼溜了一圈,趁人不注意,用手砸砸早已麻木的腿,咬着牙一瘸一拐跟在小姐后面。未进山门就听见阵阵佛音轮唱,夹杂有“咚咚”的木鱼声,时不时“叮当”一下,吓得桂花不住展眼儿,有些畏缩的止住脚步。耳边传来小声叮咛:“莫怕。”桂花朝着娘亲咧嘴一笑。在娘亲温柔的目光注视下,那种莫名的不安感觉渐渐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