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小小小雨

33、第 33 章

　　第三十三章

　　南方的冬季没有雪，但是南方的湿冷真的是锥心刺骨。没有暖气的房间如同一个冰窖，空调的热风只会把人吹得又干又难受。如今已到深冬，章晓泽又搬了几床被子出来。他和许意的冷战还没有结束，平时许意生气他都会急着去哄，但是这一次也不知道为何自己就是不想先低头。

　　他已经考完试正式放寒假了，今年他不想回去，他不放心留许意一个人在这里过年。所以只给家里去了一通电话说是和朋友一起去旅行，妈妈在电话里抱怨了他好久。其实盛宁去世后他坚持每年都归家，一是外婆年纪大了，希望儿孙陪伴左右热闹些，二是有他在，大家就没有那么多悲伤的情绪用来思念盛宁了，他总能调动起气氛来。可是今年，他无论如何也不能丢下许意的。

　　他依然会研究菜谱给许意每天换着花样做饭，每一道菜他都很用心地去学，他没有什么做菜的天分，但是笨鸟可以先飞，他也一样耗尽了心血才有桌上的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

　　许意经常在阳台上远眺，冷战的这些日子，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生病后看淡生死的许意。可是章晓泽知道他不是，他有时会偷偷看向自己，余光中感受到他追随自己的目光是炙热的，那不是给他章晓泽的，这样想着，就觉得自己可真是卑微呢。

　　“下雪了呢！”许意激动地喊道。

　　厨房里的章晓泽听到他的声音后也跑了出来，南方的孩子见到雪真的是会很激动的，雪花稀稀疏疏地飘落下来，落地的时候瞬间就融化了，但是依然会让人欢喜得很。

　　“清晨天气预报里就说今天会下雪呢。没想到今天还算准了一回。”章晓泽穿着围裙站在许意的身旁。

　　有一段时间，他们管天气预报叫天气乱报，因为每次说有雨，提前准备了伞又不下，每次报晴天，就猝不及防地落了雨，真是好像要故意捉弄人一样。

　　本来今日也没有抱很大希望的，但没想到还真的落雪了。

　　此刻，他们才意识到多日未交流的两个人因为一场雪自然而然地化解了矛盾。

　　“对不起。”许意先开了口，他其实很早就想道歉了，这几日偶然间翻到了病历本和抽屉里治疗抑郁症的药物，满满当当的一抽屉，他才意识道自己可能真的生病了。

　　“是我的错，我那天语气不太好。”

　　彼此也就没有再争着认错了，好像一切就是这么理所当然，两人默契地把之前的种种一笔勾销了。

　　“今年我们去北方过年吧？”章晓泽突然提议道，眼里满是兴奋。

　　“为何？”许意问。

　　“北方可以看雪啊，你不是喜欢雪吗，南方的雪都堆积不起来。”

　　“嗯，好啊。可是现在很难买到票了。春运你怎么可能抢得到票呢？”

　　这个问题章晓泽之前确实没有考虑过，所有的想法都是脑袋一拍就说了出来，春运一票难求，大家都是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抢票的，如今打开手机抢票页面全是一片灰色，站票都没有一张。

　　南方过年冷清，禁烟花爆竹，也不串门拜年，过年与平时几乎无差异，这几年人情冷漠，年味是一年不如一年了，除了岁数的增长，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可是他见许意刚刚听到这个提议的时候眼里确实闪过期待，就开始转悠着想办法。他搜索了一下脑中的信息，似乎也没有什么有用的。

　　“好啦，只要我们在彼此身边就行，去哪里都无所谓的。”许意轻轻拍了拍他的脸，眼里带着笑意，他这几日吃得比之前多，脸上有了些肉，比从前精神多了，也没有那么憔悴了。

　　“嗯。一会我们去外面走走吧，你看楼下的小孩子玩得多开心啊。”章晓泽用手指着，楼下好多四五岁的孩子在父母的陪同下欢呼跳跃着，摊开手掌接住雪花，然后用嘴轻轻吹着，雪真的是冬天带给南方孩子的礼物。

