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小小小雨

39、第 39 章

　　第三十九章

　　在H市并没有逗留多久，因为章晓泽接到了一个电话，他握着手机脸色都变了，“我父母来S市看我了，说是我不能回家过年，他们就过来陪我。”

　　真的是怕什么来什么，之前他们刚刚谈论过这个问题，然后章晓泽的父母就过来了。

　　“好，那我们快些回去吧，别让你父母等你。”许意并没有表现得很反常，他反而特别平静，他经历了太多了，现在也没有什么事能在他心里大起大落。

　　“学长，你愿意与我一起去见父母吗？”章晓泽问道。

　　“先回去再说吧，如果你还想好好过个年，你最好不要把我一起带过去见你父母。”许意已经弯腰收拾起行李，他也有些想念自己的父母了。

　　他们还能够围坐在一起吃一顿年夜饭，一起看一场春晚吗，哪怕是尴尬地笑不出来的小品他也愿意与他们一起观看，直到最后听完一曲难忘今宵。

　　这些年他都习惯了独自在无人的寝室里听着耳机里的音乐入眠，过年于他与平常没有什么两样。

　　“可我想陪着你。”章晓泽蹲在许意的身边，抢走了他手里的东西，强迫着他停下动作好好听自己说话，“学长，我不想你一个人过年。我怕你孤单。”

　　许意笑笑，拿出手机，打开手机短信，放到章晓泽的面前，他的笑容惨淡，声音暗哑地说道：“我每年都会给一个已经去世的人发短信，祝福他新年快乐。有去无回的短信。”

　　没有比这更孤单的事了。

　　“我们不会是这样的结局的。”

　　最悲惨的结局也无非是天人永隔了吧，许意沉下心，又是一夜无眠。

　　等他们回到S市时，许意回了自己的公寓，章晓泽就去车站等候父母的到来。离别时章晓泽望了好几次许意的背影，他也不知道内心怎么会有些不安，那个背影瘦弱孤独，这几年也没有人走入过他的内心。

　　他真的太让人心疼了。

　　许意回到家后环顾了下四周，这里已与第一天搬进来时不同，变得像一个家了，变得温暖多了。

　　他从抽屉里取出病历本，翻开看了眼，距离上次就诊已经过去一个月了，这一个月他因为产生幻觉好像陷入了另外一种生活，现在他又回来了，一个有病无药可治的许意。

　　他拿起病历本往外面走去，今天蔡医生坐诊，他在手机上提前挂了她的号。
　　蔡医生许久未见他有些惊讶，之前也是从章晓泽口中得知他自残加出现幻觉，也是她提议章晓泽就顺其自然下去，千万不能刺激他，因为一旦再次清醒，可能就会万劫不复。

　　此刻的许意明显是回到了第一次来见他时的样子，没有精神，神情憔悴。

　　“你想起来了？”蔡医生开门见山地问道。

　　“是啊。都想起来了。”

　　“你别怪他，是我给他的提议。”蔡医生觉得现在的许意更加反常了，她原先可以看到他眼里一丁点的求生欲，如今感觉到的都是心如死灰。“许意，我给你再开些药，然后推荐你去个疗养的地方住一段时间，如何？在哪里你或许可以……”

　　“不用了，蔡医生，很感谢你。”许意打断了她的话，“我哪里也不想去了。”

　　“许意，你要自救，不能每日陷得更加深。章晓泽他爱你比任何人都要多，你可以给他个机会试试。”

　　“我给他机会就是拉着他一起去地狱，我不可以这么自私的。”他说着，突然哽咽了，他许久没有好好哭一场了。

　　“你有没有爱过他？哪怕是一点点？”蔡医生放下手中的笔，看向许意，她想替章晓泽要个答案。

　　许意良久没有答复，他的手指扣在桌面上，就快要流血了但是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一样。

　　“蔡医生，有没有一种治疗方法可以忘却一切痛苦的人与事。”许意回避了这个问题。

　　蔡医生思索了下，她其实之前也想过，但是不到万不得已她不建议许意选择这种方式。

　　“有个电疗法，可以消除记忆，身体会承受比较大的痛苦，但是也不是说选择性失忆，可能会把所有都忘却，包括你现在爱着的人。”

　　“把所有都忘却的意思是我也会忘记章晓泽，对吗？”他眼底暗沉，忍着心内的痛楚问道。

　　蔡医生点了点头，拿出抽屉里的资料给许意看，“如果不是很严重的患者我们都不会推荐他去尝试这种治疗方式，那样对他身边的人来说太残忍了。可是一心求死的患者只有这样才能够活下来，否则他们活得太痛苦还是会自杀的。许意，你想忘却盛宁，但是你想记得章晓泽，对吗？”

　　这就代表了他已经做出了选择，可是过去在折磨着他，牵制着他。

　　走出医院的时候，许意感觉到身体轻飘飘的，人人都说他有病，从前，他们厌恶他，朝他恶言恶语，只因为他与别人不同，他喜欢了一个与他同性别的男生，他们就朝他丢垃圾，撕他的书，在厕所围堵他，多难听的话他都听过。当他想寻求一些安慰的时候，父母对他的言语暴力比其他人更加厉害，他们甚至用看待怪胎一样的眼神看着他，他的母亲，哭泣着想把他带去医院治疗，她说他有病，只要配合治疗一定可以慢慢喜欢女孩子的。

