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小小小雨

4、第 4 章

　　第四章

　　11月的校园正式入秋了，校门进门两边的梧桐落叶满地，静谧地躺在水泥地上，任人踩踏着，秋天总让人觉得悲凉萧索，好像万物一下进入了灰色地带，心情也随之起起伏伏。
　　大四的他基本没什么课程了，每周四下午一点会有一节经济学史，考试是开卷的，没事的话大家也都会去听听。这也是节大课，两个班级一起在阶梯教室上。讲这节课的老师是个带着眼镜的中年男子，但是收拾得很清爽，是那种儒雅的大学教授。许意一直不记得他的姓，但是他记得这个老师喜欢在胸前别一枚胸针，图案是一只翱翔的老鹰，所以许意对这个老师的印象还是挺深刻的。

　　许意还是选择最后一排坐着，他和室友都是不同专业的，所以他也习惯了一个人找位子坐，也不用刻意帮人抢位置。他有点累，每夜在便利店的工作让他的生活节奏彻底被打乱了，日夜颠倒着，离上课的时间还有10分钟，他趴在桌子上休息了下，头也昏昏沉沉的不在状态。
　　等他醒来的时候，抬头就看到一张放大的笑脸，凑在自己的面前瞪着大眼睛。许意楞了下，猛地身体往后倾。“你……你怎么在这里？”

　　还能有谁，是章晓泽那张带着稚气的脸，偏偏这张娃娃脸配了个185的大高个，带着反差的萌。

　　“学长！你梦到了我了吗，我看到你梦里还在笑！”章晓泽还是一如既往的厚脸皮。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这里是经济学史的课，你来干什么？”许意看到前面已经陆续坐了同学，老师也在台上准备上课了。

　　“我来陪你上课呀。没有规定我不能来听课吧。”章晓泽一手撑着脑袋带着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许意已经不想跟他瞎聊了，“那你就安静听课，别胡闹。”

　　其实经济学史课真的和马克思，毛概一样无聊，因为是开卷考试，所以好像也没什么人记笔记，坐在最后一排就可以看到前面的众相，打瞌睡的，玩手机的，还有打情骂俏的，很少能看到真的在听课的。
　　老师突然提高音量说了一句：“我的课虽然不算绩点，但是我要是挂人，也是分分钟的事情。所以劝你们不要太嚣张。”台下瞬间停下了所有的小动作，纷纷抬头看着讲台。

　　也是在老师话音刚落，章晓泽的打呼声在突然静谧的教室里响起，格外的响亮清脆，所有的目光又齐刷刷地往后瞟，许意恨不能挖个地洞钻下去，但是还是用手肘顶了下章晓泽，章晓泽流着口水醒来，没想到自己突然成了焦点。

　　“那位同学……”老师推了下眼镜，笑道：“你好像不是我们班的吧。”

　　章晓泽睡眼朦胧，才意识到老师在跟自己说话，他腾地站起身，揉着乱糟糟地头发说道：“对啊，我是来搞对象的。”

　　班级里突然炸开了锅，纷纷猜测他在追哪个女生，只有许意脸上红一阵青一阵，他真怕章晓泽这个厚脸皮会突然公开挑明他想搞的对象是自己。这样他真的会对他动杀心。

　　此时，下课铃声突然响了起来，救了许意一命，老师也没再说什么，就收起东西结束了课程。许意想赶紧逃离这个是非之地，章晓泽一把拽住了他。此刻教室里基本没什么人了。

　　“学长……”又是这副撒娇的模样，每次他这样，许意都对他凶不起来。

　　“你下次不要再来陪我上课了。”

　　“学长你生气了吗？”他突然从包里拿出了一个乐高小人，“这个送给你！别生我气啦，我昨晚太晚睡了，想你想的呀，所以我今天下午就特别犯困。”

　　那个乐高小人手里拿着一个网兜，里面是一条小鱼，咧嘴笑得很奸诈，看上去就很像章晓泽这个臭小子。

　　“我没生气，走吧。”许意手里拿着那个带着贱笑表情的乐高小人，也不禁嘴角带着笑意。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别人走得那么近了，大学四年，他习惯了一个人，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逛街，一个人吃饭，网上说的孤独指数，一个人做的事情的等级，他能完成的都完成了，就差一个人去动手术了。如果不是遇到章晓泽，他可能不会体会到突然身边有人陪伴的温暖感。

　　“学长，我其实不太希望你去便利店工作。”他停顿了片刻，又说道：“一直熬夜的话对身体真的不太好，我不希望你白天昏昏沉沉的，我感觉你一直没有精神。或许可以换成白天上班呢？“

