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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人间,木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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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木槿乡
今天是方策的束发礼,时光飞逝,眨眼已过去了五年,当年枣树下练枪的孩童已长成了少年,欣长身量远长于同龄人,英挺坚毅的容貌虽添沉稳,终归还是年少稚嫩,一双淡色双目平添凉薄,堪称人间琼枝,凡世玉树。
这样的少年绝色在十里八乡早出了名,方老爷养出这样的儿子更是天天高兴地嘴都合不拢,尽管连年收成欠佳,束发礼也办的是红红火火热热闹闹,流水席从晌午开始,一直办到下午还没有要歇着的意思,戏台子上咿咿呀呀,唱的一出比一出精彩。
方策却溜了出去,尽管方老爷千叮万嘱今天一定要宝贝儿子跟着他一起敬酒,让下人们都看住了少爷别又跑出府去,但现在方策的身手,上墙比上炕还快,又有谁能看得住他。
仿佛整个乡里的人都聚在了方家,路上竟一个人都没有,方策径自去向一处破败小屋。院子里杂草丛生,屋子破破烂烂,一个小男孩穿着洗的发白的补丁衣裳,蹲在地上,用手指划拉黄土地。
方策走近他,叫了声,“尧奕,你母亲呢?”
小男孩听见声音,转过头来,小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眨巴着眼睛,咧嘴笑起来。
“怎么又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阿芊姐姐又要费劲去打水来给你洗澡了。”方策蹲下身躯,用袖口给他擦了擦脸,顺势将他抱起,走近屋内。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张桌子,一条板凳,一张木板床,阿芊躺在角落一动不动。方策察觉不好,快步走去,一手端着尧奕,一手去探她手腕,“阿芊姐姐?”
触手冰凉,毫无脉搏。方策心中一跳,将尧奕放下,又叫了两声,阿芊依旧没有反应,方策顺着她的手腕向胳膊上摸了摸,皮肉已经有些发硬。方策跌坐在一旁,喃喃道,“阿芊姐姐,你不是说,我束发礼的时候,给我做板栗酥的吗?”他怔怔地坐在原地,泪珠在眼眶里打滚。
方策眼看着是方家的独苗,又是个如此优秀的孩子,该是全家人捧在手心的宝贝,可其实他亲生母亲只是个小小丫鬟暖房,生他的时候就大出血走了,家里有他名义上的母亲,有许多个姨娘,虽说对他不差,却终归是用待他好来博取方老爷的关注,没半点真心。父亲只他一子,自然是以他为骄傲,可是望子成龙,儿子若有哪里做的不够好,也严厉过甚,终归是没有亲生母亲调和,父子两个随着年岁增长,越来越不知如何相处。
阿芊姐姐不一样,她对他好,只是把他当做弟弟,不为了换取什么,也不为有何回报,只因为有一天下着大雨,她挑着菜篮子匆匆忙忙从集市上回家途中见着一个小男孩,被雨淋得湿透衣衫,泪蒙蒙的眼睛格外倔强,所以即便她自己也被雨浇了个透心凉,冷的打颤,却还是笑眯眯的安慰方策,还将菜篮子底下藏着的两块板栗酥都给了他,一直陪着他到方家人找到他。
那天是他五岁生辰,姨娘为了讨好父亲领着他出门给他买好吃的,却自己逛的起劲将方策丢在了半路上,五岁的方策还不认识回家的路,又冷又饿,又委屈又害怕,将自己缩成一团在土地庙的屋檐下坐着等她们回来找他。这时路上跑来一个小女孩,也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半边脸有些可怕,看见他便走了过来。方策起初还有些害怕,可这个姐姐却从头到尾都笑眯眯的跟他说话,告诉他不要怕,我陪你在这等你父亲母亲来接你,还宝贝似的将两块板栗酥递给他,他饿得狠了,狼吞虎咽,觉得那简直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屋檐外暴雨如注,一大一小两个孩子都冷的瑟瑟缩缩,可是方策却渐渐不害怕了,他听着这个姐姐叽叽喳喳说着一些小故事,觉得安稳又宁静。
从那之后阿芊姐姐认识了他,如果在路上或在集市里碰见了他,总会冲他笑笑,摸摸他的头,说阿策又长高啦,再从怀里掏出一块板栗酥来递给他,阿芊姐姐总会说,“喏,你爱吃的。”她不知道方策家其实可以买很多很多板栗酥,可是方策却只爱吃她给的那一块,因为只有这一块挟带着他在大宅院里感受不到的温暖和亲情。
方策坐在床沿上,看着一溜烟跑出去的尧奕,怎么也想不通,这样善良的阿芊姐姐,为何遭遇如此不公。十月辛苦生下尧奕,终于有了新的希望,那泼皮无赖居然又找上门来,要抢了尧奕卖给人贩子,阿芊母亲气的当场撒手西去,那泼皮见闹出了人命,这才仓皇离去。过了两年,尧奕又渐渐显出不对劲来,两岁的孩子还不会说话,总是显现出一副憨憨傻傻的模样来。本来乡里的街坊们还觉得阿芊可怜尧奕可爱,平日接济帮衬些,可发现尧奕仿若是个痴呆孩童后,直说阿芊一定是天煞孤星,克父克母克子,都不敢与她接近,避之不及,阿芊的日子过得愈发苦起来。
生下尧奕后失于调养,连年劳累坐下的病根都发作出来。方策渐渐懂事,知道阿芊姐姐生活苦,时常来给她送些银两米面,可却不见他们生活有何改善,每次来看阿芊姐姐,她和尧奕也都仍是面黄肌瘦的样子,粮食银两倒是一点也剩不下,阿芊姐姐的病也一日重过一日。方策起初不解,直到前段时间才撞见那无赖土匪似的将他送来的银两汤药和米面粮食尽数抢去,对着哭诉哀求的阿芊拳打脚踢,骂骂咧咧,“一个快死的丑八怪和一个没二两肉的傻子,卖都卖不出去,妨碍老子发财,真是倒了我八辈子霉,我拿点补偿不应该吗?”
方策气急,一个箭步上前,当胸一脚将那无赖踹飞丈远,喝道,“你再碰她一下试试。”
方策自幼习武,神力天生,一脚踢折了他几根肋骨,那无赖口中喷出鲜血,胸腔剧痛,话都说不出来。只见一个少年眉目森凌,英武高大,仿佛天神降世,心中害怕,嘴里却不服,吞下一口血,依旧骂道,“我当怎么回事,原来这贱人长本事了,丑八怪还能找见个小相好。”
方策更怒,恨不得将他嘴撕烂,阿芊怕出事,忙拦住他,“阿策,别真出什么事。”
“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再见一次,我要你的命。”方策向着地上挣扎的男人警告。那男人虽嘴上仍不干净,却连滚带爬的逃了出去。
自此方策才知道,这地痞过段时间就会来搜刮阿芊家里,见阿芊时不时有些饮食钱财,便尽数掳去,简直丧尽天良,不配为人。
“那混蛋再也不敢来了,明明你和尧奕以后会越来越好。”方策感慨世道不公,令善无善报,恶无恶报,却又无法于天,只得收拾心情,将阿芊裹入草席葬在院中。
“尧奕,过来。”方策立好墓碑,叫了一边拔草的尧奕。尧奕摇摇晃晃跑过来,迷茫的看着他。
“给你娘磕头。”方策将他拉到身边,教他跪下向着墓碑磕了三下,“记得,这是你娘,谁都能忘了她,你不能。”方策看着痴痴呆呆的尧奕,附身将他抱起托在怀中,向着墓碑道,“阿芊姐姐,你放心,我一定将尧奕照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