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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岁终(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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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策下葬后,薛棠与江氏,正和薛老太太一众人商议搬出薛府之事。顾兮云面上限他们于一日内搬出薛府,转头便送来纳妾文书与之前她向顾兮云讨要的置办物品,美其名曰“纳妾彩礼”。薛棠本想先瞒着江氏和薛老太太,但事已至此,她也瞒不了,索性说开。老太太虽不曾说什么,江氏却与她生了嫌隙。于是,搬出薛府一事,也就此作罢。
因着顾兮云还要在江北待数日,这日天微亮,薛棠便朝老太太房中来。疏影打了猩猩红毡子,薛棠入屋子,便闻柏子清香。“开门未扫梅花雨,待晚先烧柏子香。”①还未抄家的一些时日,老太太院里的大丫鬟霜竹还张罗着摘柏子,这会子恰好做好用上。
薛棠进门便见霜竹坐在榻下做针线,老太太歪在榻上,着一件薄色褙子,和江氏说话。见薛棠来了,江氏便止住话题。薛棠见状,忙上前问安,江氏这才起身告离。
待江氏出了门,薛棠才望向老太太,软软地道:“老祖宗。”
老太太本就疼大房薛策,薛家又只有个姐儿,也是宠着薛棠。虽是只说了三个字,但老太太心下明白,便揽了薛棠在怀里,拍着她的背道:“阿棠,莫怪你阿娘。只恨你二伯是个不中用的,怨我和你母亲又是女子,才让你只得屈身至他人屋檐,换来薛家平安。”
薛棠闻此,心中一酸:“老祖宗这般说,可是折煞棠棠了。十五年来,棠棠用的都是府中顶好,便是让棠棠去教坊司才能救薛家,也是去得。”
老太太不禁红了眼圈:“我家棠棠哪时受过这种苦?若是没有你阿爷这事,我家棠棠定是与意中人相守一生。”
前世老太太走时大雪,那时她已失宠,苦求梁睿无果,后面是顾兮云,冒雪带她去庄子上见老太太最后一眼。
薛棠握着老太太的手道:“老祖宗万万要保重身体,棠棠受再多委屈,也只愿家中平安。”
见自家孙女这般懂事,老太太便敛了悲苦道:“既如此,我便想问阿棠,为何择顾兮云?”
这可问倒薛棠。
“昨日接旨,我也看了随行官员,属实只有燕亲王和这顾兮云还能入眼。虽薛家败落,但我家棠棠却是顶好的。燕亲王爱慕你许久,又为人君子,人家还提出要你做侧妃……”
“老祖宗可在怪棠棠未与你们商量?”
老太太眉眼渐渐舒展:“棠棠这般懂事,我们心疼都来不及,怎么会怪你?你阿娘心中觉得比起顾兮云那般权臣,不如个自在王爷安心。”
薛棠抬眸,眼波柔柔似春水:“那老祖宗呢?”
老太太用帕子沾了沾薛棠绯红的眼角,怜爱道:“那燕亲王好虽好,可他若是真君子,却也不会趁人之危,于你阿爷刚走,便求取你。倒是顾兮云,是你先去求他,他才应下。早年,他虽在薛家待了几年,说到底,现下已大不相同,帮不帮咱们,全看人家。”
薛棠心下一惊,只觉老太太看得比她还明白。
老太太扶着薛棠的手站起道:“要说他真一点旧情不念,我是不信的。就是条狗,养几年都有感情,何况是人呢?”
疏影站在门口,打了毡子让两人出来,不远不近地跟在薛棠身后。院落早没了素白之貌,只落了个凄惨景象。
“我家棠棠娇气,儿时跟着你阿翁,将他那股子傲气学了个遍,这般放低身量,愿与那顾兮云做妾,也是有自己的考量了。”老太太语重心长道,“可局中人迷,局外人清。你阿爷之死扑朔迷离,顾兮云在其中充当何角色,也只能凭我们棠棠本事。”
“老祖宗言下之意,可是阿爷之死,并未那么简单?”薛棠不解其中之意,“我可要——”
老太太松开薛棠的手,由霜竹搀着她,叹气摇头道:“傻孩子,若非顾兮云对你有意,我们怎还能站在这说话?逝者已去,重要的还是眼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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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终初八那日,顾兮云亲自来了趟薛府。原本薛府也全权由顾兮云处理,梁睿见薛家不得碰,自是早早借口回京。
薛棠此时并不想见顾兮云,多少是因为她自己,也还未想明白该怎么面对顾兮云。可江氏更不愿待见他,比起是薛棠择选顾兮云,她更愿信是顾兮云强纳薛棠为妾。可当日,顾兮云直言要找薛家大太太。如此一来,薛棠纵然想找薛信帮忙也是不能。
东门角的耳房内摆着几个新买的花瓶,里面空空,突兀地增添出几分无序。顾兮云站在里边,也不坐下,旁边跟个小厮,就这么等着。
薛棠走到门口,有些踌躇。天色已暗,顾兮云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捏了捏衣角,薛棠还是移步走进耳房。
“大人今日来访,有何贵干?”薛棠声音本就软腻,放在一般女子身上,定是矫揉造作,偏生她生得美艳,只让人想去爱怜。
顾兮云侧身过来,薛棠这才看到他纤瘦白皙的手中,揣着一只海棠花形的紫铜手炉。薛棠娇小的身影,隐在昏暗的灯火中,颇有半抱琵琶欲还羞的意味。
“我找的是薛家大太太。”顾兮云移开眸子道。
“知道你要找我阿娘,可她现下不见你。”坐到光溜溜的椅上,冷意钻心,薛棠轻咬贝齿,却依旧端坐着,“大人要说什么,和我说是一样。”
顾兮云见她那模样,便将手炉递过去道:“先用着。”
一只白腻的小手俏生生伸出来,欲接住那手炉。
“谈了事后再还我。”
薛棠立刻把手缩了回去,不再看顾兮云:“大人有什么事还是快说吧。”
顾兮云走过来,将手炉搁在桌子上:“此事本该与大太太说,看来她不太待见我。你来也好,我也省得客套。十三日我动身回西陵城,你与我回府。”
说罢,顾兮云便转身要走。
“我阿爷才去,守孝三年乃尽子女之本。虽是文书签了,但到底还差个纳妾礼程”
薛棠自是知道委身于顾兮云只是暂缓之计。可若真想查出阿爷死的真相,怕是薛家也留了不少线索才是。
顾兮云慢条斯理地拢手在袖中:“二小姐没听说过冲喜一说吗?万不得已之时,便先冲喜,后守孝。更何况,这不是二小姐求我的么?”
