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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岁终(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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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那日顾兮云将膏子和地契送来后,薛棠便思量去薛策书房查找一番,但每次到书房,都能碰到江氏。
前一世,薛策并非服毒身亡,而是被新皇问斩,连全尸都没得到。是以,事后她回想起顾兮云说的,方才意识到,这一世变化的,恐怕不止细枝末节。
说回自己的娘亲江氏,薛棠在这一世,唯独不想让她有一点委屈。前世的江氏,在薛家没落之后,被送去军营。梁睿当时说与她的,却是江氏已经安排妥当,在庄子上安全。她却天真相信梁睿,以为收到江氏的信,便算满足。所谓真相,还是从一个侍从口中得知。
薛棠深吸了口气,迈过洞门,还未转角,便看到一角蓝色,急忙又退了回去。薛棠素知江氏喜穿蓝,便只能无奈,转去老太太那边。
还未进到老太太房中,便听到了徐氏的声音——
“我不管你今天说什么,分家这事没商量。你那好侄女好好的亲王不跟,跟着那顾兮云。如果我们的女儿还在,那亲王还看得上薛棠那死丫头?!”
“你小点声,小点声啊!老太太就在里面……”
“她在里面又怎么了?如果当初不是你,我们女儿怎么会没了?薛信,我今天就和你说明白了,你必须把江北这宅子要到,不然我立刻与你和离!”
薛棠尚未停住,身边便气冲冲走过一个人,眼看要撞上,她忙往后退了几步,这才躲过一劫。
徐氏本就不是什么识大体的人,当初是薛信执意要娶,老太太才让其进府。至于两人之间那早夭的女儿,多少是薛信的疏忽,令其女儿在寒冬落水,捞起来后高烧三日便去了。后来虽然有儿子薛玉,但这事一直是两人心病,让薛玉也并不受两人待见。
薛棠退在一边,又看到薛信满脸愁容地走出来,看到薛棠,只能极为困难地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棠棠来看老太太了。”
此时薛棠只想转身走人,但来都来了——
“二叔安好,棠棠前来向老太太请安。”
“好,好,好。”薛信连说三个好,又垂头丧气地往前走,整个魂不守舍。
前世的薛信和徐氏,因薛策牵连,好不到哪里去。
罢了,左右是不会再来江北了。
“二叔叔,请等等。”薛棠叫住了薛信,“想来二叔叔知道顾大人要接老太太去西陵城的事吧?”
薛信停住,抬头看向薛棠,有些麻木地点头。
“不如,就这个档口,去与老太太谈谈吧。”
“可是……”
“二叔叔不问问,怎知老太太没有这个心思呢?”
徐氏想要的,不过是薛家的财产。不过,薛家现在抄没得也没有什么,最多是现在的薛家宅子还值点钱,能住人,不过,薛棠关心的不是这个,而是她的长兄薛玉。
薛策十分看重薛玉,就差不能将亲儿子的待遇,直接放在他身上了。虽说薛棠自然是府上最受宠的孩子,但薛玉是被寄予厚望的人。薛策亲自教他念书,亲自教与他六艺——当然了,如果这些不带上薛棠,薛棠会更开心。毕竟每次薛玉得到薛策奖励银钱,薛棠总能在他那分得一点,然后又能拜托顾兮云带她出府,上街疯玩。
两人一并进了屋子,老太太眼皮都没抬下:“来找我说分家的事?”
薛信立刻低下了头:“不敢……”
“棠棠是来说这事的。”薛棠开口,走上前,塌下服侍她捶腿的霜竹立刻起身让位,“老祖宗先听听二叔叔怎么说吧。”
老太太没出声,薛棠忙给薛信递了个眼神。
薛信如梦初醒,忙上前作揖道:“我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所以明白,跟着你们去西陵城,也只会是累赘。母亲知道我从小没有大志,只希望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过。”
“可徐氏不像是这么安分的人。”
“她只是娇气点。若是和离了,她该是要挨饿受冻了,指不定死在江北的某个地方。分家一说,我只要这座宅子,别的什么都不要,母亲就当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薛信说着便跪下磕头了。
“痴儿!”老太太气道,“男儿膝下有黄金,这是你阿爷从小教给你的!她徐氏有什么,值得你这样做?!”
