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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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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章晓泽一大早就有课,所以他五点就起床做好了早饭,回到房间的时候被窝里的人还在睡梦中,他又忍不住抱了抱他,低头亲了下他的额头。怀里的人儿感觉到异样后皱了下眉,疲惫地张开眼望着章晓泽。
“吵醒你了,再睡会。”章晓泽的语气温柔,手轻抚他的脸庞,眼里带着宠溺。
“不睡了。”许意说道。
“也好,早起呼吸下新鲜空气,我一会要回学校上课,锅里热着的早饭你记得吃,我一会回来会检查的。不许乱跑出去。晚上我带你去学校走走,今晚学校有活动。”章晓泽说完就缓缓起身,他很贪恋许意的温度,可是再不走怕是真的走不了了。
章晓泽总是想方设法把他往人群里带,仿佛只要他行走在芸芸众生之中,就可以被无条件接纳和同化,假装什么事都能回头,什么罪都可以被洗涤。
他已经出门又折回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许意的手中,许意感觉到手心里的异物疑惑地看向章晓泽,“这个小人儿替我陪你,好不好。”摊开掌心的时候,一个很像章晓泽的小人偶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上,穿着西装打着领带,面带微笑。
“没见过你穿这么正式。”许意用手轻轻触碰着人偶的手。
“学长,等你病好,我会穿得这么正式来向你求婚。”他义正言辞地说着。
许意依然低着头,刚刚的言语似乎并没有给他带来很大的触动,他对于章晓泽更多的是感激,可是他无法再接受一段这样的感情,他的病也无法好起来了。
“我真想就这么陪着你,哪里也不去,可是我一定要顺利毕业,然后找个工作好好赚钱,我想和你一起生活。”他从始至终都只有这样一个愿望。
章晓泽离开后,许意也起身了,不知道怎么就停水了,开着水龙头,看着它苟延残喘地放出几滴,然后就彻底没有了,许意握着杯子站了良久。楼上开始装修了,电钻声环绕在头顶持续不断,仿佛地面要破个窟窿,掉落一地的碎屑下来。
你看,打败一个人的从来不是气势宏大的撕心裂肺,而是这些琐碎小事的堆积。雾霭的清晨,找不到的重要文件,没有赶上的公车,不被理解的设计,领导的冷言嘲讽,失了温度的早餐,独自走在路上的寂寥,冷漠的城市,没有温暖的家……突然在深夜痛哭的时候没有陪在身边的人,又或许那个人不是你想要的那个人,他只会厌弃你的矫情责怪你的情绪化,然后转过身继续呼呼大睡。
许意蹲下身去大声哭泣,他已经渐渐麻木,不知道为何要流泪,他病了,且病入膏盲。
想起对门住着的是一个初三的学生,因为附近有个很好的中学,所以他母亲租了这里的房子每日陪着他学习。她披散着头发每天早出晚归,面色憔悴。她洗衣做饭还要出门工作,那个孩子每次放学归来,肩上背着沉重的书包缓慢地走着,他的脸上没有笑容没有属于这个年龄孩子该有的天真,他甚至很少出门。
许意坐在阳台上可以看到隔壁的阳台,那个孩子有时会发着呆看着天空,手边会放着习题集,母亲走近的时候他会低头假装学习,母亲不在,他就只是发着呆度过一个下午。楼下与他同龄的孩子一起踢球一起打闹,他也会流露出羡慕的眼神。
也许从那个时候起,就病了吧。许意想起他漫长又没有期望的童年,如隔壁那个男孩子一样。可是他在暗淡无望的生活里遇到了盛宁,他愿意带着自己走。
一晃他已经成年了,他突然开始理解那个母亲的心情了,成年人的生活中,柴米油盐,鸡毛蒜皮,一眼望到头的重复枯燥生活。他们变得烦躁不安,眼里心里只有妥协。
一个人对人生无望的过程都是来源于细枝末节失望的堆砌。就连阳光都是带着刺的,别人感受的是温暖,他只能体会到锥心的疼。太多人都不快乐了,他们只是还有强颜欢笑的能力,因为死亡伴随着疼痛,心里有牵绊,所以不敢轻易离世。