　　“好。”许意点了点头。

　　吃过晚饭后，他们就匆匆下了楼，此刻楼下已经没有人了，各家都回去吃晚饭。

　　雪花还在往下飘，轻轻落在头发，眉间，肩膀处，许意仰着头感受着，章晓泽就在一旁静静地看他，如画中人，未饮酒却已沉醉。

　　“冷吗？”章晓泽贴近他的身旁温柔地问道。

　　“冷。”许意点了点头，手放在嘴边哈气取暖。

　　“我有个办法。”章晓泽说道。

　　“什么？”许意一脸疑惑。

　　“亲你。”话音刚落，章晓泽的吻就落了下来，嘴唇因为天冷受冻所以凉凉的，但是两个人的亲密无间一下就让身体升了温。

　　“怎么样，暖了吗？”章晓泽意犹未尽地笑道。

　　“嗯。”许意点了点头，不管接多少次的吻他都会脸红。

　　突然，角落里有个声响，两人不约而同看了过去，一个男孩蹲在那边目睹了刚刚两人的亲吻，此刻他如此窘迫，紧张得不知所措。

　　许意发现那个男孩就是住在他们家隔壁的邻居，那个初三备考的男生。

　　“我什么都没看到。”男孩乖巧地站着，低垂着脑袋。

　　章晓泽朝他走了过去，笑道，“那就是都看到了，对不对？”

　　男孩身体都开始颤抖起来，他本想往后跑，但是腿脚因为长时间蹲着有些麻了，只能站在原地。

　　“盛宁，别吓他了。”许意轻轻推开章晓泽，拍了拍男生肩膀上的雪，“我住在你对门，不知道你是不是认识我，你别害怕，我们不是什么怪叔叔。”

　　“可是你们刚刚在接吻……”男孩子的声音很轻，像是鼓足了勇气说的。

　　“嗯，我们是情侣，接吻很正常，不是吗？”许意说道。

　　“可你们都是男生啊。”这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冲击太大了，他的认知里男生不该和男生有如此亲密的关系的，更别说成为情侣了。

　　“对啊，都是男生，可是我们喜欢对方，就在一起了。你不用强迫自己接受的。喜欢一个人也没什么理由。”许意解释道。

　　“男生和男生，可以在一起吗？”这个不是一个问题，更类似于他的自言自语。

　　“天太冷了，不如到我们家去坐坐吧！”许意语气温柔，似是一个亲切的大哥哥，男孩见过他几回，他不像是坏人，随后他点了点头以示同意。

　　“吓坏了吧，看了那么劲爆的现场。别胡思乱想啦，过来喝杯热水暖暖身体吧。”章晓泽招呼着男孩坐下，“还没问你叫什么名？”

　　“余子洲。”

　　“叫你小余吧，他叫许意，我叫……”他差点脱口而出自己的真名，还好刹住了车，随即说道，“我叫盛宁。我们比你年岁大，你就唤许哥和盛哥好了。”

　　余子洲点了点头，他不怎么爱说话，性格腼腆，今日见到男孩子接吻把他魂都给吓没了，可是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两个男生并不是什么坏人，而且和他们相处起来竟然很轻松愉快。

　　“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你妈妈呢？”许意在他的对面坐下。

　　“她去加班了。”

　　这生活真的像极了许意年幼的时光，父母忙于加班工作赚钱，空荡荡的家里只有自己一人，安静地能听到心跳声的孤寂童年，回想起来，只有冷冰冰的墙面和做不完的习题。

　　“饿了吧，我们一起包馄饨吧。”章晓泽已经从冰箱里拿出了早晨买的馄饨皮，开始做馅料了。南方人很少做饺子，都是包馄饨为主，馄饨皮四四方方的，对折再弯一下，沾点清水在重叠的部分轻轻按压就可以粘贴在一起了，如同一个个小巧的护士帽。