薛棠站起,弯腰替老太太顺气。
“是,男儿膝下有黄金。可儿子志短心小,装不下天下,装不了家族,只有她徐氏一人。知子莫如母。还望母亲成全!”说罢,薛信开始磕头。
老太太冷眼看着,并不说话,待薛信额头上磕出隐隐血迹,老太太才恨铁不成钢道:“行了。这事,也不是我说了算。按你阿爷的意思,这宅子该留给大房。霜竹,去把大太太请来。”
霜竹应声而去,薛信则并未起身,仍是跪着。不多时,江氏便来了。薛棠乖觉地替江氏搬矮凳,自己则还站在老太太一旁。
“老二要分家,他要这个宅子,你怎么看?”老太太不拐弯抹角,直接问江氏。
江氏先是扫视了一圈,最后也起身跪在地上:“妾身全凭老太太择断。”
老太太正要叹气,却听到江氏继续说道:“这么多年,妾身在府上,也知道二弟与二弟妹感情深厚,奈何二弟妹生性泼辣,性子耿直,留在深院,实属难为她。二弟怕是知道如此,又担心老祖宗为此动怒气坏身体。二弟向来又良善谨慎,分家这般大事,恐怕是思虑良久,才向老祖宗开口,想必也是左右衡量许久,自有他的考量。更何况,玉哥儿过几年便要进京赶考,大房这边的事,也不好拖累二弟。加之,不日我们也要去西陵城,妾身以为,此时分家未免不好。至于宅子,妾身属实无权断决。”
薛棠在心下默默记下江氏说的,这番话说得是各方都顾及到了,情深又意切,连一旁听着的薛信,也露出惭愧之色。
“既然如此,老二就赶紧去府衙把手续走了。”老太太已然是没了气,只是摆手让薛信下去。
薛信面露惊色,又匆匆看了眼薛棠,忙磕头告退。
“起来吧。”老太太又复躺下,“棠棠可好些?”
薛棠忙又坐在塌下,为老太太捶腿,江氏则重新坐回矮凳。
薛棠知道老太太问的是自己被撞到的手腕,便答道:“棠棠已大好。”
她声音软糯,娇态百生,又伸出一截子雪白的手腕。
“托老太太的福,您瞧,棠棠的手腕好了。”
薛棠自会讨长辈欢心,这般模样,尽显小女儿姿态。
“都多大了?马上都要进别人府上了,还和个小孩一样。”江氏冷不丁说道。
老太太抬了抬眼皮,看薛棠道:“她倒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自己不和我们商量一点,自己先把自己卖给顾兮云,刚又唆使老二过来说分家的事,要我说,都是你们从小给宠坏的。”
“老祖宗?”薛棠之前与老太太敞心说话,那时可不是这么说的。即便如此,但她心虚,只得软声,“老祖宗明鉴啊,棠棠现下,不该是薛家的大功臣么?”
“老祖宗这可冤枉妾身了,若不是您先开头,我们哪敢跟着?”江氏也只斜视一眼薛棠。
“阿娘?”
这不对。薛棠顿了一下,立刻就回过神来:“老祖宗,阿娘,你们拿棠棠寻乐呢?”
薛棠蹙眉,小嘴微翘,多少是个还是稚气未脱的孩子。江氏一见女儿这般模样,心里对她的气,也消散不少,面上却不显露:“若是你阿爷还在,看你敢不敢这么胡来。”
老太太这才眼角带了笑意,遣了霜竹等一众丫头出去:“策儿要是还在,我也舍不得分家。不过,此时去西陵城,说不定正好。河西江家,还惦记着宁哥儿吧。”
薛家被抄后,江氏忙修了书回河西的江家,可惜江家没有一句话。送去京城光禄寺少卿安家的书信,也是石沉大海。
前两年,江氏带着宁哥儿回娘家时,因着江家进了几个媳妇,肚子都没消息。江家老太太比薛家老太还要宝贝薛宁。可薛家老太清楚江家德行。江家对江氏出嫁后不闻不问,有好处才巴结。
“说到阿宁,妾身就想到了阿玉这孩子。”江氏意有所指。
“玉哥儿多好一个人,怎得那徐氏没个心眼?”老太太叹了口气道,“虽说让阿玉陪在他们身边,阿玉心里也好受,但徐氏恐怕不会再肯请先生吧?”
上一世,虽说她没能再见过薛玉几面,但薛宁写过几封信,上面都写着薛玉在流放之地,如何如何令他佩服。她在教坊司的那些时候,多少是听到了些有用的事。
“我倒有个好办法。”薛棠突然出声,“不如,让玉阿兄去莒南如何?”
江氏娇嗔道:“谁家孩子不想送去莒南?那也得看能不能去啊?”
