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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岁终(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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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策平日勤俭为民,家中用度多半花在薛棠和薛宁身上,二房又靠大房过日子,家底本不殷实,只两个时辰,府中财物便全部清点。
顾兮云并未因薛棠叩拜开恩,依旧让她去前厅接旨。前厅乌泱泱跪了一片,她只匆匆见了江氏一面,便跟着众人跪下低头听旨。
诏书一开,顾兮云冷玉般的声音响起:“天承运,帝诏曰:朕治世以律法为纲,公正为本。然有户部江北清吏司郎中薛策,结党营私,窃权罔利,蓄谋策反,今被查实,服毒谢罪。朕观其恶行,实难容忍。今特命次辅、燕亲王并锦衣卫等衙门,前来抄没。近寿辰,朕行大赦,且其家族子嗣凋零,遂将其府邸财货,无论金银珠玉、田产商铺、书画珍玩,一一清点,造册入官。各方官员当以此为鉴,钦此!”
诏书一下,薛家众人只得领旨。财物虽抄没,顾兮云却并未立刻离去,显然他还有后续安排。
天色已晚,在梁睿的安排下,女眷各自回房。薛棠自然也回了垂棠阁。垂棠阁里的暖阁熏笼依然烧着,但素日梳妆用的钗环已然不见,整个暖阁,只余烧着的熏笼和那半旧不新的锦被。
薛棠倚在熏笼上,想起阿爷离世,悲从中来,裹着锦被毫无睡意。暖阁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薛棠来不及起身,便见那人提着灯笼走进来。
顾兮云一身墨染白衣,烛火下越发衬得他眉间淡泊。薛棠此时并未拆发,却也无法全心托付给顾兮云。她心下清明着,上一世的顾兮云是上一世,而这一世的他,才是她真正要面对的。
前世他是如何得到这簪子的,薛棠不知。只是他助梁肃统治了西晋四年,后来又轻而易举助梁清覆了梁肃。
他的心思向来缜密且难以捉摸,以至于上一世他在自己墓前赴死,也令她百思不得其解。
若是有情,为何之前所做种种,都不曾救阿爷?若是无情,他又何必在墓前饮毒酒殉情?
可倘若……顾兮云确实对她有情,这一世,是否可以改变更多?
未等她起身,顾兮云便放下灯笼,也并不看她,只依着夜色,亲手为熏笼添银霜炭:“今日薛府什么也没搜到。”
——果然还是为了那个簪子而来吗?
“陛下可不信薛府什么都没有。”熏笼照亮了顾兮云的眸,目光沉沉,“于是我将薛府的人,都搜了身,只差你。”
薛棠心下猛地一惊,难不成顾兮云上世做的那些事,根本不是为了她?
“大人……想如何?”
她没有别的办法,如果选择梁睿,那和上一世没有区别。
“现下来搜我的身吗?”
顾兮云欺下身来,见那昏暗的火光下,一片氤氲温香。当年他离开薛府时,她不过才长到十岁,那时就已经能窥见绝色容颜。现在更是有之过而无不及。
薛棠仰着头,由顾兮云面色淡然,以手腹拂过她的额头。
“不……”顾兮云语气微扬,“已经找到了。”
青丝散落,两支木簪落地,而薛棠心心念念的玉簪,已落入顾兮云手中。
顾兮云起身要走,袖子却被扯住,后边传来薛棠软软的声音:“白日之言可行否?”
男人谪仙般的气质着实清冷,他回头看薛棠的那一眼,让薛棠蓦地松了手。
顾兮云侧过身,握紧手中的簪子,看向空荡荡的暖阁,垂眸看她道:“比起往日的薛府,属实是寒酸了。垂怜也不是不行,可薛二小姐应知,顾某不做无益之事。”
是了。
他顾兮云从小是这样。便是同意了悄悄带她出府,也要讨要更多的银子。
“顾大人,要如何才肯垂怜?”虽是隐约猜到他到底想要什么,但薛棠很乖觉地顺着他的意说下去,却也露出委屈,“大人知道薛家已被抄没,再无值钱之物,顾大人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顾兮云见眼前人面若桃花,满眼委屈,也不解释,只弯下腰上前,捏住她白腻小巧的下巴:“你不疑心是我杀了薛策?梁睿对你倾心已久,为何不求他?为何求我?”