许意站在十字路口,看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那些面无表情的人会赶往钢筋混泥土筑造的办公楼,里面划分成一格一格的,然后一坐就是一整天。时间到了他们拖着疲累不堪的身躯回到冰冷的家,这个世界如同一个巨大的牢笼,每个人都在牢笼里往上爬想看一眼外面的天空,走出去了,那就是所谓的自由,走不出去,就碌碌无为一生。
年龄到了,他们会结婚生子,二十多岁,自己也无法规划的人生里突然就多了一个孩子,然后又开始手忙脚乱规划孩子的人生。活着活着就活成了他们最讨厌的样子。
许意闭着眼睛,仿佛这周遭的一切都与自己没有关系了。如果他与盛宁战胜了流言蜚语,熬过了世俗压力,现在又过着怎么样的生活呢,会不会也和眼前这些人一样呢,会不会厌倦彼此?爱撑起来的生活可以延续多久,但好在眼里还有对方,吵架时还可以翻着柔软美好的回忆,也好过多数人将就生活随着时光流逝彼此相看两厌。
踏出去的那一刻他真的不愿意再睁眼了,可是他感觉到一双手把他从虚无中拽回,然后他差点站不稳倒向地面。
“许意。”他听到有人叫了他的名字,睁开眼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庞。
“许意,我是盛宇。你还记得我吗?”是他啊,眼前的中年男子曾经在便利店里深夜买醉,离开的那一晚他们交换了彼此的名字。
“宇哥。”他记得他的。
“为什么要自杀?”他问他。
“没有为什么。就只是不太想活了。”许意回道,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他和盛宇没有交集,只是偶然的相识又回归为陌生人的状态。盛宇坚持送他回家,他也没有拒绝,坐在副驾驶上的时候他也不发一语。
“以前只觉得你不太快乐,但是今日见你,没想到你已经如此难过了。”盛宇说道。
“其实说实话,我没有特别难过,只是不会再快乐了而已。”蔡医生说,一个重度抑郁患者的状态就是漂浮着的,落不下又上不去,他内心的火苗会慢慢熄灭,然后人就会坠落而下。就是那种绝望的状态中他放弃了挣扎。
两人静默无言了一路终于到了许意租的房子,章晓泽刚刚到家发现许意不在,急匆匆跑下楼梯打算去找他,正好撞上了从盛宇车上下来的许意。
“姑父……”他脱口而出的是这个称呼。
盛宇惊讶地看向章晓泽,“你怎么在这里?”
“你们认识?”章晓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学长,你知道他是盛宁的父亲?”章晓泽看向许意,许意的瞳孔放大,一脸惊讶,再望向盛宇。
他们三个人坐在许意的家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理清了关系后依然觉得很是狗血。因为一个人把三个人聚集在了一起,而那个人早已不在。
“我以前只听小宁说起你,但他从来不说名字,他总想保护着你,怕你受到伤害,所以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的,视你如珍宝一般连名姓都藏了起来。”盛宇低头喝了口水缓缓道来,“我做过很多次的猜测,想着你是一个怎样的孩子,这么多年了,我终于是见到了你。”
“您恨我吗?”许意问道。
“怎么会,我永远不会恨你,你是他到生命尽头都在念着的人。”
“那他为何要走?”
“说来话长了,他很单纯,我们从小到大给了他足够的爱,所以他总是温柔待人,其实他的内心很脆弱,经不起打击。许意,你不要把所有都揽在自己的身上,如果非要责怪,我比你的罪深多了。我和许意母亲结婚是因为我爱的男人离开了我,我当时心里受挫就匆匆结了婚,我伤害了一个女人,还伤害了小宁。后来我又遇见他,心里放不下始终保持着联系。他从小到大都坚信着我与他的母亲是相爱的,我们也演了那么多年的相爱戏码。”
此刻,突然鸦雀无声。
许意一直都知道盛宁的家庭情况,但是他也没有想到他的父亲因为一个男子抛却了家庭,应该是,一开始他就牺牲了一个爱他的女人。盛宁从来都那么自信,从小被宠爱着,让他如何接受这样一个事实。他的出生不是因为爱,而是不得已的婚姻下的产物,那个时候的他,心里一定万分难受,可是最应该陪伴在他身边的自己还推开了他。
“宇哥,我可以去他离世的地方看看吗?”
