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小小小雨

6、第 6 章

　　第六章

　　C镇靠近海边，所以主要还是以渔业为主，贾蓉家在菜市场后面的老旧小区，从菜市场侧门的弄堂进入，一直走到底有个后门拐进去倒数第二幢就是。而许意家就在隔开一条马路的小区，再不远就是一个医院，那个医院是镇医院，基本不收治重病的，都是一些濒死的老年人输着营养液等着死神带走他们。一般如果年轻人生病了都会去更大点的医院看病。所以每次许意走过医院的时候总感觉这里特别阴沉，其实那些老年人都渴望着生，可是岁月流逝，体内的活力也一点点地流失，只能看着自己慢慢枯萎，布满皱纹，心脏缓慢跳动，直到灵魂被抽离。
　　“你害怕死亡吗？”贾蓉看着远处的医院问道，那个医院跟菜市场真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此刻菜市场正是最忙碌最有烟火气息的地方，而医院那处，是萧条的，凄凉的，各种生离死别。
　　“怕啊，因为怕痛吧，如果不痛的话就不怕死了。”他回答着。

　　贾蓉的视线还是望向远处，她说道：“我奶奶每天躺在床上不能动弹，我爸也想把她送去医院，但是我知道，只要进去那里，再出来就是火葬场了。可是我看着她那么痛苦，有时真的希望她可以早点解脱比较好。”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分岔路口，等待着告别。

　　“许意，今天谢谢你啦。我家快到了，你也赶紧回去吧。明天见！”

　　“嗯，明天见！”他目送贾蓉穿过弄堂，然后身影彻底消失后，才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许意家就是普通的工薪族家庭，父亲在小工厂，母亲在服装厂，每个月的工资也正好够维持生计，一年下来攒不了多少钱，所以家里不能出现大的变故，不然日子就会比较难过。

　　父亲从小很严厉，沉默寡言，但是他对许意的要求很高，他爱面子，喝点酒话就多起来，他对许意寄予厚望，希望他可以出人头地，可以为他争光。许意从小到大的成绩就是他跟人吹嘘的资本。
　　许意一直知道，自己是为他父母而活着，他们让他好好学习，好好考大学，以后再好好找工作，好好这个字眼说得久了好像真的就是为了他好，可是这些年他一点都不好。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没有什么兴趣爱好，别家孩子有闲钱学乐器学才艺的时候，父母就会冷嘲热讽，说还不如把书念好比较实际。他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

　　他在台灯下摊开一张白纸，笔尖不知不觉写上了盛宁两个字。盛宁就是这样闯入他平淡如水的生活的，他如同一道刺眼的光在许意灰暗的人生中开辟出一条道路。

　　第二日许意早早就等在了路口，贾蓉看到他的时候，清晨的阳光正沐浴在他蓝白相间的校服上，他笑得很恬淡。贾蓉就跟在他得身后，跟着他没有节奏的脚步，一前一后往校园走去。

　　盛宁骑着单车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转头和他们两个挥手打了招呼，两个人都有点无措，忘记去回应他，那个单车少年就已经骑车进入学校的停车场了。

　　今天班级里来的最早的就是他们三个。此刻他们坐在位子上整理等会要交的作业，一会英语课要抽人上去背词，许意也准备起来了。盛宁倒是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

　　“两位学霸，能不能不要一早上就那么勤快！”盛宁坐在椅子上，两条长腿踩在前面的桌子脚上，椅子就一晃一晃的。“每天学习你们不累吗？”

　　见他们两个都不搭理自己，盛宁又气又好笑，他脱掉校服外套，套在椅子的后背上，9月份的天还是很热，除了清早有点降温，之后依然闷热异常。穿着短袖的盛宁体格非常好，他身高也比一般男孩子高，他不是C镇的孩子，他的家庭条件，家庭教育都比C镇的孩子强，所以他身上有很多让人羡慕的地方。

　　“要不，我们玩个游戏吧。就猜今天老班是扎头发还是散发好了，猜错的人要满足猜对的人一个要求。你们看怎样？”老班是他们班主任，也是一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女教师，但是为人亲和，所以早就跟他们打成一片了。班主任姓朱，他们习惯叫她老班，她有的时候会散发，有的时候看心情扎个马尾。盛宁这个游戏真的是无聊透顶的。他以为两位学霸不会理会他，但是没想到是贾蓉先开了口。

