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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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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许意出院那天,章晓泽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的,替他围上围巾,那条红围巾现在是他的命,走到哪里就带到哪里。
进门的时候还是有些恍惚,看到章晓泽简单收拾过了,也有了些家的感觉。
“学长,不管你同意与否,我要搬过来和你一起住。”章晓泽把自己的行李也都收拾好带过来了,他白天上课,下课后就回来照顾许意。
家里带尖的金属类的器物都被他收了起来,安眠药也是每次留了当天的量,绝对不许他多吃。但凡可能会让他利用起来结束生命的工具他都藏起来。可是他知道,如果一个人一心赴死,总会有办法的。
许意环顾了下四周,也没说什么,就走回了床边,盖上被子。他的话越来越少了,精神状态也每况愈下。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发呆,家里各种地方都可能找得到他,角落里,卫生间浴缸里,阳台上,甚至是衣柜里。章晓泽每天都如同与他捉迷藏一样把他从各个地方捞出来然后强行带到床上,把治疗抑郁的药喂给他,再配一颗安眠药让他快点入睡。他的目光无神,说不出来在想什么,有时候唤他的名字他也不回答。
章晓泽去医院找过蔡医生,蔡医生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与他聊了会。
“蔡医生,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救他。他明明在我的身边,可是我觉得他离我越来越远了。”章晓泽无力地垂着头。
“有你陪着他就好,我也不知道怎么与你说,因为你不是那个得病的人,所以你不知道他有多痛苦。我们经常看到抑郁症患者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旁人会说,连死都不怕还怕活着吗?可是对于他们来说,活着比死可怕多了,度日如年,生不如死的感觉真的每时每刻都在折磨着他们。”
章晓泽只要一有空就会去图书馆借阅关于心理学的书籍,安抚他入睡后就躺在他的身旁仔细阅读,那些书晦涩难懂,从前章晓泽连图书馆都很少去,可是如今他要在这些专业的文字里找到些许方法,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可能他也想尝试。
身旁的人刚刚吃了药现在安稳地睡着了,他的睡相一直很好,只要入眠就很少会有大的动静了,不磨牙不说梦话,就连呼吸声都很轻。
许意租下的房子很小,只有一间卧室,所以章晓泽每夜都与他同床共枕,等他睡去后会从背后轻轻拥着他的身体。他瘦得厉害,抱在怀里感觉就是一个骨架。想起那天他带男人回来章晓泽心里还是难受得紧。他低头亲吻他,吻他那双已经没有泪意的眼眸,吻他已经不愿说话的嘴,吻他还起伏跳动的心脏,他身上的温度是此刻章晓泽最大的眷念。那天他第一次自杀,他紧紧抱着他感觉到他的温度在慢慢流失,那种绝望他不想再尝试第二次了。
“许意……”他唤他的名字,生怕以后再没有机会了。
没有课的时候章晓泽会拉他去菜市场买菜,菜市场是最有烟火气的地方了,在那里可以看到很多努力营生的街头小贩,看着穿梭在各种摊位前的家庭主妇绞尽脑汁搭配着菜系,也能看到儿童欢乐地蹦跳在水坑中。
“学长,今晚煮个鱼汤吧,我新学的,你尝尝我的手艺吧。”章晓泽带他走到了一个卖鱼的摊子前,小型的增氧机通过管子往水盆里输送着氧气,那几条黑鱼还在垂死挣扎着,显然已经没有什么活力了。许意就蹲在水盆边看着,那条鱼仿佛也看到了他似的突然停止了游动。他自嘲地想,那条鱼和自己有什么区别,靠着一点氧气苟延残喘地活着,然后没有目的地等待着死亡。
“就这条吧。”章晓泽也蹲在了他的身旁,指着那条不怎么游动的鱼。
老板把鱼称好后递给了章晓泽,他们又去买了一些蔬菜,章晓泽还会卖个萌讨些葱蒜之类的,许意看着他,想起之前他们回老家房子的时候,盛宁去要西瓜也应该是这副模样吧。如今已经进入漫长的冬季了,再无法感叹夏日真好啊,那个夏日,他第一次跟自己表白,所以他喜欢着往后每一个夏日。他扬起头看着天空,章晓泽痴痴地看着他,从前只觉得许意身上有一股清冷的气质,如今日渐消瘦后,竟然有一种病态的美,他看痴迷了。
他情不自禁地握过许意的手,手指纤细,手心微凉。许意转头看他,没有挣扎。
“我们回家吧。”他总是待许意这般温柔。
“那两个男孩子手牵手?是同性恋吧,真让人恶心。”不知道是谁在身后说了句。此刻他们已经走在了大街上,周末来来往往的人很多。
章晓泽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说这句话的人,轻抚了下许意,随即上前一拳打在那个男人脸上。
“你干什么?”男人被打倒在地,捂着脸恨恨地看着章晓泽。
章晓泽一把拽起他,眼神冷厉,逼近他的脸庞,“你他妈说谁恶心?”