薛棠美眸微瞪,却从未想过顾兮云会问她这些问题。可此刻,她却无法回答,耳边却回荡起上一世顾兮云在她墓前说的话,令她眼眶红起来,我见犹怜。
顾兮云眸子微动,缓缓松了手:“原薛家女眷要去教坊司,男丁流放。可巧我想起了皇帝的生辰,才有了今日只收财物之诏。此等一穷二白,或是贫民也做得。若说薛家此时还剩什么,也便是你这被皇帝都惦记着的美人。为妾,如何?”
刚被薛棠酝酿出的一点情绪,被他提出的条件打碎,饶是不甘心地娇声问:“不是妻吗?”
顾兮云冰凉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脸:“成王败寇。你既选了我,便全听我的。”
“可你要我如何信你?”薛棠憋了一口气,“就算……”
顾兮云居高临下,气定神闲地望着她。小时候,薛棠便爱提条件,长大了还是老样子。
见眼前人声音小了,顾兮云便放了一块玉佩在桌上:“你有难处时,拿这物用去。”
瞧了眼玉佩,薛棠才道:“那物和你一样有用么?”
晦暗不明的屋子里,这段沉默显然有些暧昧。
“薛二小姐,现下是你,还没弄明白状况。”顾兮云慢条斯理,伸手拿走那块玉佩。
“你怎生这般冷漠无情?”薛棠忍不住道,“当年要不是我阿爷让你进府,你早就在那冷天中冻死了。还有,还有……你为何不救我阿爷?他好歹是你的老师。”
她就是忍不住提起旧事。明明他没变,她也没变,可横在他们中间的岁月,已将彼此拉开一道大口子。
“便是冷漠无情,你奈我何?”顾兮云将玉佩丢在薛棠面前,漠然嘲讽,“不愿意也是,想来二小姐也是念着那燕王侧妃,比做在下的小妾要体面得多,既如此,又何必惺惺作假求我?”
薛棠又气又难过,美眸一眨,泪珠子便掉下来:“儿时欺负我便罢了,大了还要欺负我。你可曾听得我说一个不?不过是问你一句,就说我惺惺作假。”
顾兮云少年之时,便架不住薛棠哭,那哭起来,真叫他心疼。即是过去这么多年,顾兮云也见不得她这般落泪,自是有些后悔说了那些话。
“明日寅时二刻棺椁便到了。”顾兮云轻叹一声,半蹲下来,将薛棠落下的锦被盖在她背上,轻抚她的长发,“今日是我来晚了,先睡罢。”
薛棠这才稍微止住哭,抓着锦被,再靠着熏笼上,只是一边流泪,一边看着顾兮云。
这才叫折磨人。
顾兮云伸出手,想要为她擦去泪,终究收回了手:“睡罢,明日还有很多事。”
说罢,他起身——
“顾兮云。”薛棠喊他。
顾兮云的动作顿了一下,却并未停留,离开了垂棠阁。
卯时三刻才过,薛棠便摸黑穿好衣服,摸到昨日顾兮云给的玉佩,整装后,挂在腰上。一路走到前厅,虽多飞鱼服的锦衣卫把守,但一见薛棠腰上那块玉佩,便都予以放行。
前厅里,江氏,二房薛信和徐氏,还有薛玉、薛宁在等。江氏本就宠爱薛棠,见她面色憔悴心疼不已,想到昨日诏书,念及一对儿女年少失怙,不禁悲从中来,拭泪道:“棠棠,过来。”
薛棠心下明了,只得过去偎在江氏怀里。三哥儿薛宁才五岁,他巴巴地望着薛棠和江氏道:“阿娘阿姐,现下我们人齐了,定不会让人给欺了去。”
“大嫂嫂快别哭了,现下最要紧的是接大哥哥的棺椁。”薛信劝道。
一旁徐氏见了,不禁冷哼一声:“大嫂嫂,不是我说。要是棠棠能嫁到燕王府去,咱们薛府也算是躲过一劫。有皇帝的胞弟护着,谁敢真动咱们?”