“学长……”章晓泽不想他这么做,可能会更刺激他的病。
“让我去看看吧,他走的时候那么孤独。”许意望向盛宇 ,眼里带着泪,他如今能任性的时候不多了,毕竟心里早就崩塌了。
从前只敢言喜欢,不敢轻易示爱,总觉得爱应该是更加轰轰烈烈的才对。如今,他撒手人寰了,留下自己一人独留人世,是不是对他胆小懦弱不敢承认这份爱的惩罚呢。
盛宁离世的地方就是在他的家,曾经许意连夜买票赶往,他在11楼思念,握着电话的手都在颤抖,听到对方的话,急得连鞋子都没有换就跑出了门。
“这里我偶尔会回来,我和盛宁的母亲离婚后这里就空着,我也害怕回来,只要一回到这里就会想起盛宁生前的样子。他母亲的精神状态出了问题,时好时坏,但是她不愿再原谅我了,也不愿再见我了,就连神志不清的时候看我的眼神里都满是厌恶,应当真是恨透了我吧。”盛宇抚摸着那些满是尘埃的家具,它们静悄悄地守着这个家,似乎在等待什么。
“盛宁的房间在那里。”盛宇手指了下。
“我可以进去呆会吗?”许意请求道。
“学长,我陪你吧。”
“我想一个人呆一会,我不会做傻事,好吗?“
许意轻轻地关上门,盛宁的房间与许意的冷色调不一样,他房间里有很多色彩,他喜欢一些比较亮的色系,壁纸是暖黄色的,桌面上有红色的笔筒,还有各种电影海报。书架上放置着他喜爱的书籍,他痴迷中国古诗词,碰上喜欢的就会大声念给许意听。很多认识他的人都不知道这样大大咧咧的男孩子会喜欢古诗词,总觉得与他格格不入。
可是许意知道,盛宁有时比自己更加安静,更加沉得下心。他喜欢诗词,喜欢小桥流水,桃源圣地,因为他内心里也有一片净地是别人不可染指的。
初读高三时,每天精力都耗费在学习上,许意一心只想考个远一些的学校,盛宁的成绩不太理想,他就给自己定了个目标,考不上许意的学校,就考个离他近一些的好了。
他们有个秘密基地,那里没有人打扰他们复习,是偶然间在学校后面发现的一个小的彩钢板搭建的屋子,以前用来堆砌垃圾,后来专门请了人来负责垃圾的回收后,那边就彻底没有人去了。
两个人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收拾干净后倒是还有模有样了。
“好好复习,文科你绝对是有优势的。”许意把书都摊开放在从回收站那里收来的淘汰的桌子上。那张桌子的桌面上都是各届主人留下的痕迹,满目苍夷,基本上没有完好的地方,但是勉强还是能用的。
“许意你看这个。”盛宁不知道发现了什么,唤着许意。
许意凑过头去,在刮花的桌面上依稀可以辨别出的字迹,上面写着:“如果你此刻转头,我就跟你说我喜欢你。”
“你猜,她有没有转头,他有没有成功告白呢?”盛宁用手抚摸着这字迹。
“我也不知道。”
“不如,我们也刻一个吧。我们应该是这张桌子最后的主人了,刻下的字也不会有别人知晓。”盛宁说完就行动起来了,他从铅笔盒里拿出了美工刀。
“写什么好呢?”盛宁思索着。
许意站在阳台上,站在曾经盛宁纵身一跃的地方,想起那张书桌上的字。
“与君相逢,何其有幸。”这是许意写的。
树影斑驳,阳光从缝隙中折射而入,许意写完字,刚一抬头,盛宁的吻就落了下来,很是温柔。
盛宁写的是:“你抬头,我就吻你,这一吻,就是一辈子。”
那是他许给他的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