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桂花始飘香》秦岭月

4、第 4 章

　　娘亲每次回来看到灰头土脸的她，总是板着脸训斥她几句，说的话里来来去去总也离不了“你看人家落雪小姐，已经把千家诗倒背如流，你看你还像不像个女孩儿家？瞧瞧你衣服让树挂成什么样子！”“你看人家落雪小姐，写得一手好梅花篆字！谁像你野人似地成天到晚就知道疯！你到底还是不是个女孩子？”
　　初时她还向往：猜测娘亲口中那个无所不能的小姐该是何等神仙似的人物。后来听得腻歪，她已经学会回嘴：“人家都有娘亲！独我一个人是爹爹捡回来的！”“我是爹不疼娘不爱，我没有娘亲！”“你不是我的娘亲，你是别人的娘亲！”
　　没想到娘亲的脸色立刻变了，幽幽叹口气，停了半响：“谁叫你没擦亮眼睛投胎到夫人肚子里呢？何况是个家生子儿，将来也只好落个做丫鬟的命。” 桂花才不管做不做丫鬟呢，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她只晓得伸手把眼前的娘亲抱得紧紧的，觉得娘亲身上好香，好软。比院子里哪一个姐姐的气味都好闻，更比熟悉的刘婶身上气味好闻多了。
　　在刘婶的劝说下，爹爹也希望碧梧能把桂花带走，毕竟女孩子还是要娘亲亲自管教的。张管家忙于家事，委实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教养桂花。碧梧看着一天天长大的女儿，心眼也活动了些，想着赶在小姐回家之前，领着她先拜见了夫人再说。
　　对于夫人桂花一直怀着敬畏之情，因为老爷长年在外做生意，一年里头没有多少时间呆在府里。夫人也是长住在舅老爷家不大回来的，向来按照惯例，只有老爷快回来时夫人才提前几天回到张府，老爷外出夫人也就走了。桂花见过老爷几次，老爷没有多少架子，见谁都和和气气，轻易不拿下人出气儿。对夫人倒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隔着老远的大半个院子，遥遥看见过等轿子出门的夫人身影。时常听下人们议论说夫人是个很厉害的人，绣娘们提起夫人个个都伸长舌头，大家都知道不敢有什么事情犯到她手里。张府的下人每次听见夫人回府，上至爹爹，下到扫地的小厮，个个都踮着脚尖走路，大气儿都不敢多出一口。
　　桂花六岁那年，有天碧梧匆匆回家，将她好好梳洗打扮一番。把黑鸦鸦的头发梳成两个抓髻，盘在脑后，又系上了绸子飘带。她好奇的问娘亲为何把那件最好的桃红缎子夹裙给她穿上，不是说新做的衣服只有过年才能上身嘛？自己平时可是碰都不许碰的。碧梧神秘的向她眨眨眼睛：“你不知道夫人已经回来好几天了？”桂花（那时还叫芸香）嘟嘴：“夫人回来不回来，和香儿有什么关系？”娘亲嗔怪一笑：“傻孩子，跟我来。”
　　碧梧领着她从后廊穿过前院，一步一步走进垂花大门。桂花虽说自小在张府长大，却是一次也未踏进正房，纵然她小，可她也知道这个地方是轻易来不得的。爹爹虽说是府里管家，也没有带自己去过，说自己性子太毛躁，怕把屋子里的陈设打了碰了，那可是赔不起的，还不如不去的好。想到这一层，桂花不禁有些惴惴不安。许是感觉到她的紧张吧，碧梧暗暗捏了捏桂花的小手，悄声道：“香儿别怕，忘了娘亲平日是怎么对你说的吗？放心，一切都有娘亲呢。”
　　好容易一步一步挪到正房门口，早有一位身穿湖青色镶边绣花软缎马甲，观之极其精干伶俐的丫鬟打起门帘笑道：“碧梧姐姐带着小人来向夫人请安了。”碧梧和气的笑道：“胭脂妹妹太过客气。怎敢劳烦你。”那个唤做胭脂的大丫鬟朝内扁扁嘴，悄声道：“快些进去，上头等了老半天不见来。我正准备出去催呢。”桂花头低了又低，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只觉得胭脂的眼光在自己脸上身上游移不定，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她感到很不舒服，不由萎缩几步，扁扁嘴跟在娘亲后面，踏着碧绿栖花的地毯逶迤进了内室。
　　碧梧拉着她，慢行数十步，对着房子正中恭恭敬敬行礼道：“给夫人请安。人我已经带来了。”就听一个慵懒的声音缓缓道：“免礼，都起来吧。”碧梧低低道了声谢，拉着桂花起身，仍是垂着头，规规矩矩站着不动。