　　许意放慢了脚步，他确实很累，现在走路也很吃力，有些飘，但是比起漫漫长夜与天花板相对，他宁愿在便利店忙碌，没有失眠过的人怎么能体会那种所有人都入梦而他独醒的寂寥感，夜幕仿佛压在他的身上，黑夜中他抓不住任何东西，恐惧，无助都袭上心头，包裹住他的身躯，太绝望了。独自等待天亮，满脑子都是不想回忆的内容，心里像有只利爪，一点一点拨开，血淋淋的，可是怎么也睡不着，清醒地活着，被迫清醒着去接受现实。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便利店的工作我很喜欢，我不会辞掉的。“

　　“既然这样，我陪你一起熬。“

　　许意刚想说什么，章晓泽就拉着他到了一个小摊前，“老板，两个烤红薯。“

　　他凑到那个烤炉边细细挑了两个大的，然后转身放了一个在许意的手中，刚刚出炉的烤红薯透着诱人的香味，捂在手里也渗透着暖意。这几天确实温度下降了很多，许意还是穿得很单薄，此刻手里的红薯像个热水袋一样暖了身体，也暖到了心头，以前秋冬时节，他们也会经常在校门口的小摊贩面前吃烤红薯，快乐那么简单，一个烤红薯，一个喜欢的人，就可以温暖一整个冬天。

　　“学长，趁热吃吧。今天晚上我过去找你，我现在有课要上。先走啦。”章晓泽突然凑到他的跟前，把他的外套拉链往上拉起，他们靠得很近，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学长，你必须回去给我加件衣服了，我看着都觉得冷。”章晓泽比许意高一些，他的话从耳边传来，带着点命令式的语气。

　　“好。”许意点了点头，吃了一口烤红薯，真甜啊，好久没有吃到这么甜的烤红薯了。

　　“那我走啦，学长别太想我。”他调皮的挥挥手往教室方向跑去，看着章晓泽消失的背影，许意好像看到了另外一个人，他曾经也是这般孩子的模样，也是会依靠他，会关心他。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一个陌生的号码，许意犹豫了下还是接听了，熟悉的声音传来，“许意……”

　　“贾蓉吗？”

　　“是我，你有空吗？想和你聊聊。”

　　到小吃店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店里没有什么人，要等到下午四点半左右才会陆续有学生过来吃饭。贾蓉坐在收银台边，时不时看向门口，看到许意走进来的时候她好像松了一口气，以为他不会来，还是等到了。

　　贾蓉依然瘦弱，好像一直没有变，从前她也是这样，宽大的校服，沉重的书包，感觉随时要压垮她窄窄的肩膀。

　　一别四年了，印象中她不爱笑，她是单亲家庭的孩子，母亲早年因病去世，留下父亲和她一起生活，父亲身体不好，胃部做过大的手术，不能干重的体力活，学校扶贫，就让贾蓉的父亲担任学校门卫一职。可是门卫的工资根本不够养活她全家，她还有一个瘫痪在床时刻要人照顾的奶奶。

　　这也许就是贾蓉的脸上始终郁郁寡欢的原因吧，她不知道生活还有什么可盼望的，有什么可向往的，她如蜉蝣一般无法逃脱这种宿命。

　　“你来了，坐吧。”他们找了一张空桌子，这边是在一个窄巷子里，要七转八弯才能找到，但是生意意外的火爆，许意打听过，因为这里曾经有个明星来过，原先这里的一个服务员参加选秀成为流量明星，于是很多人慕名来这里，而且确实味道也很不错。贾蓉为何出现在这里她不太清楚。

　　“这四年，你过得好吗？”贾蓉用手整理了下碎发。

　　许意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庞，好像回到了高中的时期，“挺好的，来到S大后，我一直过得很平静。”

　　“你没有再回去看看吗？”贾蓉问道。

　　“不想回去了，父母已经不想认我了，从我离开家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做好了在另外一座城市重新开始的准备了。你呢？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我父亲去世了，我打听到你考到这里来了，所以我去年才过来找工作的。我没有刻意去找过你，因为我知道你并不想再跟过去有牵扯。你不想见的人太多了，一定也包括我。”

　　她说着眼里暗沉了下来，她低着头抠着手指，每次她紧张不安的时候就会有的小动作，她说：“你知道我一直有厌食症，吃不下什么东西，所以我就来到了这家小吃店打工，我想餐饮业可能让我有食欲一点吧，至少我不会再饿着了。但是情况还是一样糟糕。”

