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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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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许意醒过来的时候,看到趴在他枕边的章晓泽,他睡得不安稳,许意一动他就醒了,伸手就探到许意的额头,“还好,烧退了。”
许意环顾了下四周,这是一间小公寓,收拾得很干净。
“这里是我在校外租的公寓,你先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想。”章晓泽给他盖好被子,“学长你饿吗?想吃点什么,我去给你做。”
许意想说话,但是喉咙疼得厉害,只能咿咿呀呀发出几个字眼,他发烧感冒,哭了很久,喉咙也哭得沙哑了。其实淋了那场雨,章晓泽把他背回来,他已经迷迷糊糊睡了两天了。他自己都不知道。章晓泽跑去便利店帮他请病假,又跑到他的宿舍跟他室友说了下,收拾了几件干净的衣服匆忙跑回来。怕他饿,又去附近菜场备了一冰箱的菜,想等他醒来给他烧点好吃的。可是他一直高烧不退,怕他烧坏,章晓泽不敢睡着,整夜不停歇地拿酒精帮他擦拭身体,频繁地换着退热贴。折腾了一个晚上,终于烧退了点,才敢趴着休息会。
隔一段时间,章晓泽就会醒来给他测下体温,看着体温计上的数字慢慢回归正常他才松了一口气。许意就算在睡梦中也不安稳,眉头紧锁着。
现在许意醒了,他的眼里没有光,只是呆呆地坐着,他不想吃东西,他也不想动,他的魂被抽去了七成,如今一副破躯壳还要强撑着。
章晓泽不吵他,也坐在他的身边,安静陪着。
白天,章晓泽有课,他就会做点清淡的粥,或者下点面条放在床头。
下了课,他就匆匆赶回来,他很怕打开门的时候那张床是空的,还好,他没有走,他还是目光无声地看着天花板发呆,他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长出来了,整个人看上去很颓废。床头的食物一动没动,已经好几天没吃了。有的时候章晓泽强迫他吃一点,他就像个机器人一样机械地张开嘴巴,也不怎么咀嚼,直接吞咽食物。如果章晓泽不在,他就不会主动吃。
他不说话,不洗澡,不起来,他想和床融为一体,他想画地为牢,用被子将自己活埋。他以为这样就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他不能有别的想法,只要一想到,全身都是伤口,叫嚣着,折磨着,他痛得咬住下嘴唇,出血了也不松口,不以痛制痛,他怎么去忘却呢。
第五天了,章晓泽真得忍无可忍了,他掀开被子拖起他,他的力气很大,他又比许意高,身体也比许意强壮。生病了几天的许意又瘦了很多,所以基本没有废什么力气章晓泽就将他拖到了浴室。拿过淋浴头就往他身上冲,对着脸直接冲,许意睁不开眼,用手挡着,水进入眼睛,鼻腔,让他难受起来,他好像活了过来,他剧烈地咳嗽着。
“醒了吗?”章晓泽大声吼道,手上的淋浴头掉到了地上,水流乱串,两个人身上的衣服都湿了。他拉起许意的领子,让他看着自己,一字一句地说道:“许意!你要把自己变成废人吗?你看看你现在,你要死就去死,我也不拦着你,你如果还有那么一点想活着,就他妈给我好好活!”
这是章晓泽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他真的生气,他生气许意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生气他可以就这样放弃,他也生气许意什么都不愿意说,他不愿意,章晓泽也不强迫他说,可是他从来不信任自己,他从来没有让自己走到他的心里去。想到这里,章晓泽就很想一走了之,不管他了。可是看到他这副模样,又会心疼,他怎么忍心伤害他呢。
许意睁开双眼看向章晓泽,他哭不出来了,他这几天已经流光了他一生的眼泪。他缓缓起身,脱掉自己的衣服,然后打开淋浴头给自己冲洗。等他洗漱完毕走出浴室的时候,他还是没有说话,章晓泽已经做好了饭菜,许意就坐在椅子上开始吃,他一口一口往嘴里送着食物,嘴巴机械地咀嚼着,好像他吃的不是食物,而是为了完成一道工序。
他洗了澡,刮了胡子,整个人看上去神清气爽多了。只是他的眼神还是无神。章晓泽看着他,看他吃饭,看他喝汤,看他起伏的胸膛,他也想感受下他那颗心是否还在跳动。
“学长……”他温柔地抚摸他瘦削的脸庞,轻声叫唤他:“学长,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手中的筷子掉落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声音,他用力抱住章晓泽温暖的身体,他太渴望汲取温度了,他好冷,他的身体,精神,心脏都快冰冻住,此刻他好想有具滚烫的身躯可以驱寒。
“学长,你真的吓死我了。”章晓泽回抱着许意,他感受到他在颤抖,他这几天真的瘦了好多。
