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岁终(6) ...

  •   回到房中,薛棠便得知薛玉次日便前去莒南一事。身边并没无可送之物,好在顾兮云送了些银两。薛府的仆人只留下疏影,疏桐和霜竹,遣散时候,只有三人愿意留下陪他们。彼时,疏桐早就被她打发出去买点布和针线回来,疏影则被她遣去江氏身边了。

      薛棠草草看了几封信,她方才确定,这是自己阿爷与一位名为阿菁的女子信件往来。然而,江氏与薛策的恩爱,她这些年一直看在眼里。薛棠无法一时接受,恰好薛玉要走,索性在熏笼旁坐了一夜,也是没法合眼。

      次日天还未亮,老太太并着大房,薛信一起在门口送薛玉离去。众人泪眼婆娑,老太太更是说了好些话。

      “老太太放心吧,依我小明子的眼光,哥儿不出三年,必能高中!”一字先生打发来接薛玉的小明子,坐马车前头,笑说吉祥话。

      “呸,什么高中不高中,他用得着你个奴才说?”徐氏不冷不热,转向薛玉道,“要走便走,别在门口丢人现眼。”

      说罢,便摇摇摆摆地走了。

      薛棠抬眸看薛玉,见他神情黯淡,便趁机递上自己做的书袋子:“这几日凑了点钱,为阿兄做了几个书袋子,阿兄莫要嫌弃。”

      薛玉看着她递过来的书袋子,布料虽不及以前用的精致,可针脚手艺也是不可多得,又想到江氏之前非要他收下的盘缠,登时五味杂陈,仍然向薛棠道谢。老太太又叮嘱了几句,薛玉才向众人告辞。

      待马车离去,众人还未进门,又有一马车驶来,停在门口。青幔微漾,里边走出顾兮云。

      他朝薛家老太太和江氏行礼道:“薛老太太,大太太安好。首辅三日后宴请,闻我得美妾,想一睹芳容,今特来拜别,顺道要人。”

      薛棠闻此,心中嫌恶不已。前世殷顺之搜罗美人一事,也是传遍了西晋。梁睿让她在王府接客此等隐秘之事,也被殷顺之知道,几乎隔三差五要到王府一趟。

      薛老太太和江氏也忙回礼:“顾大人折煞薛家,只是阿棠年纪尚小,未见世面,更何况,妾室出宴,亦不合礼。”

      顾兮云直起腰背:“诸位不必忧心,万事有我。”

      说罢,便向薛棠伸手。

      薛棠朝家中长辈行礼:“老太太,阿娘,不必担心,棠棠在西陵城等着。”

      江氏还想说什么,却被老太太按住:“既然如此,便去吧。”

      薛棠点头,将自己的小手放在顾兮云手中。

      顾兮云不紧不慢地握住那只小手,扶着薛棠上马车后才道:“明日未时三刻,有人来接,请诸位莫误了时辰。”

      说罢,便又入了那青幔马车。

      薛棠入了马车,一阵温软香气扑鼻而来。只见这马车内分成了两个隔间。外间有铺着茶色锻裀的坐处,紧紧窄窄地靠在左侧的一方天地里,仅靠壁边各挂着的两盏小巧玲珑的橘皮灯照亮。缎裀后有一矮桌,再旁边才是由梨木镂空推拉门隔开的里间。

      薛棠只闻得里头甜香味浓了些,这才看到推门处,挂着一个银色镂空熏香球。

      再不待薛棠细看,顾兮云便从一旁上来了。顾兮云今日只着一件素白蜀锦圆领,上来后便拉了一缎裀,靠着里间的推拉门坐了。薛棠掀了帘子,看到江氏正看向她,眼中满是担心。薛棠冲她摇头,便放下帘子。

      马车缓缓地驶起来,薛棠也觉得自己有些疲乏。那些信件她不敢放在薛府,便缝在袖子中,可此时她也没心情拿出来读,只好盯着那橘灯发呆。一时车里静默无言。

      “……那日给你的手炉呢?”顾兮云问道。

      “想着哪天顾大人要用,便收起,到时候拿出来又顶和新的一样。”薛棠回神道。

      顾兮云垂眸:“你倒是乖觉了?”