薛信瞪了徐氏一眼,徐氏委屈道:“你瞪我做什么?我说的可一点也没错。要是棠棠入了王府,咱们还能和皇亲贵胄沾沾亲。”
薛信本就是个软性子,见徐氏这么嚷着,他也便装作听不见。薛棠看向江氏,江氏才告诉她,昨夜梁睿来拜访江氏,欲娶薛棠为侧妃一事。薛棠正待说话,外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梁睿一身白衣走在前头,顾兮云紧跟在他身后。众人连忙起身伏拜,徐氏却一把拉着薛棠,走到梁睿面前:“王爷,您看,阿棠她已经答应了。”
薛棠小脸发白,跪在地上的江氏也不禁望向徐氏。梁睿垂眸看薛棠,心中得意。
“二婶婶打主意,竟打到自己侄女头上来了。”薛棠颤声说,又看向顾兮云,“昨儿棠棠才求顾大人,今儿婶婶就要把棠棠塞给燕王……”
话未了,便委委屈屈地小声哭起来了。这一哭,惹得江氏心疼得厉害。
江氏起身揽过薛棠,对一旁的薛信道:“二哥哥,我江氏知道你是个明白人。可事关棠棠,我不能由着二弟妹胡来。”
“胡来?”徐氏转头望江氏,“要不是我那大姐儿去得早,分家早也分了。”
说罢,又对劝她的薛信吹鼻子瞪眼。
“大太太,二太太别急,左右本王一时半会也走不了。”梁睿笑着说,“不如待后事了了,让二小姐自己决定。毕竟,昨日二小姐还跪在顾大人面前,求他帮忙呢。若是二小姐愿跟随本王,也该这般恳切才是。”
这话说得徐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里连连应着“是”。江氏则本就性子柔,只因着薛策不在,事关薛棠,才变得强硬些。见梁睿说好,便道谢,拉着薛棠一边等去了。
薛棠心下既是难过,又是焦灼,不免望向顾兮云的次数又多了些。顾兮云只偏头瞧了那花容月貌一眼,便不再多看。
“棠棠,你告诉阿娘,燕王那话可当真?”
江氏见她魂不守舍,便握着她的手,用帕子沾了沾她的脸,爱怜地看着她。
薛棠转头看江氏,知江氏最是担心自己,便小声道:“当真,他已应下。”
江氏面上显然一惊:“那般忘恩负义之人,竟……可是棠棠,此事关乎你的一生。顾兮云虽在咱们家住了几年,可女子嫁人若是夫婿不好,日后怕是难过啊。阿娘宁做贱民,也不愿你——”
江氏急切,哽咽住,不免引得立在前头的顾兮云也望了过来。薛棠捏着自己腰间的那块玉佩,垂眸复抬时,已然记得他昨日对她的迁就。
“阿娘莫担心,棠棠心中有数。”
见薛棠轻摇头,江氏忍不住以帕掩嘴,一时竟不知悲喜。彼时,薛策的棺椁已然到了门口,一时厅里哭声渐起。
待众人出了门,情难自制处,薛棠已然泣不成声。念及儿时,阿爷偷偷带她,瞒着阿娘江氏一同逛夜市,引得一众小姐羡慕不已。而今,只留一尸首见人。
薛棠怔在众人身后,不能向前一步,只不断地擦着泪。江氏纵然掌着中馈之权,现今也悲不能已。方才又听得薛棠那般话,现下强撑着端庄果断,早已没了影。
“阿棠妹妹,斯人已逝,还请节哀。”梁睿走到薛棠身边,替她挡去凛冽冬风,温柔体贴,“约摸再过一两日,我便要回西陵城了,到时候你跟着我一起回去。”
“不必了。”顾兮云不知何时来到了薛棠身后,淡然说道,“再过一两日,我也要回西陵城,阿棠随我走。”
梁睿面色一僵:“阿棠妹妹,你真要跟着顾兮云吗?”
薛棠擦着泪道:“多谢王爷厚爱,可棠棠深知,王爷君子,身份尊贵,定是有更合适的人做您侧妃,断不是我这般罪臣之女。陛下仁厚,饶过薛家,棠棠怎敢再肖想王爷呢?”
说罢,薛棠又加快了脚步,只留梁睿被顾兮云用手挡住。
望着远去的人影,梁睿只得咬牙切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