　　余子洲也搬了个凳子坐了过去，他很少做这些事情，显然并不太熟练。

　　“小余你有喜欢的人吗？”章晓泽问道。

　　余子洲脸立马就红了，躲闪着目光磕磕巴巴地说道，“我……我也不知道算不算。”

　　“什么也叫不知道算不算？你看到她会心跳加速，会脸红会紧张，但是又时时刻刻想着她念着她，那就是了啊。”章晓泽说道。

　　“那你对许哥也是这样吗？”

　　“我啊……当然了，我比你想得多多了……”章晓泽一脸坏笑。

　　“咳咳……”许意假装咳嗽了两下止住了章晓泽的话，生怕他口不择言说些少儿不宜的话出来。

　　“欸，要不要打电话告白？也许，你喜欢的人也喜欢着你呢？”

　　听到章晓泽的话，余子洲也犹豫了，他确实很喜欢对方，可是从小父母对他的管教就是切忌早恋，好好学习。可是今夜也不知道为何，突然很想试试，他内心迟迟无法平静，少年的青春懵懂在体内发酵。

　　章晓泽还没等他考虑好，就把手机递给了他，“知道她的号码吗？”

　　余子洲接过了手机，那个号码早就烂熟于心了，但是按键的时候还是手抖得厉害。

　　好不容易拨完了11个数字，就是嘟……嘟……的接通音，这短暂的几秒似乎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心脏狂跳，人不自觉地僵硬着。

　　“喂……哪位？”电话接通了。

　　“是我，余子洲。”

　　“余子洲？你怎么拿这个手机给我打电话，找我有事吗？”

　　“嗯，没事呢，就是无聊找你聊聊。”余子洲说道
　　此刻，许意和章晓泽呆楞着，在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男孩子的声音的时候两个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互相看着对方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好啊。你作业做完没，之前你生病落了一节课，我给你做的笔记还算清晰吧，就是字没有你的好看。”电话那头的男孩说道。

　　“你的字确实不敢恭维，不过还是谢谢你啦。那个，我……”他突然大脑一片空白，眼神看向章晓泽，似乎是想寻找些鼓励。

　　章晓泽用嘴型示意他快表白，但是许意摇了摇头。

　　“怎么了？你今天怪怪的。”对方询问道。

　　“没事，下周的篮球赛，你要加油。还有，说好了我们一起考同一所高中的哦。”余子洲手心都冒汗了。

　　“嗯，我知道。我妈来偷袭了，先挂啦，学校见。”

　　“好，再见。”

　　挂了电话后，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刚刚提起的心也放下了。

　　“小余，你也喜欢男生？”章晓泽还没有缓过来，他一心以为会是个甜美的女声。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喜欢和他一起玩，不怎么喜欢和女生玩。今天之前我都不知道男生和男生可以在一起，直到看到你们。”余子洲说道。

　　“哇塞，小余，我们成了你指路人了啊。”章晓泽笑着揽过余子洲的肩膀。

　　“小余，有句话想跟你说，这不是一条容易的路，你年纪也还小，暗恋最美好的是心里的悸动，我希望至少现在，你可以保留着这份暗恋。等再多了解一点，自己足够有能力承担了再决定要不要开始，好吗？”许意不想他受伤，这条路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晰有多难走。他看着眼前的男孩子似乎看到了从前的自己，他能够有幸遇到盛宁，可是余子洲是否有这样的幸运呢。

　　但许意终究是梦中人，他的一颦一笑都因为一个已经离去的人而牵动。他听到余子洲的声音，他说，“许哥，喜欢一个同样性别的人，有没有错？”

　　许意目光暗沉了些，他似乎听到回忆里有个声音，他牵着他的手站在全校面前，对着话筒大声地质问，“喜欢一个人，他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关系，又有什么错呢？”

　　“没有错。爱谁是每一个人的自由。”他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