      薛棠面色微红,抬头却见顾兮云一脸倦色,便慢慢地挪了过去:“且不说顾大人送的膏子和地契,便是这段时间的吃穿用度,也要多谢顾大人。”

      比起现在,前世受的委屈和苦痛要多太多太多了,她从心里对他生出感激。

      “嗯。”顾兮云漫不经心地应着,便要合上眼。

      天知道他这么短时间搞定这些有多累,虽说她本该得到这些,即便他不做什么,她也是会被偏爱的那个。

      “可是累了?”薛棠挨着顾兮云,轻声问。

      顾兮云略睁开眼,便看到薛棠凑在他面前偏着头,一双清眸直勾勾看他,一缕青丝从她耳边落下,尾梢恰好拂过他的手背。

      “是有些乏累。”顾兮云看着她,心中的异样被无限扩大,这般顺从乖觉,倒让他生出一点不适,“薛二小姐可知……现今的西陵城,官员妾室互送成风?”

      未待薛棠说话,他从里间摸出一个海棠花形手炉,由修长白皙的手指明晃晃地抓着,轻声说:“殷顺之好美色,况,此次我来江北,多少人都看着呢,甚至现在的皇上,似乎也对你有意。你说,我若把你献给他们之中一个……”

      顾兮云停在恰到好处不说话了。

      若是放在以前,薛棠定无法忍受。可上一世的种种,几近折断她的骄矜,丢盔弃甲后,只剩伤痕累累。越是清楚,便越是明白女子于此世道,没有很多选择。

      她红了眼角,只抬眸望了顾兮云一眼,愣是忍住脱口而出的话。

      “在你心里,我竟是这般么?”顾兮云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她的脸,才轻笑问。

      “你——”回过神的薛棠登时眼角不红了,一张小脸被气得煞白,一把打开他的手,可又想到自己无法威胁顾兮云,只得伸手在顾兮云手臂上狠掐。

      顾兮云也不恼:“小没良心的。”

      “是你先说那些混账话!”薛棠越想越气,无奈力气太小了。

      “江北到西陵,不休整也三天路程,中途驿站停留片刻,有事定要和我说,”顾兮云拉住她掐手臂的手道,“手得写字,要掐换一只。”

      落话了,顾兮云自己挪身坐到矮几边上。薛棠不甘心松手,这才发现矮桌底下搁着一个青色布袋,隐约见得里头装的东西轮廓。

      顾兮云取下一盏橘灯,掀开橘子顶部的橘皮后,里头竟流溢出明亮的烛火光芒,照亮了矮桌上还未批完的文书。

      见顾兮云提笔,薛棠也安静下来,只是顾兮云方才那些话,又勾出她的不安。便是顾兮云对她有情,方才的话,他可是真的未想过么?虽说上一世与她殉情而去,但到底是上一世。

      “若是,梁清还活着,我阿爷,是不是就不会死?”

      顾兮云顿了一下笔,眸色沉沉,抬头看薛棠:“……薛策迟早要卷入夺嫡,但一定不是赢的那方。”

      “为何?”

      “先有四国西晋东邺,北宁南乌始祖来中原,画地为国,彼此战争不休。后有西晋女帝,光复西晋,并与四国达成协议此后互不宣战。四国各划一城,成夏国,以控各国兵权。夏国始成,南蛮二国,西北羌戎十三盟,北境赤狄,东夷倭寇便侵扰中原不断。西晋自成泰以来,安逸太久,虽有曾有阮西流民之事,却不足皇室重视。”顾兮云顿了一下,“元成二十一年,我在朝中遇到他,这是他当时与我说的原话。凭你对薛策的了解,知道国家这般,他定是不会坐以待毙。”

      “元成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冬,羌戎十三盟突然发难,直冲河西。彼时夏国国主苏璟病重,所以象征能调动兵权的虎符,未能从夏国拿到,因此,诸军只能防守,不可进攻。至于我如何在朝中遇到薛策,这就不赘述。”

      “莫不是与你当时不辞而别有关么?”

      “……不是不辞而别。薛策当时上奏,直言当把兵权收回,但元成帝以非适宜时机,予以驳回。此后几年,他逐一接触各个皇子,终与他怀有相同想法的太子梁清。至于之后的事,我也不太清楚。”

      “那我的簪子怎么回事?”

      薛棠看到顾兮云停住了笔,却未抬头看她:“不能说。”

      “不能说,是指有人不让你说,还是你不愿意说?”