“对不起……让你担心我。”他的声音还是有点沙哑,好几天不说话,突然发出的声音让他自己都有点吃惊。
“那你快点好起来,不要再让我担心你了。我真怕你会让自己永远这样下去。你不用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知道你难过,但是不管发生什么,你要相信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
“晓泽,我最近要回家里去一趟,可能过一段时间回来,你不用担心我。”许意说道。
“我想和你一起去。”
“不行,晓泽,你好好学习,好好休息,这是我的事,你不用参与,我只是回去看看,很快就会回来的。”许意说得很决绝。
“那好吧,你要每天给我报平安。你要是不回我信息,我就去找你。”章晓泽也很霸道。
“好。”
从章晓泽的公寓出来后,许意就回了寝室,今天室友都去上课了,他从衣柜找出双肩包开始收拾一些简单得衣物,高铁票他已经提前手机上买好。从S大这里到C镇高铁只要坐2个小时就能到。
离开家乡这么多年,只有母亲时不时给他寄钱,给他打电话,每次电话都能听到对面抽泣声。当初父亲把他赶出家门,母亲送他到火车站,他忘不了母亲的背影,第一次意识到父母原来早已在他的成长过程中慢慢老去。这几年,母亲电话里总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可是他不想回去,他不是怕父亲气未消,而是他怕遇到盛宁,怕遇到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现在想来真是可笑之极,在他放弃盛宁的时候,盛宁用死抗争着。贾蓉说得没错,是他毁了盛宁。
其实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六年前第一次见到盛宁的时候,他穿着白色短袖校服,胸口带着团徽,他整个人散发着光芒,他总是面带微笑,大家都喜欢他,他身上就有那种吸引人的气质。高中的时候身高就已经1米8,当时的许意也就1米75左右。盛宁是高二上半个学期转学过来的,班主任带他进教室的时候,好多女生暗中窃喜,盛宁长着一张好看的脸庞,白白净净的,阳光帅气的大男孩。
“我叫盛宁,盛开的盛,宁静的宁。”他简单的自我介绍后班级里就响起了一阵掌声。班主任让他坐在后排,因为他是班里最高的男生,他走过过道的时候身上淡雅的清香弥漫着,让那些女生都沉醉了。他在许意身旁坐下,转头冲他微笑,那个微笑许意一辈子都忘不了。
盛宁喜欢运动,他爱打篮球,羽毛球,语文成绩好,平易近人,别人有不懂的问题问他,他都会热心解答。他对女孩子也很礼貌,如果班级里要换饮用水桶了,或者要搬重物的时候,他总是冲在第一位。
“盛宁,一会一起去小卖部买饮料吧!”才来一周,他已经跟班级里的同学都打成一片了。刚刚是数学课代表蒋新叫他,课间休息时间,男生会约着一起去楼下的教育小超市买些饮料,因为中午午休他们会去球场打一会球。
盛宁回道:“一会就来!”
蒋新已经先去了,盛宁从包里翻着钱,然后看到许意还在写作业,他轻轻拍了一下,“一起去吗?”
许意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许意一直沉默寡言,他很少和同学交往,他其实很羡慕盛宁可以在一周内和全班都熟络,而且可以做到所有人都能喜欢他。这种人,是自己一直可望而不可及的。
“不了,你去吧。”许意淡淡地回了一句,又低头去做题。
“不要总是做题啦,要适当劳逸结合啊!”说完,他就夺过他的笔,拉着他往教室外面走去。“我请客,你就当给我个面子。”
许意也不好拒绝,就被他拉到了小卖部,蒋新看到许意也来了,有点惊讶,因为许意在他们眼里就是个书呆子,每天除了学习就是学习,他也很少说话,不怎么参加班级里的活动。
“你喜欢喝什么?可乐还是脉动?”盛宁在冰柜面前问道。
“我自己买吧。”许意上前去拿,盛宁直接从里面拿了两瓶冰可乐,“我说了我请客的,你不用跟我客气。”然后,他把6元钱放在柜台,递了一瓶可乐放到他的手里。可乐刚刚从冰柜里拿出来,上面还冒着一股冷气,许意感觉手掌传来的凉意直达胸腔。
盛宁一手搭在许意的肩膀上,说道:“中午一起打球吗?”看似是很随意的邀请,但是其实已经蓄谋了很久。盛宁来新学校一个星期,身边的这个同桌就一直埋头做题一个星期,两个人之间除了简单的招呼外基本上没有其他的对话。许意也不是特殊对待自己,他跟所有人都是淡淡的。不会有其他特别额外的表情,你在他的脸上很难捕捉到快乐的,悲伤的,激动的表情,好像他就是这样,一个会做题会学习的机器,只要不按开关,他就可以一直运作。
蒋新之前就跟盛宁说过,让他不用理会许意的,他习惯一个人了,而且他自己也不愿意和同学们一起玩。可是盛宁还是想试一试,越是有挑战性的事情他就越想去尝试。
许意感觉到盛宁手的温度贴着他的肩膀,他有点反感,他侧身躲避,和他保持一段距离。盛宁有点尴尬,但是他还是不想放弃,毕竟他已经成功第一步了,至少许意愿意跟他一起下来买饮料,那也许他也会跟他一起去打球呢。
但是他等来的回复还是冷漠的一句,“我要去学习了。”说完,他拿着可乐匆匆上了楼,盛宁呆呆地站在原地,蒋新走到他的身边说道,“别理他,他就是这样,书呆子!”