　　那之后，父亲也没有与他说话，冷眼看他。学校他照常去，为的是能顺利高考离开这座城市。盛宁被关在家里那段时间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时期，他体会了什么是人情冷暖，也体会了什么叫痛不欲生，那时他也不过十七岁，就要承受那么多的伤害。可是就算处于如此灰暗的时期，他都没有想过一次自杀，他要活着，因为他的少年还活着，只要与他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也足以让他撑下去了。

　　这四年，他怎么过的呢，靠着回忆与思念为食，织了一张网在心内，夜夜失眠，因为不敢轻易入睡，梦那么真实，就好像他又回到那段日子了。他每次醒来都会一身冷汗，他从不与谁交往密切，他人只觉得他不好相处，其实不过是作茧自缚罢了。

　　他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就看到了章晓泽和他的父母，他把病历本藏了起来，努力挤出一个笑脸，却也不知道开口说什么。

　　但是他还没说话，一个巴掌就重重地落在了右边脸颊，是章晓泽的父亲，这个巴掌力气很大，他只感觉一阵耳鸣，然后整个人都有些站不住往旁边倒去。上一次被扇应该是来自自己的亲生父亲吧，他现在想来他父亲到底还是顾念着父子情的，至少他只是疼了一会。可此刻，他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半张脸都肿了起来，一定是恨极了才会出手那么重的。

　　“学长……”章晓泽想跑过来扶他，被他妈妈拉住了。

　　“你是要害得我们全家都不得安宁吗？”章父满脸恨意，眼神似要生吞活剥了许意一样。他一个生意人，总与人谈笑风生，可以把虚伪那一套用得游刃有余，今日放下身段来与一个二十多岁的男生计较。

　　许意撑起身体，慢慢站了起来，“如果您没打够，可以继续。”

　　章父刚抬起手章晓泽就挣脱了母亲奔向他，牢牢地护着他，同时瞪向了自己的父亲，说道：“别打他了，是我找上他的，是我先喜欢的。”

　　章父眼里满是失望，凉意从脚底上升到心头，“他害死了你哥，间接逼疯了你姑，害得他们家家破人亡，你还护着他，我看你是鬼迷心窍了吧。”

　　“爸，我喜欢他，我这辈子只喜欢他一个人，我求求你不要打他了，好吗？他已经那么痛苦了，他的人生也被毁了呀。”章晓泽撕心裂肺地喊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谁都怪罪许意，可是谁又知道他的痛呢。一个人要承受多少才会毫不犹豫就选择自杀呢。

　　“你们跟我去个地方。”章父拉起许意和章晓泽把他们推上了出租车，章母也跟了上去。

　　在车内，章晓泽心疼地看了眼许意的脸庞，肿得很厉害，手指印也很清晰地印在他白皙地皮肤上，他却连吭都没有吭一声。

　　“学长，还疼吗？”章晓泽一边哭一边说，他想抚摸下他受伤的脸，可是许意避开了。

　　“不疼，我没事。”

　　章父就坐在他们身旁，把章晓泽一把拉了过来，跟自己调换了个位子，将他们隔开了。

　　“你知道盛宁已经为你而死，你想逼得晓泽也重蹈覆辙吗？他们可都是好孩子啊。”章父语气软了下来，他以一个父亲的身份说着这些话。

　　许意把头靠在窗户上，说道：“我知道，他们都是好孩子。只有我是个坏孩子。”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章晓泽连忙打断他的话，他此刻无比怨恨自己的父亲，他怎么可以把盛宁的死归罪在许意的身上，这个莫须有的罪名扣在他的头上，就是逼他去死啊。

　　“爸，为什么你要这么说话。学长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做错什么。我和哥都爱他。”

　　“闭嘴！你要把我也逼疯吗？”章父喝斥道。

　　终于到了目的地，是S市的精神病医院，章父带许意和章晓泽来到了一个病房，在病房内，他见到了盛宁的母亲，那个曾经来找过许意的女人，她曾经喜爱书籍，摆弄花草修身养心，她也是父母手心的宝，是家里的小公主。可是她爱上了一个永远不会爱她的男人，在那段感情里成了一个牺牲品。盛宇当初娶她是因为他喜欢的男人结婚了，所以他也匆匆找人结了婚，他辜负了一个满眼都是他的女人啊。

　　盛宁的母亲原本可以找一个爱她的人过着幸福的生活的，可是她什么都没有了。如今她如同一个疯子一样整日对着墙壁发呆，傻笑，有时会大声哭泣。她没有爱人，失去了儿子，也没有了家，她所在乎的一切都没有了……

　　“你看到了吗？她每天就是这么活着，她又做错了什么呢？她只不过是爱上了一个人，就要付出这么多的代价，最终逼疯了自己。”章父的话如针一般扎在许意的心上，他看到盛宁的母亲突然转过身看向自己，然后跑到自己的面前，笑容一瞬间消失，她用力掐着自己的脖子大声吼道：“你把盛宁还我！还给我！”随即语调变成了哀求，“把盛宁还给我吧，他从小都那么听话乖巧，可是为什么他要离开我呢。为什么你要把他变成这样！”

　　许意脸涨得通红就快喘不过气来，盛宁母亲的脸庞美丽又哀伤，她似乎是疯了，又好像清醒着，她恨许意，这点毋庸置疑啊。

　　“姑姑，你先放手，放开他。”章晓泽把盛宁母亲拉开，然后让她平静下来。“姑姑，我是晓泽啊，你还记得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