　　“散发。“贾蓉说道。

　　许意也觉得很惊讶，贾蓉会有兴趣玩这么无聊的游戏。

　　盛宁拿笔指了指许意，“到你了，你猜呢？”

　　“散发吧！”

　　老班确实一周大部分时间是散发的，很偶尔才扎起来。所以他们都觉得散发的概率会大一些。

　　盛宁撇了撇嘴，一抹诡异的笑容浮在脸庞，他拍了下桌子，说道：“好，那我就猜扎起。一会等她来了见分晓，如果你们输了，就要满足我的一个要求。”

　　同学们陆续来上课了，教室里热闹起来，对答案的，抄作业的，做值日的，忙忙碌碌。各科课代表开始收作业了，拿着小本子记录着哪些没带的，哪些没做的。有几个差生已经完全放弃自己了，每天书包也不带就来学校，一坐下就开始睡觉。反正老师也懒得管他们了。作业爱交不交，交了也不一定做，做了也不一定对。但是许意作为英语课代表就是认死理，一根筋。他此刻站在那个名叫李魏的男生面前执意要问他收作业。李魏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被人吵到已经很不满了，一看是许意，更加火大。他就看不惯这个小子平时跟谁都很冷漠，搞得自己好像很了不起的样子，装清高给谁看！

　　“没写，不交！”他懒散得回他，语气里已经带了火药味。

　　许意拿出小本子就写原话，李魏，作业没写，不交。许意的字很秀气，和他的长相很相衬，但是此刻这种小报告一样的字眼在李魏眼里就纯属是挑衅。他本来就看他不爽了，夺过本子就撕成了碎片，摔在了地上。

　　“你干什么！”许意瞪着他。

　　李魏站起身，比许意高了半个头，他和盛宁差不多的个了，而且比盛宁还要壮实些，他逼近许意，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轻蔑地笑道：“想打架吗？随时奉陪啊。”

　　见许意没有退让的意思，李魏已经握紧了拳头抬起了手，许意知道自己在体力上根本不占上风，可是他就是不肯认输。眼看着李魏的拳头快要落下的时候，突然一只手按住了李魏抬起的那只手，就这样悬在半空中。盛宁就站在许意的身旁，“欸，李哥，一会打球去吧。”

　　李魏留了一级，所以比班级里的人都大，男生给他面子的就叫声李哥。盛宁和李魏交情并没有那么深，但是他们也是一起打过几次球吃过几次饭的。所以李魏还是给了盛宁面子，放下手，继续趴桌子上睡觉。

　　盛宁把许意拽回自己的座位，“你惹他干嘛，他不交就不交呗。”

　　“我只是完成老师的任务。”许意的回答真的让盛宁哭笑不得。

　　“你是不是真的学习学傻了，小书呆子吗？你总是在小本子上记录，会得罪很多人的，有的时候要学会变通啊。”

　　许意还是面无表情，“我不在乎。”

　　“也是，也不知道你到底在乎什么，跟谁都一副冷漠的样子。”盛宁说这话并没有恶意，可是听在许意的耳朵里就和刚刚李魏对他的态度并没有不同。

　　他虽然脸上表情不明显，但是心里已经翻墙倒海了，他一直以为盛宁和其他人不一样，其实他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那你离我远点的好！”许意说完就没再理他，此刻老班走了进来，今天她穿了一身正装，今天有其他学校领导来参观考察，所以要求老师都是正式着装。为了清爽些，她就扎了个简单的马尾，整个人看上去干练了很多。

　　马尾……许意突然想到那个赌，他偷瞄了下盛宁，盛宁在背单词了，没有再理他。许意也不去想了，刚刚那句话他还放在心上，哪还有心思想那个无聊的游戏。

　　老班在台上讲一些无关紧要的通知，大家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许意的桌上突然多了张纸条，他拆开看到上面一行字：“你输啦~”

　　转头就对上盛宁冲他做着鬼脸，一副得意洋洋很欠揍的样子。

　　课间休息的时候，盛宁靠在椅背上，歪着头对上许意的目光，他孩童般的模样，他的笑很好看，让人沉溺。盛宁虽然表面是个大男孩的样子，和他的年龄也很贴切，可越是这样的人隐藏得越深，不容易被人窥探到。