　　站在底下半日。不见动静，桂花也想像娘亲那样老老实实站着，终是小孩子天性，按捺不住，不由偷偷抬起头，左右溜了几眼。只觉房中处处光彩夺目耀眼生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房子正中的花梨木雕花大圈椅坐了个金碧辉煌的人影儿，浑身上下珠光宝气。旁边站的就是刚才给她们打门帘的那个姐姐，手里捧着雕漆填红茶盘，里面放着小小一个盖钟，脸上笑吟吟的，个那珠光宝气的影子似在闭目养神，坐在那里也是一动不动。四周站了一圈丫鬟，手里捧着巾扇香帛，半天鸦雀不闻。
　　又不知过了多长时候，桂花从没有感觉时间像今天这么难熬，过得这么慢。她只好盯着前面的镂金错银鸭嘴形熏香炉出神，暗自思忖不知道香炉里点的什么，气味倒是怪好闻的。逐渐感觉到袖子底下娘亲攥着自己的手越来越紧。
　　那个慵懒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个小丫头想必就是碧梧的女儿吧，把她带到这里来，让我细瞧瞧皮骨。”
　　碧梧略略弯腰，这才殷殷切切的带着她缓缓行至夫人面前，“抬起头来。”还是那个慵懒的声音。桂花吓得紧紧拽住碧梧的手，在娘亲充满鼓励的目光中往上仰了仰脸，始终不敢抬起眼皮。但听轻笑一声：“长得还挺俊！”
　　桂花感觉到娘亲拉着她的手一下子放松，随即又攥紧，碧梧轻轻笑道：“托夫人小姐的福，芸香要能伺候小姐，那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夫人顺手接过雕漆茶盘里的盖钟，揭起杯子盖缓缓摇了摇茶盅，徐徐吹口气，啜了一口茶汤，皱眉道：“就是看着有点小，我忘了问一句：有多大了？”
　　站在侧面的胭脂赶紧把手里的茶盘向夫人的方向靠了靠。碧梧迟疑了一下，道：“今年元月才刚过六岁。”夫人漫不经心地把盖钟放回茶盘，胭脂把茶盘递给旁边的侍女，侍女无声退下。夫人叹道：“这大树茶茶汤看起来还不错，滋味却一般得很。”随后接过胭脂送上的毛巾沾唇：“六岁呀，这个年纪也干不了个啥，端个茶递个水还嫌稍微小了点。”夫人又想了想，看着碧梧：“既然我答应你了，说话总得算数。要么这样吧，再等几年，再长一长，等落雪回来了再让这小丫头过来。”
　　听见夫人这么说，桂花倒觉得没什么，却看到旁边的娘亲把头深深低下去，脸色一下变得极差。
　　夫人又问了几句话，看桂花手脚伶俐，嘴头乖巧，又兼生得俏丽干净，知根知底，也中意，发话说只要小姐回来后看得上眼，就留在小姐身边。临出门时，胭脂对着娘亲使了个眼色。娘亲不解，出了垂花门，胭脂悄声问：“你家香丫头怎么是天足？”娘亲一愣：“我这就回去给她拾掇。”
　　回跨院后，娘亲拉着脸不说话，坐在家里长吁短叹许久，末了还是一个人孤零零走了。桂花哭着追出门去，却被爹爹一把拽了回来。爹爹说不管桂花将来能不能伺候小姐，女孩子家最好能学门手艺傍身。于是，自那天起桂花跟着家里绸缎庄的几位绣娘学纺织绣花。说起来容易，桂花是那种能坐住的人吗？爹爹只要一忙，她就从织机上溜出去找院子里的伙伴们玩。因为年龄小，因为爹爹是管家，那些绣娘们倒没有认真责备她。
　　日子如同一条河，缓缓地向前流啊流，永远不会回头。光阴似箭，也仿佛如同桂花手中穿梭的那把梭子一样上下飞舞，一转眼的时间桂花已经十二岁了，小姐也终于从外祖家回到张府。娘亲又急匆匆领着她去见小姐。没想到才见小姐第一面就给赐了名字，又听小姐说以后姐妹相待，连桂花都觉得自己的命太好，娘亲又领着她一连去老爷太太跟前谢了几回恩。
　　倒是小姐私下问她可曾识字，她吐了吐舌头：“娘亲说我们做下人的，只要管吃管穿管住不打不骂就好得很了，我又是个小丫头片子，爹爹说还要娘亲再生几个小弟弟，哪里还有上学堂的工夫呀。不过我会织布会绣花。”
　　小姐摇摇头：“可惜了你这么个人，竟俗了。这样吧，以后你总得跟着我，虽说在学问上不敢作你的师傅，但识文断字想来也难不倒你的。至于绣花嘛，以后有时间可以慢慢学。”
　　因经常听娘亲在耳边吹风说落雪小姐如何知书达理开口成章，桂花心里早就存了上学的心思，只压在心底不敢说。如今听见小姐竟说亲自教她，可谓打瞌睡抱来个枕头，真是喜从天降！
　　她生平第一次主动爬到地上对着小姐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响头，权作拜师之礼。倒把小姐惹得“咯咯”笑个不住。“傻丫头傻丫头”叫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