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桂花始飘香》秦岭月

2、第 2 章

　　哐当”一声，门口骤然传来巨响，打断她的遐思。她侧了侧头，脸上闪过一丝厌恶的神色，转开脸，依旧神游天外我行我素。
　　只见原本关得严严实实的房门大开，随之闪进一个怒气冲冲的小个子人儿：但见这人上身穿暗金色缕空时新花卉图案窄褃袄，下面套着黑灰色闪光缎裙，随着步子走动，小小一点金莲在裙下若隐若现。观其外貌：年纪约三十开外，眉目周正，满头珠翠。大约当年一定是个美人儿，就是脸上搓的脂粉稍嫌厚了些。此刻，她神情严肃，气势汹汹。
　　甩开门后，她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床前，对着躺在床上的女儿恨恨的大声说道：“反了你！别以为几天不吃饭老娘就奈何不了你！看看你从小到大，十八年来我哪一样亏待过你！虽说你爹没得早，可也不是金奴银婢把你捧在手掌心里一点一点养大！到现在为止，花的银子也打得出你这么个银人儿来了。你摸摸胸口想一想，想一想我到底是图的啥？”
　　落雪面色不变，只是微微咬紧牙齿。
　　她母亲张方氏见她没有反应，气儿更上来了，往前又近几步：“不就是上过几天洋学堂嘛，学了些不三不四的洋调调回来，就闹着要反动要革新！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全不在眼里啦！”落雪还是不发一言。
　　张方氏看落雪依旧没有动静，无明业火腾腾上升，发做得更大：“那时不是说得好好的？上三年学后一毕业就回来订亲完婚，先前一直顺顺当当的，不知道这次出去一趟遇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迷魂药，居然想要退亲？想我当初费尽心思，挑来拣去给你找的梅家二少爷做姑爷怎么啦？要人品有人品要长相有长相，哪一项儿配不上你？人家也是念过书进过学堂懂大道理的。你先前也不都答应得好好的？怎么这次回来全变了卦？ ”
　　张方氏一口气说到这里，有点接不上气，喘了几下，看看一言不发的女儿，又拿帕子沾沾眼角：“哎哟，照我说这书怎么越念越倒回去啦！早知道有今天，当初我就不该叫你去上这学堂。这倒好！自己给自己挖坑，闭着眼睛往坑里面跳！传出去让我的脸面往哪里搁呢？”
　　落雪仍是不言不语，干脆合上眼睛。
　　她母亲看见硬的不行，想想也不能真这么闹下去，就势一弯腰坐到床上，那脸上的眼泪吧嗒吧嗒就掉了下来，唯恐落雪看不见，手里拿着帕子遮住脸，悲悲戚戚的抽泣道：“就算你不答应，也得把自己身子骨照管周全，要都像你这么不吃不喝睡着不动，有个三长两短，那该怎么办才好呢？”
　　落雪偏了偏头，眼睛半睁半合。
　　她母亲索性哭出了声：“要是你父亲还活着，看见你这个没有良心的这么给我气受，不从坟墓里爬出来找你算账，说你不孝、不忠、不义———气我！那时才有热闹可看呢。死鬼啊，你怎么走得这么急呢！你要能看到今天的我，你在土底下睡得怎可能安心？当初也不会急匆匆抛下我们母女两个去做孤鬼啊！你干脆显个灵，把我叫上一起离开这里，好不好啊！好歹我俩在黄泉路上有个伴。”
　　落雪听到母亲念叨过世的父亲，不禁也红了眼圈，屈憋已久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堵在嗓子口，半天出不了声。那眼泪就好比断线的珍珠，噼里啪啦滚落下来，霎时就把枕头湿了一片。
　　母亲看她面色稍霁，急忙一把攥住落雪的手：“心肝肉肉儿啊！我眼前统共就剩你这么一个宝贝疙瘩，你要是真有个好歹，叫我指望哪一个呢？”落雪呜呜咽咽，哭个不住。张方氏又急着说：“好吧好吧，如果你真不愿嫁，我必不委屈你，说明就是了，大不了叫他们梅家指着鼻子找上门来骂一顿，何苦这样.........咱们全家搬得远远地，离开这个鬼地方！雪呀，成不成你给个回话啊，你再这样下去——我看——我看我先不如一头撞死了算啦！”
　　落雪有心要答应，只是胸口胀得难受，她张了张嘴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又兼连着三四天水米未沾牙，又急又气，长长“哦——”了一声就不动了。
　　唬得她母亲张方氏一叠声的叫唤：“快——快来人——桂花，搀住小姐，快！快！碧梧，快呈鸡汤！”早有躲在门外听墙根的下人们一拥而上团团围住二人，摻扶的摻扶，灌汤的灌汤，更有好言劝慰二人的，替小姐太太换擦眼泪帕子的，原本幽静的小房里顿时人来人往，热闹十分。
