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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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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桂花才知道原来那天是小姐正式从外祖父家回来住的第一天。她也曾暗自嘀咕:好好的张府小姐,为何要从小寄养到舅老爷家。她在张府长到十二岁,还从来没有看见落雪小姐到底长什么样子呢。是高是低,或胖或瘦,一概不知。说起来真是一桩奇闻。更奇怪的是娘亲给小姐做奶娘,也跟着小姐夫人被接到几十里外的舅老爷方家,在那里整整住了三年才被应允回家探亲。她长到三岁多才见娘亲第一面,才认得娘亲是谁。纵然这样,即便娘亲回来也是有限制的。一年里面只有逢年过节回来几次,回来看看自己就走了,来去匆匆,从未在家里长期逗留过。
桂花一直觉得自己应该是后娘养的,真是说起来都是眼泪啊!她也曾好奇的问过娘亲为什么不回来?莫不成自己就和说书故事里讲的那个猴子一样是从石头缝里蹦哒出来的?可是刚提起话头就被娘亲训斥:“小孩子家,哪里来那么多想头?安分些吧你!好多着呢!”桂花只有撅着嘴,不情不愿的粘在娘亲后面,缠着要娘亲抱抱。娘亲给她缝补衣服,拆拆洗洗,再和爹爹说说话,没过多久就又离开他们,依旧去舅老爷家陪伴小姐夫人。每次娘亲离开自己后,最初的几天桂花眼前总是浮现着一张眼泪汪汪的石头猴子脸。
从娘亲口里她也断断续续的知道舅老爷方家很重视孩子的启蒙教育。三岁时的小姐就跟着几个表哥表姐一起上家里的私塾,诵读《三字经》、《弟子规》,六岁熟读诸子百家。而自己在她这个年纪,只晓得跟着一堆府里下人的儿女们在一起没黑没明的疯玩。
细究起来张府先前也是读书人家,祖上据说最高做到陕甘一带的总督,不过再风光再显赫那也是祖上的事情。到了老爷张玉山这一代,因为父辈对功名不感兴趣,说是身逢乱世,无可报国,遂弃仕从商,做起生意买卖,主要经营茶叶绸缎买卖。家里开的商号店铺,南方还有茶园,再有祖上传下的田地,在陈仓也是数得着的人家。虽说家境殷实,终究人丁单薄,老爷三代单传,兄弟姐妹无有一个。家中人口也不是很多,上上下下一股脑算起来,总共才四十来号人。据说当年张府的老爷能和几十里外的凤翔士族方家结亲,娶了大房嫡生的女儿做夫人,在本地是一件很轰动的事情,都说张家算是高攀了。方家那是什么样的门第?官宦子弟,家世清贵。做生意的张家再有钱,再家缠万贯,富而不贵,终究没有那些做官的大老爷们社会地位高被人看承得起。所以夫人小姐长住娘家不回来,倒也没有人敢拿这件事真去计较个什么。
自古以来,商人重利轻离别,府中老爷夫人长期不在家,大家也都习惯了,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下人们各司其职,年轻一点的男仆上了柜台做店面伙计,女仆们纺线织布绣花,聪明伶俐手脚灵敏的都去当绣娘。年纪大一点的种花扫院喂马,要么帮着家里的妇女揩抹器皿,厨房上灶也需要人手,倒没有几个闲着的。
除去这几个主子,因为桂花的爹爹是张府的总管家。老爷夫人外出的时候,府里就是张管家说话算数。管货物发售,管田地收租,管人情往来。张管家这人做事公道,对主子忠心耿耿,倒是个难得的好人。仗着爹爹是府里管家的缘故,桂花俨然是后院那伙淘气包里的孩子王。整日爬高上低,撵鸡斗狗,玩得不亦乐乎。
张管家每晚回西跨院,必有街坊邻居前来告状,刘婶总是头一个出面:“老张啊,你家香儿今天用石头把我家二狗子头打破了,你瞅瞅,瞅瞅我娃头上这口子多深。”要不就是“张管家,我今天看到香儿怎么又爬树啦,一个女孩子从那么高的树上摔下来磕一下碰一下可怎么办?”
旁边又有热心人接口:“小姑娘家的,就是得好好管束管束,要不然长大了那还了得?” 只要提起孩子,张管家马上没有了白天的威风,陪着笑脸好说歹说,送走了左邻右舍,回头关上门对着桂花就是一顿训斥。
真要说起来二狗子比桂花大好几岁呢,居然能被桂花欺负?可见自家姑娘已经疯到什么样的地步,几乎可以用罄竹难书来比喻。桂花呢,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孩儿知道错了,孩儿不打二狗子的头,孩儿不去爬树,孩儿下次再也不敢了。”黑甜一觉起来,前一晚上那些承诺全部追风逐梦化作无形。桂花依旧我行我素,依旧有好心不好心的邻居前来告状或是提醒,桂花家里晚上的热闹,好像在赶集。
桂花确实调皮万分,一点都不像个女孩子。做爹的有时候实在看不过去,气得拿着扫把满院子撵着她追打,她则钻在一群小伙伴中间躲来躲去,叫喊得呼天喊地。成了后院里一道颇为热闹的风景。这时候二狗子的娘亲刘婶又在叹气:“老张啊,你这么打也不是办法,得等碧梧回来了,让碧梧好好给说说。”这时候的张管家必然满脸感激:“他刘婶,真的是多亏你了。我要忙了,都是你给香儿洗洗涮涮,等她娘回来了,我让她娘好好谢谢你。”
刘婶摇摇头:“洗洗涮涮算得了什么,都是小事。只是香儿年纪还小,总不能老是这么着呀,实在不行,实在不行也让碧梧领走算了。”每逢这时,桂花清楚的看到满脸堆笑的爹爹神色黯然,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镇定冷静,那言不由衷的笑容好像是谁粘到脸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