　　“许意，别忘记我们的赌约哦，你输了，就得满足我一个要求。”

　　“好，你说吧，我力所能及的事我就会做到。”

　　“那放学后我们一起走，和你，还有贾蓉一起。”

　　其实他们的家并不顺路，盛宁住在C镇的中心地区，那边比较繁华。而贾蓉和许意住在比较偏一点的旧街道。盛宁执意要跟他们一起走，他们也只能答应。

　　放学铃响的时候，高一高二的学生基本都可以准时放学，只有高三学生岿然不动，因为他们私心里认为多留一点时间在学校，就好像能多汲取一些重要的考试内容。

　　盛宁早早就收拾好了书包，在门口等许意和贾蓉。他们三个的组合很奇怪，蒋新拍了拍盛宁的肩膀，说道：“你怎么和他们混一起了？”

　　盛宁还是一副天真无邪的笑容，“我乐意~”他总是说着最欠扁的话但是又让人恨不起来。很多人喜欢他的性格，真实不做作，和谁都能聊得来。

　　他们三个并没有并排走，盛宁有单车，他推着走在最前面，许意跟在盛宁后面，贾蓉就跟在最后面。看似没什么联系，气氛也很尴尬，不知道谁要先开口，也不知道开口后说些什么好。盛宁主动招惹了班级两大最闷的学霸，他也算是勇气可嘉了。可是他今天心情好极了。

　　“喂，我说两位，我们是不是要表演一个默剧，看谁憋的时间久？”盛宁突然停下脚步，许意差点就撞上他的后背，盛宁校服外面自己画了个龙珠里的悟空头像，一副很拽的模样。

　　“你说吧~什么要求？”许意说。

　　盛宁在贾蓉和许意身上瞄了一样，“就是和你们一起放学啊，这个要求你们不是满足我了么？我就想和你们成为朋友。“

　　朋友，许意从小到大就没有什么朋友，很久以前他有过一个自以为很好的朋友，真诚相待，但是那个人转眼就和别人说他是个怪胎。从那以后许意就不再交朋友了，有没有朋友根本不重要。他努力学习就是想要离开这里，离开父母，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所以盛宁想和他交朋友，他不能理解，他们本来可以没有交集的，盛宁也不缺他一个朋友。

　　“可以啊！“贾蓉伸出手递向盛宁，示意彼此握手后就可以成为朋友了。贾蓉和盛宁甚至没有说过什么话，虽然同在一个班级里，但是和陌生人无差别。

　　盛宁握住贾蓉的手，贾蓉的手指纤细修长，手心冰凉。

　　盛宁又看向许意，许意点了点头，表示没什么意见。

　　天已暗下来了，此刻街道上人并不多，他们在一条比较偏僻的小路上走的，突然蹿出几个人影，等许意他们看清楚的时候，眼前已经站了七八个人了，为首的是一个染着蓝色头发，嘴唇上打着唇钉的小太妹。她嘴里嚼着口香糖，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指向贾蓉，“你过来！”

　　贾蓉虽然看似冷静，但是身体在颤抖，因为许意和盛宁没有和她并排，所以那些人认为他们三个人并不相识。但是看到盛宁许意也停下了脚步，小太妹有点火了，朝他们吼道：“看什么，还不快滚！”

　　看来她的目标只有贾蓉一个人，这些天许意和贾蓉一起上下学也是因为担心这些人会找贾蓉的麻烦。没想到还是碰上了。

　　盛宁把自行车停好，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朝贾蓉走去，他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她是我朋友！你们找她什么事。”盛宁说完把贾蓉往自己的身后拉，刻意用身躯挡住她。贾蓉瘦弱的身体在她的身后顿时感觉到了安全感。

　　“你要多管闲事？”小太妹把口香糖吐在了地上，狠狠地瞪着盛宁。

　　“这哪是闲事，我看你们是挺闲的。“

　　小太妹身边一个小黄毛，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故意装得自己跟道上混得一样，指着盛宁说道：“你小子找死吗？”