　　许意记得高中的时候，贾蓉就很少吃饭，也不怎么吃零食，她家境不好，没有闲钱买零食吃，学校食堂她也没有报，一到中午大家鸟兽散往食堂抢饭的时候，她就开始往肚子里灌凉水，等灌饱了她就趴着睡觉，她也睡不着，听着肚子里咣当咣当的水声。后来许意每次经过的时候都会放一个馒头或者一包饼干在她的桌上，他们就坐在前后排，他不说什么，可她都知道的。久而久之，贾蓉就得了厌食症，她不再渴望吃东西了，可能是之前太过渴望了，后来再吃点什么总是胃里恶心，想吐。她越来越瘦，瘦得都快脱相了。

　　“他还好吗？”许意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问起了这个人，四年了，他一直不敢提起，连想想都不敢，因为只要一想到心就会痛得厉害。

　　“你不知道吗？我以为你知道的。”贾蓉惊讶地看向许意，她瘦削的肩膀在抖动，她一直以为他是因为知道这件事才选择了逃避到这座城市，远离那些人群，而他竟然四年了，都不知道这件事。

　　“盛宁在高考结束后不久就自杀了。”贾蓉的声音回荡着，可是许意已经听不进去其他的了，他只在捕捉到自杀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都瘫在了椅子上。

　　“他是从11楼往下跳的，没有抢救过来。”贾蓉不忍再说下去，他们三个人，曾经走得那样近，现在只能在回忆里寻觅点滴，可惜，那灰色的记忆如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着肉，嗜着血。

　　“他为什么要自杀？”许意咬着牙问出这句话，好像要抽光他仅剩的力气，他的盛宁，那么阳光那么乐观，怎么会和自杀挂钩在一起，他有美好的未来，他有光明的前途，他给他一条路，可是他又为何回头自己选了死路呢？

　　“你觉得呢？如果我说，他是为了你，你信吗？是你放弃的他，他追不上你了，找不到你了，你让他怎么办呢？虽然我也不想承认，可是我还是觉得是你毁了他。”贾蓉的话字字如箭，刺得越来越深，他无力反驳，也许她说的是事实，是他亲手放弃的，他以为放弃是给他一个新的开始，可是没有想到也是他亲手推他入地狱。那本该入地狱的人是自己，不该由盛宁一个人承担的。

　　许意感觉脸上一片凉意，不知何时眼泪已经布满脸庞，好多年没有为谁流过眼泪了。此刻他心如刀绞，想喊又发不出声。只能任凭眼泪不停地往下掉落。他翻出手机看着盛宁给他发的最后一条短信，他说，你只要不回头继续往前走，就能看到我在等你。

　　和贾蓉匆匆告别，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学校的，雨水也好像有预警一样随着他低落的心情一起落了下来，打在脸上生疼，深秋的雨真是刺骨的凉，可是他却很想再多淋一会，如果可以，他希望这场雨可以冲刷掉所有刚刚的字句，可以洗涤他内心的罪恶。那天他选择一跃而下的时候在想什么呢，他该有多绝望才会从那么高的地方直接坠落地面，痛不痛，他原是那么怕痛的一个人啊。

　　他不敢再多想，只要再多想一下，他就想找个高楼也一了百了了。

　　章晓泽跑来给他撑伞得时候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像游魂一样往前走着，这条路那么长那么萧索，他一个人坚持了那么久终于崩溃了。

　　“学长，你到底要去哪里？你身上都湿透了！”章晓泽有些生气地拉住他。

　　许意用尽全身力气甩掉了他的手，朝他吼道：“你不要管我！”

　　章晓泽是第一次看到许意这么失态，他一直那么温和，那么安静，大家都觉得他很好相处，脾气也很好，他没有朋友，他独来独往，可是并没有人讨厌他。此刻的许意像一只困兽在命运面前输得一败涂地，他的泪水混合着雨水，已经看不清到底是雨还是泪。

　　他身上很冷，心也冷了，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关心。

　　章晓泽还是跟着他，他收起了伞，如果要淋，那就一起淋吧，许意在前面走，他就跟在后面走。他们两个人都湿透了，可是他还是默默跟在他的身后，他去哪里，章晓泽就去哪里，他停下，章晓泽就停下。

　　“你可不可以不管我？你可不可以离我远一些，不要靠近我呢？”许意蹲下身去，抱住自己的膝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章晓泽看到他这副样子心里一阵发疼，他不知道怎么去安慰他，只能在他的身边，拥他入怀，在他的耳边说道：“没事的，都会过去的，没事的。我不走，你不要想赶我走，我会一直在你的身边的。”

　　然后他听到许意哭泣的声音，起初是呜咽，后来声音放大了，凄切的，悲鸣的，他心里太苦了，可是他不知道该与谁说，他弄丢了他的少年，他彻底的丢了他啊。他甚至再没机会和他好好道个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