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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岁终(2) ...

  •   薛棠确定自己死了,死在西晋天化三年冬天。安如意命人将她的尸体丢到乱葬岗,任野兽啃食。

      她在西陵城又待了三个月。天化四年春,本该死去的三皇子梁清,竟在江北起兵。前线战事吃紧,但梁肃并不把手下败将梁清放在眼里。堪堪又过三个月,皇宫突发变故,当了三年零三个月皇帝的梁肃被后宫一太监勒杀。这场变故后,西陵城最后迎来的不仅是梁清,还有顾兮云。

      顾兮云轻车熟路地到了燕亲王府,立在门口等着手下押解得梁睿和安如意,神情与六个月前来见她时般淡然。

      “顾兮云……”昔日温润如玉的君子,现在披头散发,尽显癫狂,“你不会得逞的……有薛家那个东西,你终究是手下败将。”

      顾兮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问道:“阿棠的墓在哪?”

      梁睿满脸胡茬,愣了一会,突然大笑起来,竟是笑岔气了:“都说、都说你不近女色,哈哈哈……看不出来啊,原来竟是栽在她身上!如意,你来告诉他,那女人的墓在哪。”

      安如意平静地回道:“当初王爷吩咐,让奴家拖她去乱葬岗,哪有什么墓?”

      薛棠见顾兮云紧握着手,负在身后,面上却依然云淡风轻。

      “既然如此,便立个衣冠冢。”顾兮云对一旁的人说道,“将这个放上去。”

      顾兮云又紧了紧手,松开后从袖中拿出一个样式精致的玉簪。薛棠吃了一惊,这簪子是她贴身之物,怎会在他手上?

      不仅是她,连梁睿和安如意都吃了一惊。

      “这是怎么回事!”梁睿猩红了眸子,转头瞪着安如意,“你给我的,难道不是真的吗?”

      安如意受不住他这一吼,瑟缩小声:“奴家……奴家也不知……”

      梁睿挣扎着就要起来,奈何被人压着根本动弹不了。

      顾兮云看也不看他:“亲王真是好本事,骗得她对你一往情深。”

      一往情深?不过她瞎了眼罢了。

      薛棠美名在外,阿爷又是户部江北清吏司郎中,虽说官不大,可整个江北都由她阿爷管着银两。几个皇子都想拉拢她,最让她心动的便是梁睿。若不是抄家那日,梁睿倾尽温柔许诺,又中途离开,她怎会宁不从他人,而去教坊司。

      梁睿大笑起来,一把抓住安如意的肩,手指死命地掐着她的肉:“可不是嘛,若不是我那日中途离开,你觉得,她还会对本王念念不忘吗?”

      薛棠飘在空中,本就是空空的心,更加空荡荡。顾兮云不再说什么,只挥挥手,让人拖两人下去。

      薛棠衣冠冢立在西陵城郊外,碑旁栽着两棵垂丝海棠。春日好景处,海棠芳菲满枝头。

      “可恨我来得不巧,也恨话未与你说明。”顾兮云将薛棠生前最爱的栗粉糕摆在墓前,又斟酒一杯,“少时有憾,此生终不平。黄泉路难行,望与卿同去。”

      说罢,顾兮云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随之而来的也是顾兮云的倒地。

      薛棠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却只能闭上眼,最终消失于风中。

      -
      元成二十八年冬,西晋大雪。江北城内雪霁日出,薛家垂棠阁内,窗格紧闭,房外游廊挂着几盏红穗花灯。

      疏影捧着几支红梅,打了妃色软帘,进主屋,过甬道,进暖阁。暖阁内,疏桐正坐在熏笼旁,笼上铺猩红毡条,搭着雪青色银鼠皮袄。暖阁内温香暖意,青丝满地,薛棠娇软地趴在熏笼上,微微抖动。她紧闭眼眸,黛眉微蹙,鸦羽般的睫毛轻颤着,雪肤香腮,面若桃花。

      疏影将红梅放入瓷瓶,回头看疏桐。疏桐替薛棠压了压绣被,摇头低声道:“都两日了,还不见好。”

      疏影拧了巾子也压声道:“大老爷进京,老太太旧疾发作,这会子二小姐又病了,真是多事之秋。”

      薛家有两房,大房老爷薛策,官至户部江北清吏司郎中,娶江氏为妻,得二姐儿薛棠,二哥儿薛宁。二房老爷薛信是个秀才,娶了小商户家的女儿徐氏,得大哥儿薛玉,原有个大姐儿,早夭了。

      薛棠是被热醒的,她还记得那些事,可脑袋疼得厉害。她扒开自己身上的被子,揉着头坐起来。

      “疏桐?……你,你不是……还有疏影?”

      疏桐和疏影互视一眼,疏桐开口问:“小姐刚醒来,有什么吩咐慢慢说。”

      隔扇外的日光发亮,薛棠眸光剪剪,玉色缎面小衣和红绸小裤衬得她肌肤胜雪。

      “今儿是几年几日?”薛棠好一会才缓过神,腮边红晕酥融。

      疏桐替薛棠披了件莲青羽绉面白狐狸皮的鹤氅,接过疏影递给她的巾子道:“小姐是病糊涂了,今儿是元成二十八年,还有五日便是腊八了。”

      薛棠虽是不敢信当下的情况,但听完此话,心下一紧,饶是身上再不舒服,再不敢信,也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疏影,取我那松花暗纹海棠缠枝窄小袖银鼠短袄来,并着连那豆绿提花锻饰龙纹月华裙拿来。疏桐,替我梳发。”

      见两个丫鬟没反应,薛棠又道:“还愣着做什么,快些呀。”

      元成二十八年岁终初三,正是薛家被抄之日。可谓是大势已去,现只能拼死挽回。她今日要做的,便是不择选错人。

      这会才过薛棠的及笄日,一张粉面略带稚气,却难掩娇媚。妆毕,疏影和疏桐都愣了一下。她们跟着薛棠许多日了,可每每看到,都不禁心尖儿一颤。

      尚不知那锦衣府的堂官何时来,薛棠便起身出了暖阁:“阿娘在哪?”