薛棠起身,端端正正地向江氏行了个礼,笑道:“诶,阿娘,你有所不知。莒南现有于大家,人称‘一字先生’住酒巷,只收投缘之人。老祖宗,您觉着这事,成不成?”
莒南是西晋出才子的地方,多少书院建在那边,便有多少名门贵族送子女过去。虽说书院多,可散收门生的大家也不在少数。一字先生读书万卷,行遍西晋各地,最重要的是,薛家老太太曾和这一字先生是邻居。
这事还是当初她阿翁喝多了,絮絮叨叨提到的。
老太太见薛棠一脸得意,便笑道:“好你个棠丫头,竟将我这老婆子的事都挖出来,怕是又是那老头子,喝多了与你说的吧?亏你记得。”
“这可是福至心灵,老祖宗先展开讲讲嘛。每次阿翁说了一半,就睡过去了。”薛棠撒娇道。
“一字先生,本名于蒙。福瑞五十九年春,平南因旱饥荒,流民四起,甚至成了有组织的军队,平南巡抚什么办法都试过了,就是说不动那些流民,总督也不好轻举妄动。此事拖至五十九年冬,只因平南巡抚怕惊扰明宗,故刻意隐瞒。可纸终究包不住火,此事率先传到离平南最近的莒南。于蒙得知的当日,便只身前往平南,只用一天,便将流民安抚。后来,病床上的明宗听闻此事,一怒之下,亲自问责定罪,又急召于蒙进宫,与他相谈一夜,望他留在朝廷。可惜他志不在此,明宗只得赐字「仁」。这便是他一字先生的由来。”
“阿弥陀佛,竟还有这等事。”江氏听完道,“若是阿玉得这样的大家教导,就算没考上状元,那对他也是大有益处。”
“老祖宗怎么知道如此详细?当初我怎么问阿翁,他都不和我说这些。”
“他啊,一把年纪了,都还要效仿那些年轻公子。”老太太露出怀念之色,“当时我阿翁,想撮合我和于蒙,但因缘巧合,总归是没有。可这事被你阿翁知道了,不仅将于蒙查得清清楚楚,连之后好些日子,是不是要拿出来念叨,你说这老家伙烦不烦?”
说到最后,老太太也笑了,薛棠与江氏互相对视,忙低了头掩笑。
“只是,若放在以前,莒南定然是个好去处,但现今,莒南读书人众多,恐怕其中,对新皇不满的,也不在少数,若是到时候牵连……”
“老祖宗,此事不如让玉阿兄来决定吧。”薛棠说道,“到底是阿兄的大事。”
老太太看向薛棠,又看向江氏,这才叹气道:“到底是老了,竟没想到这一层。”
“妾身也未想到。若是那孩子有心,也是薛家幸事。”江氏说道。
“罢了,棠棠,你去与他说,让他饭后来一下我这吧。”
薛棠自然很愉快地应下,毕竟她还有自己的小心思。
午饭过后,薛棠便让薛宁去传话,自己则穿过走廊,再度来到薛策的书房。她支开了疏影疏桐,江氏又正好在休息,加上薛策的书房并未锁上,这般好的机会,她自然不会放过。
薛策书房仍是能看到之前的布置。墙边有书架,薛策为她在书架上标记的身高刻痕。可这书架,也分明是薛策找人求人了好久,才得到的孤品。那里曾有书桌,从她会走路后,薛策便时常抱着她,一起识字念书。桌上的笔墨纸砚,还是当初她在街上一点点精心挑选。还有桌上一些小玩意,都是她买回来,当作宝物献给她的阿爷。
她缓缓叹了口气,在这四面徒壁的房间,她生出一种无力感,只能绕着墙走。放书架的地方,那里放着薛策教她的许多书,虽说,她学的基本用不上什么,但当玉指轻抚墙边痕迹,她也会生出一种无所适从的惆怅。
等等……
她的手指似乎碰到了一个不同的地方。薛棠微微皱眉,退回方才的位置,随后轻轻按下去——
“咔哒”——
如此轻松的开关,一声轻响从她头顶传来,恰好是她阿爷能够伸手够到的高度。薛棠只得搬来椅子,踩在上面,这才看清楚头顶弹出一个抽屉,放着一沓信件。薛棠本以为是写给江氏的,待看清楚时,那上面赫然写着“阿菁收”。
阿菁?
意外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让薛棠浑身绷紧。她忙将那些信藏到袖子里,擦了椅子上的脚印,急忙翻窗溜走。这套行云流水,还是她当时逃课,顾兮云教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