      “都有,倒个茶。”

      “哼,你不想说,我还不想听呢。”薛棠脑袋一偏,说罢,便不再看顾兮云,兀自梳理起刚刚得到的消息。

      顾兮云捏了下眉心:“说了这么多,连个茶也不倒。”

      声音虽不大,但薛棠还是听到了。她瞅了眼前方的茶壶茶杯,想到自己一大早,早饭都没吃就来给薛玉送行,此时还真又困又饿的窘迫,加上太久没感受马车的颠簸,她只觉得胃里翻天覆地。

      她大方地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放在鼻尖轻嗅:“不愧是顾大人,南乌皇帝都喝不上的云雾雪山,我在这可有幸尝到了。”

      顾兮云看到薛棠侧过身来,一双美眸欲拒还迎地望着他,朱唇轻启:“我要吃茶点。”

      “倒茶。”顾兮云吐出两个字,丝毫不为所动。

      这个动作她前世试过好多次,没有男人不被她这套迷惑——

      薛棠不满轻哼,但还是给顾兮云倒茶。

      “就你那杯。”

      薛棠蹙眉,刚刚被暖茶驱散的一点不适,似乎又回来了,反胃更严重了。她自小最讨厌别人用她用过的,哪怕是江氏也不行。吃饭的时候,她也有自己碗筷。

      “罢了,换杯。”正当薛棠犹豫要不要拿过去,顾兮云才开口。

      薛棠将茶倒好,放到他面前:“公报私仇。”

      顾兮云接过茶盏,动作甚是优雅,轻轻地吹着:“什么私仇?”

      薛棠才懒得搭理他,直接伸手:“茶点。”

      “我可没说倒了茶就有。”

      “但你不是说,有事要和你说吗?”

      “那也不一定能解决啊。”顾兮云对她露出个浅笑。

      “我要回去,我不去了,我要下车!”薛棠终于忍不住了,“顾兮云,你就是在公报私仇!不就是小时候逛街,让你吃了一串我咬过但是不好吃的糖人吗?我都没嫌弃,你至于记到现在吗?”

      “哦,原来你还记得啊。”顾兮云心情大好,他索性搁下笔,撑着下颌看着薛棠,“我还以为薛二小姐早就忘了。”

      薛棠实在对他没办法,又没吃早饭,方才那些话,是她最后点力气做出的反抗。她只好趴在矮桌上,眼巴巴地望着顾兮云。

      “顾大人。”薛棠露出委屈神色,但顾兮云不为所动。

      “好哥哥,可怜棠棠吧,从昨晚到今天,还未进过食呢。”

      顾兮云这才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在薛棠的脸颊边拍了拍:“都说让你乖乖听话,自己去里间找。”

      薛棠略略顿了一会,这才到里间去了。顾兮云见她进去,也没了玩心。待他将文书三分之一看完,才发觉薛棠没什么动静。顾兮云起身低俯,转身看到薛棠如小猫般缩在浓色捧云的锦褥上。

      顾兮云进去里间,替她盖好天青色丝被,一时也不觉疲倦起来。正当他想合衣躺下,却发现薛棠的袖子有些鼓鼓。他伸手去探,发现那里面似乎被缝进去了什么。

      顾兮云轻呼一口气,仿佛害怕这还是梦,再次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少年时未曾得到的,梦中失去无数次,现最终到了她身边。

      薛棠惊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被人抱在怀里。一瞬间,前世种种瞬间涌上头,但那人身上熟悉的墨香,令她回过神来。可梦中那些,无论如何都忘记不了。她又梦到了上一世,被教坊司里的人折磨,被梁睿虐打,被迫去接外客……

      “莫怕。”

      顾兮云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她也没发现,自己什么时候落了泪。

      “可说到底……”顾兮云轻拍着她的背问,“你在怕什么呢?”

      在怕什么呢?害怕重蹈覆辙吗?或是再次见到前世那些人。可她明白,现在这一世,与上一世又有什么关系呢?

      “……殷顺之。”为了掩饰自己的异样,薛棠闷闷说道,“不是都说他好美色么?万一你把我交出去呢?”

      “是我不好,不该说那些话。”顾兮云轻声说,“我不会把你交出去。只是,我刚得知殷顺之把宴设在了醉仙舫,也不知你有没有听过——”

      “别说了。”薛棠打断他的话,立刻坐了起来,“我知道。我要再睡会,你出去。”

      前世梁睿曾听信一些人说,将姬妾送到醉仙舫调教后,会更勾人。和京城里教坊司并名的两大风月之地,便是醉仙舫和逍遥楼。当初她常被梁睿带到醉仙舫里,被迫让那些妈妈们教。

      顾兮云察觉到身旁人的异样,但却什么也没问,只是起身出去,将里间的门带上,却并未坐到矮桌边。

      薛棠眼中的恐惧,并非装出来,而是真真切切地经历过。可是,他不在的这些年,她既没有再次经历被绑架的事,也无性命之忧,唯独刚刚提到殷顺之和醉仙舫,那般恐惧是她拼命压抑掩饰。

      薛棠平复了许久,才从一点思绪清明中,拉出昨天顾兮云说的那些话。接下来,她应该有时间自己做点正事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