　　小黄毛拿着一个短棍上前就要打盛宁，许意惊呼：“小心！”但是他多虑了，盛宁侧身就躲过了袭击，虽然他一米八几的个，但是在打架的时候很灵活，他脱下校服转身就将校服两个袖子绞上了小黄毛的手，黄毛两只手都被绑着，而且许意稍微一用力他就一副吃痛受不了的表情，还是草包一个。

　　小太妹让给手下剩下的几个都上前收拾他们，许意没遇到过这种事情，他从小就不打架，体力也不好，现在这种阵仗他也吓坏了，可是他不想示弱，他从地上捡起刚刚黄毛掉下的短棍在一个迎面过来的大高个手臂上砸了一下，但是大高个显然没有反应，他嘲笑地看着许意，“你没吃饭吗？”许意往后退着，不远处的盛宁已经撂倒好几个了，他不能向他求救。大高个抓住他的手用力一捏，他就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七零八落了。他用脚去踢，然后被绊倒在地，大高个整个人压在他的身上。

　　他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然后让他吃惊的是，大高个没有打他，而是凑近他的耳边低声说道：“你是那个吧？嗯？真是让人恶心。”

　　许意抬腿去踢，被轻易控制住无法动弹，眼前这张脸面目狰狞，好像要生吞了他一般。

　　大高个没有打算放开他的意图，转身拿起许意身旁的短棍，在许意眼前晃了下，低声浅笑，“你说，用这个吧，你会不会爽？”

　　许意脸色惨白，想挣脱但是力量根本不够，他连后退都没法后退。

　　“你个死变态！”大高个说完就把许意翻了个身，一只手钳制住许意的双手，一只手去脱许意的裤子。

　　许意剧烈地反抗起来，他觉得自己今天可能要死在这里。但是他没有等来剧痛，而是大高个沉重的身躯倒在了他的身上。

　　他被敲晕过去了，正中头部，而拿着棍子呆立在许意身后的是身上满是泥土头发散乱的贾蓉。她的眼里是恐惧，是惊讶，可是她很快反应过来，把大高个从许意身上拉开，大高个太重了，许意只能配合贾蓉一起。好不容易把人弄开，她看到许意狼狈的样子，以及被撕开的衣物，脸上顿时红了一片。夜色下看不清楚。

　　“你都听到了？”许意站起身整理好衣服。

　　贾蓉点了点头，她扔掉手中的作案工具，拉起许意的手就往盛宁那边跑去，“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我们快走！“

　　此刻的盛宁浑身是血，有别人的，也有他自己的，他靠在一颗大树旁休息，大口喘着气，看到许意和贾蓉也一脸狼狈地过来，他吃力地露出笑容。

　　他们三个人坐在大树旁，就这样靠着，各自怀着心事。

　　“盛宁，你没事吧。“贾蓉关心地看向他。
　　盛宁身上也都是小伤，刚刚参与打架的也就两三个人，大部分人看到盛宁一副不怕死的样子就都匆匆逃走了。盛宁体力好，学了几年的跆拳道，收拾这些人轻而易举，而且他身高又比他们高。

　　“没事，你们呢？”盛宁擦掉嘴角的血迹。

　　“没事，我们走吧。”许意先站起身一个人独自行走在月光下，他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等贾蓉和盛宁，就像他一直以来这样。从始至终，他都是一个人，他是个死同性恋，他不该有朋友，也不配拥有朋友。

　　他脚步越来越快，只想逃离。他受不了贾蓉看向他的眼神，是同情的，是惊讶的，更多的是，不可理解的。他隐藏了那么多年的秘密还是被发现了。他不需要别人的虚情假意。

　　快到家了，他听到身后自行车的铃声，昏暗的路灯下，盛宁靠在自行车旁看着他，盛宁把贾蓉送回家后，就穿小路跟上了许意。他不想让他一个人走，他觉得今晚的许意有种莫名的悲伤，他虽然不说，但是他能感受到。

　　许意从他身边经过，不想和他说话。

　　盛宁突然拉住他的手，“许意”，他的声音很温柔，许意身体颤抖了一下。他们隔得很近，许意可以闻到盛宁身上的血腥味，然后借着昏暗的光线看到盛宁白皙的脸庞上有个不大不小的伤口，在流着血，在眼睛上方一点的位置，还好，只要再往下一些，眼睛就有可能会被伤到。他歪着头像一只委屈的小狗。

　　“你受伤了，不介意的话，到我家上点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