“我说你们,死同性恋!基佬!”面对这样的章晓泽,那个男人明显有些恐慌,但是周围围了一圈的观众,他也毫不示弱起来。
章晓泽又抬手揍了他一拳,男子嘴角都流了血。
等许意上前拉住他的手的时候,男子已经挨了四五拳了。
“不要打了,晓泽,停下。”许久未说话了,许意感到嗓子有些沙哑,声音也有些不真实。
周围的人也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看来真的是一对呢。”
“是啊,这个世道真的是什么人都有,不知道他父母看到会不会觉得丢脸。”
“好好的两个男孩子竟然搞这种,父母白生养他们了。”
这些话四年前他已经听过很多遍了,当时挡在他身前的是盛宁,他一拳一拳打在那些流言蜚语的传递者脸上。
他的脸上也挂了彩,可是他是那样坚定地护他周全。
他明知道堵不住悠悠众口的,最后还让自己遍体鳞伤。
“我们有什么错呢?我们只是喜欢一个人。”
这句话,许多次在许意的梦中闪现,他仿佛能够看到躺在血泊中的盛宁,一如那个时候替他打架的盛宁,他认输了,“不要打了,不要说了,可不可以,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
他突然俯下身去,用力抱住自己的身体,四年前,他们在别人的异样目光里做着最后的倔强,以为挺过去了就好。
“小意,不要怕,还有半年了,等高考结束后我就带你走,我们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好不好?”
许意看向他脸上的伤口,还有被丢在厕所里已经湿透的书包,可是他还是在强行挤出笑容来安慰他。
“痛不痛?”许意上前摸着他的脸庞,眼里满是心疼。
盛宁的手覆盖上他的手,感受着他的温暖,“一点都不痛,只要你还在,我什么都不怕了。”
“学长,学长……没事了,没事了,我们走吧。”是章晓泽的声音带回了他,周围的人群已经散开,章晓泽抱着他发抖的身体。
回到家后,许意坐在沙发上,章晓泽浸湿毛巾给他擦脸,又倒了杯热水塞到他的手中。
“你走吧。”许意望着水杯中平静的表面轻声说道,“不要管我了,可以吗?”
“我哪里也不会去。”
“你听到他们说的了吗,我是个怪物啊!”童年时,一起长大的玩伴厌弃他,少年时,父母,老师同学都指责他,如今,走在街上依然会被指指点点。从始至终,站在身边的只有盛宁一个人,可是就连那一个人,他都没有守住。
“许意!我不是盛宁,但是我不比他对你的爱少,你从前有他,现在有我。”
他在说什么?许意睁大了眼睛看着章晓泽,“你怎么知道盛宁的?”盛宁这个名字他没有对人提起过。
“我在五年前的夏天就认识你了,你存在在日记本里,手机相片里,存在在他的口中。你活在别人的故事里,我在你们的故事里偷偷喜欢着你。我是盛宁的表弟,我叫章晓泽。”
那年,章晓泽从学校回来,缠着盛宁给他讲述关于他喜欢的那个人的故事。盛宁讲了一个晚上,他就听了一个晚上。那个大巴上偷拍的照片最后他偷偷发送到了自己的手机里保存至今。他从来不知道有一天自己会做这么荒唐的事情。
四年前,章晓泽每次回家都期待着盛宁给他讲许意的事情,他不爱吃猪肉,喜欢啃鸭脖子。他喜欢读白先勇,也喜欢读魔戒,一起看电影的时候看到感人的片段会哭好久。他很少对人说自己的事,因为他从小到大生活在那样一个压抑的家庭环境里。
“哥,许意和你在一起,一定鼓起了好大的勇气。”章晓泽记得自己对盛宁说过的话。
盛宁眼里满是心疼,“是啊,所以我想把我能给的都赠予他。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就想好了一辈子,我原先从来不会考虑那么远。”
“真好啊,我也想有一个满眼都是我的人。”章晓泽羡慕着说道。
“以后你会遇见的。遇见那个你一见他就想好你们未来的人。”
他甚至都没有看到过许意,只是会经常翻看那张合照,可是那张照片上站在他身边的人是盛宁,不是他。
盛宁离世后,他打听到许意考上了S大,他拼命复习,熬过了很多个日日夜夜也考入了与他同一所学校。
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他的面前,跟他介绍自己的名字了。
“学长,我哥说他最幸福的事就是转学来到C镇,他借住在我家,度过了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那是你给他的。我知道你忘不了他,他也从来没有忘记过你。”章晓泽的话让许意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了。
他望着眼前的男孩,他也曾清晰了解他们之间的点滴,他作为一个旁观者见证了他们之间的感情。
“我不是他,我也不能成为他,但是我与他一样,都希望你能够幸福地活下去。”
许意再也支撑不住自己了,他觉得心口突然没来由地疼痛起来,额头冒起了冷汗,他蜷缩着身子嘴里呜咽着,“我以为心已经死了,没想到它还会痛。”
章晓泽抱住他的身体,看着他苍白的脸颊不知所措,他心里也疼,每次看到他自我折磨,也一并折磨着自己。
“那你让我去了吧,好不好?”他咬着嘴唇,都快咬出血来。
章晓泽面露悲伤,摇着头,“哪里也不许去,我不许!”
他起身拿过安眠药喂了一颗给他,许意在他的怀里平静了下来,但是依然强撑着没有睡过去。他叹了口气,似是妥协了,他说:“我不想一个人睡,可否抱着我,南方的冬天真是冷得刺骨。”
“好,我抱着你。你安心睡吧。”
章晓泽给他盖好被子,自己也钻了进去,许意手脚冰凉,他就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
“围巾是你给朱老师的吧,你知道我总会回去的。”
“是的。”
“他快生日了,我们一起去给他选个蛋糕,他只喜欢吃奶油,我想选一个奶油多点的。”
“好。”章晓泽应道。
“我都不知道他葬在了哪里,都没有去看过他,这么多年了,他会不会怪我?”他往章晓泽怀里缩了下,声音都哽咽了。
“不会的,他从不舍得怪你的。”章晓泽抚摸着他的头发,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睡吧,去梦里见见他。”章晓泽轻轻拍着他的背,助他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