盯着桌上的手炉,薛棠抿了抿唇,一时没了话。本就是她求着顾兮云的,现下反倒是自己没理了。将手中的素帕卷了几回才道:“要我跟你回也行,但你得把我阿娘和老祖宗一起接过去。”
倘若顾兮云愿意答应她,便再好不过。若是不答应,她还有下一招。
顾兮云难得挑了一下眉:“薛二小姐,在下没有理由这么迁就你。”
“你若不应我,我便不和你回去,左右锦衣卫都已经走了。”薛棠拿捏不准他的心思,便小脑袋一偏,也不看他了。
顾兮云面不改色道:“我还可以让锦衣卫再回来。”
薛棠被顾兮云这话噎住了,自是想站起来和他再说什么,却没想右手腕被桌角磕到。登时,那一节白嫩的手腕,便青紫起来。薛棠忍泪忍痛,却禁不住小声“呜”地一声唤出来。
“……”顾兮云拢了鹤氅转身便要走。
“你……呜……你到底答不答应呀?”薛棠带着鼻音哭腔问他。
“……”顾兮云的声音消失在朔风中。
薛棠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便要再问:“到底如何?”
顾兮云摆了摆手,徒留她一个背影,离耳房而去。
“嘶……”薛棠倒吸了口冷气,“真真是个玉面黑……”
疏桐见她疼得厉害,早就去找膏药了,只留疏影在旁安慰:“好小姐,少说两句吧。”
薛棠一双美眸里有了泪光,委屈道:“疏影,你到底站哪边啊?”
待疏桐找了膏药,抹上后,薛棠手腕却依然淤青得厉害。晚饭时,江氏见了心疼不已,左右二房也不来和他们吃饭,便直接说开了。
“棠棠,阿娘是忧你。那顾兮云便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他那般只手遮天,连首辅都不放眼里,将来也不是什么好下场。”江氏轻轻吹着薛棠青紫的手腕,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你看你这般毛手毛脚,进了他府上,还不得仰人鼻息着过?”
何止不是什么好下场……连首辅都做上了。要不是助梁清覆了梁肃,只怕梁肃也要怕上他几分。
“阿娘。”薛棠道,“现下不是论这个事。今日他本要找您,可您拒了他。我便只好自己去见。二婶婶不是想着分家一事吗?那我们便分了。棠棠都想好了,往后老祖宗和阿娘,跟棠棠一起到京城去。咱们不要管那些劳什子破事。”
江氏和薛老太太互望一眼,便听薛棠继续说道:“今儿那顾兮云,我想着是应了我。”
“老祖宗,你别听棠棠胡说,疏影说那顾兮云都没个准信。”江氏说着便又冷了面。
薛棠瞪了疏影一眼,疏影只觉冤枉,她只是对大太太实话实说罢了。
正待回话,只见霜竹来报:“回老太太,太太,顾大人打发人来了。”
老太太发话“快请”。
不时便上来一个小厮,薛棠瞧他眼熟,便发现是今儿跟着顾兮云的那个。长相并不机灵,倒有些呆头呆脑。
“小人阿呆,奉我家爷来送东西。”阿呆说着,便让两个丫鬟走进来。
两丫鬟都端着红漆小盘,一小盘上放着一个白玉小瓶,另一小盘则放着一张地契。
“我家爷说了,小姐太太尽管松了心过这几日,待丧事办齐全了,便随他一道进西陵城。”阿呆说道,“这里是消淤青的药膏子,是顶好的。这是京城里宅子地契,还请大太太收下。”
江氏神情复杂,薛棠心下也愈发五味杂陈。
“大媳妇,二姐儿,还不接着?”老太太适时提醒。
两人接过后,江氏便没了话。
阿呆领了两个丫鬟回到了客栈,上楼停在一个门前低声道:“都收下了。”
“嗯。”门里的男人坐在桌上,冷淡地回了一句,“往后她便是府里唯一的夫人了。待她和待我无异。明白吗?”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阿呆却一应应下,此乃后话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