　　桂花今年十八岁了，打从记事起她就生活在张府后花园侧面的跨院。张府小姐绣楼后面是个大花园，花园两侧就是下人们居住的东西跨院，东跨院连着后院最里面的那一排厦房充作张府库房，还住着单身男仆，西跨院大都是给像桂花这种成家后的奴仆准备的房子，女仆们也住在这里。东跨院旁边开个侧门直通后街，从后街出去有条小巷子，直通张家的茶叶店。张家店铺位于大街中间，正是红尘繁华鼎盛之地。那个地方可是桂花眼里的天堂，桂花的整个童年都是在张府后花园度过的。小时候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爹爹带着她从小门出去，顺着巷子走着走着就到了店里，爹去招呼生意指挥柜台伙计，桂花就去隔壁绸缎庄玩，女孩子是不是天生就喜欢这些花花绿绿的织物，桂花在那里总是玩不腻，看绣娘配色绣花就能消磨一中午的时间。等到爹忙完了，就带她上街去逛，从东头逛到西头，顺便买醪糟买面皮买葫芦头买羊肉泡馍，吃得肚子圆圆油嘴光舌的回来。
　　桂花是家生子，父亲是府里的管家，娘亲是小姐的奶娘。按照常理，家生子的女孩长大没有别的出路，依然是做奴婢的命。可奴婢和奴婢之间，还是有差别的。原来那时娘亲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娘亲时常说落雪小姐性子好，心地良善，做她的贴身丫鬟，吃穿和主子没有什么分别，又不朝打暮骂，一般小户人家的女儿，还没有那么尊贵。在娘亲的安排下，她长到十二岁时被推荐给夫人，成了落雪小姐的伴读丫鬟。
　　至今她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跟着娘亲去府里见小姐的情形：虽说当时是百花盛开的春天，可三四月的风直吹在人脸上，还是像小刀子割一样，钝钝的疼。老人们说常春风裂石头，真不是说着玩的。娘亲把她领到后花园去，远远地看到花园里那棵据说有百年树龄的大桂树下斜斜支了一张黄花梨交椅，上面坐了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手里捧着一本书，正在端端正正的诵读，隔得远，隐隐约约听见几句：“读书不觉已春深，一寸光阴一寸金。”清风拂过，不时有片片花瓣洒落在地上，飘落那个小人儿的身上、头上，书页上。安静出尘，好似一幅活生生的水墨丹青。
　　站在旁边的桂花总觉得这个情形看起来很眼熟，模模糊糊总好像在哪个地方看见过，也是有这么一棵大树，树下也是这么一个神仙似地人物儿，不过树下端坐的是另外一个人。那又是谁呢？好熟悉的场景，好熟悉的感觉，她觉得把自己小小的脑袋憋破也猜不出到底是谁，可怎么想都想不起来。想不出来？干脆不想啦！桂花最不愿意给自己找麻烦，站在树下好奇的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树底下那个小人儿似乎感觉不到从身旁刮过去春风里的寒意，左手拿着书本，半天动也不动，右手轻轻拈起几片花瓣。只是随随便便一个动作，偏偏有人做出来就有一种难描难画的韵味儿，怎么打量怎么好看。桂花傻傻盯着那个小人，看她把花瓣捏在手里，看她把花瓣托到鼻子底下深深地嗅了几口，叹息道：“真没想到我们家也有这么一棵桂花树，更想不到四季桂春天居然也会开花。”她用脸轻轻摩挲了几下花瓣：“果然诸事不能两全，花开的繁，香味就淡了。”怎么这个上画似的人物说起话来声音也这么好听啊！桂花在心里感叹。“还是外祖父家那棵丹桂树开花香气浓厚。秋天的时候打开窗户，那味道直喷人的鼻子，我被桂花味儿熏得头都要晕呢，不过, 那味道当真好闻。”银铃般的声音响过，说话的人儿随之转过头来，对着她粲然一笑：“常言道‘三秋桂子，十里飘香，’虽说是宋人应景之作，倒也不失其真。你以后就叫桂花好了。”她愣了半天，心中已是腹诽多时：桂花有什么好看的！不及羊肉泡馍好吃多了，更不像风筝那么好玩, 长长的一根线拽在手里，在地上疯跑一气，想怎么飞就怎么飞。桂花本想大声抗议：“我叫芸香，不是桂花。”但骤然抬头间看到小姐那张粉白似雪的脸，还有脸上那双深不可测幽黑发亮的眼睛，涌到嘴边的话硬是生生被咽了下去，只是在碧梧急切催促的眼光中缓缓低头跪下。
　　碧梧心里早已中意，脸上却不显露：“多谢小姐赐名，以后就叫桂花了。桂花哪，还不快给小姐磕头谢恩！”却听小姐笑道：“不用这么客气。快起来吧，都是自己人，奶娘不是外人，你又是奶娘的女儿，虽说我们都是同一年的，细究起来你还要比我大些日子呢。我叫落雪，以后你就是我的姐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