“不是谁都想成为书呆子的,而且我觉得他挺有趣的。”盛宁望着那个消失的背影说道。
“有趣个P,他真的是我见过最无趣的人了。他除了学习就没有别的事了。我真的不知道他活着有什么劲。”蒋新吐槽着。
“也许,他觉得学习是有趣的呢,就像我们觉得打球有趣一样,追求不一样嘛!”盛宁一句话堵住了蒋新的嘴,然后自己上楼了。上课铃声正好响起,这堂是语文课,是盛宁最喜欢的课了,语文老师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教师,很有气质,一看就是饱读诗书的知性女性。她上课喜欢讲些小故事,也喜欢朗读她觉得写得优秀的作文。盛宁的所有科目里,成绩最好的就是语文,他的作文总是被当作范文在全班面前朗读,但是他并不是班里最好的,班里作文写得最好的是贾蓉,那个坐在她前排的女孩子,瘦弱苍白,可是眼里满是倔强。盛宁其实在上学第一天就注意到她了,她就坐在许意的正前方,自己的斜对角。她总是挺直身板听课,虽然瘦弱,可是她从体内好像有一股很强大的力量支撑着她。她的成绩很好,经常能进年级前十,在班里,不出意外就可以得第二,在她前面排的,是许意。
她的作文真的很优秀,只是总是透着一股悲凉的感觉。可是今天这堂语文课,贾蓉竟然没有出现,她的座位空着,书本还放在桌面上。应该不是请假回去,那她去了哪里呢。语文老师姓陈,陈老师此刻瞟了一眼空着的座位,她平时就很喜欢贾蓉,此刻她也没有多问什么,继续上课。然后突然门口传来一声“报告!”
贾蓉笔直地站在门口,陈老师转身看向她,她嘴唇泛着绿色,看得出被擦拭了很多遍,有点破皮流血。陈老师走向她,她有点往后退,但是还是站定了。
“贾蓉,都上课了,你去哪里了?”陈老师关切地问道。她一直很心疼这个瘦弱的女孩,在了解到她的家庭情况之后就更想给她多一点的关怀。
贾蓉颤抖着,但是还是佯装一副没事的样子,她不敢开口,她就站着不说话。
“贾蓉,你的嘴唇怎么回事,你身体不舒服吗?”
她摇了摇头,此刻全班都等待着,看着站在门口的贾蓉和陈老师。许意一直在观察贾蓉脸上的表情,他和贾蓉,同样都是融入不了这个班级的人,可是他们又互相孤立着。
此刻,贾蓉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可是还是隐忍着。陈老师有点生气,她声音提高了些,“你开口说话!”
贾蓉紧握着拳头,手指甲都嵌进了肉里,痛觉侵袭全身,她刚张嘴陈老师就看到了她舌头口腔都变绿了。陈老师尖声说道:“到底怎么回事?”
贾蓉还是摇着头。陈老师想也许现在确实不适合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先送她去医务室看看。她转头在教室里寻觅了下,手指指在后排,“许意!你陪贾蓉去一趟医务室。”
许意腾得站起身,点了点头就走到了门口,其他人正常上课。许意和贾蓉并排走着。他们其实是一个镇的,两家离得不远,从小他们就认识,可是关系平平,又是一男一女,来往也不多。此刻两个人并排走着,彼此也都不说话。
为了化解这种尴尬,许意说道:“是谁干的?”
贾蓉没想到许意会问这个,因为连陈老师都不怀疑这件事情是其他人做的,只觉得是她自己吃错了东西才会这样,可是许意一眼就能看出事情的真相。
“没有人。”
“我知道这是什么,是一种整人的糖,那种糖就是绿色的,吃了要绿很久了。你不会自己买来吃,你几乎不怎么吃零食,那就是别人逼你吃的,对不对?”许意还在追着问。
贾蓉叹了口气,她现在已经放松了,“我不想惹她们,已经绕道了。可能有些人就是看我不顺眼吧。”
“你为什么不跟陈老师说?”
“就算说了又怎样呢?就可以不用受欺负了吗?她们就会放过我吗?”她还是那副表情,她是倔强的,不屈服的,越是这样看着别人,别人越是想让她低头。“许意,我不想去医务室,过一晚上这个绿色就会消失的,我没事。我放学回家还要照顾我奶奶了,今晚我爸值夜班。”她其实想说的是,如果可以,今晚可以一起放学回家吗?她其实很害怕,可是她又不想示弱。
“放学一起走吧。”许意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