      疏影和疏桐一前一后跟了薛棠,只答“太太在老太太处”。薛棠过了游廊,还未走到一半,便见自己的阿娘江氏急冲冲地往这边走。

      “阿娘?”薛棠迎了上去。

      江氏转头一看,见是自家女儿,便忙将自己手中的灰鼠暖兜塞给薛棠:“棠棠怎起来了?疏影疏桐,怎么照顾小姐的。”

      再见亲人,薛棠眼圈猛然一红,急忙跟着江氏走:“阿娘,我听得外间吵闹,便醒了,怪不得她们。府上……可是发生什么了?”

      “无事,棠棠回去躺着,横竖有娘在。”江氏拍了拍她的手,见她雪面绯红,便知这病还未大好。

      江氏又安抚了薛棠几句,便带着一众婆子丫鬟离去。薛棠深知,抄家时,小姐太太待在房里最合适。外厅左右是男人们要去的。可她不放心,让疏桐疏影跟去了阿娘身边。空荡荡的游廊上,只余雪落下的声音。

      回到垂棠阁,薛棠这才想到那支玉簪。那玉簪正是恒王梁清再起关键之物,现下梁清很有可能就在江北城,想来恒王府被杀之人,也不过是个替身。

      她匆忙找出那根玉簪,思来想去将其藏入云鬓。刚做完一切,外头便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喧哗声。

      来了。

      薛棠捏着衣角,平缓了气息,方才起身打帘子。

      粉妆素裹的庭院,冬寒料峭,冷阳微凉。身形颀长的男人立在门外,着一身绯色圆领仙鹤锦袍,白玉带腰间束,外披一件鹤氅披,头戴乌纱帽,脚蹬皮面皂靴。

      日光落入房中,薛棠微眯眼眸看他。清瘦俊逸的男子,只云淡风轻地扫过她一眼,便将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屋子。

      薛棠仰头看他,退了几步方看见后头的梁睿,正饶有兴致地打量自己。

      顾兮云眉眼如画,眸色清冷地望着屋内,薄唇吐出一个字:“搜。”

      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鱼贯而入。不知是不顾兮云的命令,还是梁睿的命令,那些锦衣卫并不翻箱倒柜,反而是极有调理地翻动着屋内的物品。

      面前的少女,香肌玉肤,剪水双眸,素手玉指正微微颤抖。

      “薛二小姐,还请随本官到前厅接旨。”顾兮云冷声说道。

      “子豫,你这又何必呢?玉面黑煞见了这倾国的娇花,多少也要怜惜些。”梁睿从后头走出来,温声细语对薛棠道,“薛二小姐放心,不过例行公事。”

      顾兮云,字子豫。因手段狠厉,不少京中官员一度背后戏称玉面黑煞。元成年间就能做到次辅的青年才俊,可谓少之又少。可顾兮云年方二十,不仅做到了,还大有要取代首辅的意味。即便是后来梁肃称王,他依然稳坐高位。

      “无非是清点细软。”梁睿并不理会顾兮云的话,继续对薛棠安慰道,“二小姐不必慌张……”

      好在当时,疏桐替她梳发时,她吩咐疏桐只用两支木簪挽起,不然那玉簪也是藏不住的。

      屋内搜翻还在继续,梁睿和顾兮云身后的官员,目光频频落在她的身上。

      “多谢燕王殿下宽慰。”薛棠掩下心中厌恶,侧身与梁睿道,“阿棠忧虑亲人,不知亲人此时在哪?”

      梁睿面带笑容,语气带着拖延:“自然都在前厅。不急,前厅还在盘问下人,过去也无趣。”

      “多谢亲王,只阿棠有一事不解,亲王与……”薛棠垂了垂眸,又抬眸看顾兮云,“这位大人,来此处是……?”

      前世,也是这个时候,梁睿不小心将她阿爷的死讯告诉她,又温存爱怜抚慰她一番,许下承诺,后中途离去。薛棠从小娇养,还是未尝情爱的小姐,哪能逃过梁睿的欲情故纵。可她骨子里,却是和她旧朝做御史的阿翁一般的傲气。听是新朝皇帝杀了她阿爷,便更不肯依附顾兮云,只将梁睿当她唯一慰藉。

      梁睿那时正是算准了这一点,所以后来在教坊司时,能让薛棠心里念念他一人。

      “是薛大人。薛大人他……”梁睿一脸不忍,欲言又止。

      薛棠见他竟还做假惺惺,不免心下更加寒凉一片。

      “薛大人已在殿前服毒表忠心。”顾兮云的声音突兀响起,“不日,薛家便能等到棺椁。”

      纵然重来一世,再次听闻疼她如掌上明珠的阿爷,薛棠忍不住轻咬贝齿,低头拭泪,泪雾水眸,眼尾绯红,肤如凝脂,俏生生地惹出一股子娇媚。

      薛家阿棠,娇花倾国。本该是大家闺秀,或是小家碧玉,偏生却是个勾人的。

      梁睿不住地望着薛棠,心里暗暗发痒。这时,他只要等着来人将他喊走,这倾国美人,便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正待想着,却见薛棠略抬头,眼波流转在谦谦君子般的梁睿,和冷面冷眼的顾兮云之间。终是盈盈拜倒在顾兮云面前,声音娇软爱怜:“天寒难耐,家中失主,子嗣稀薄,大事难料,薛棠叩拜,望大人垂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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