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小小小雨

26、第 26 章

　　第二十六章

　　清晨醒过来的时候手机上显示早上六点，这几年许意因为失眠很久没有睡安稳过，他找了便利店的工作之后就过上了日夜颠倒的生活，章晓泽说他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有时反应迟钝，有时发呆出神，其实他又何尝不知道，可是他太害怕一个人望着天花板思念一个人的夜晚了。以前他的心里有念想，觉得他虽不在自己的身边，但是在远方也一定过得很好。如今，什么都破灭了。

　　他起身套了件外套就匆匆出了门，母亲在身后喊他吃早饭，可是他没有胃口，他不想进食，也不想和别人闲聊，这些日常的举动让他觉得厌烦。人在慢慢绝望的过程中可以感受到心里的温度一点点冷却，对旁人没有期待，也不再想去伪装。他突然就觉得轻松了，原来承认自己病了这件事是这样的简单。

　　许意迎着冷风站在曾经的高中门口，门卫不再是贾蓉的父亲了，换了个年轻些的男子，在门卫室里刷着手机边看边笑着，好像刚刚看了个很有趣的视频。大门已经开了，有些习惯早起的学生陆续走进，校服还是蓝白相间，这么多年也未曾变过，学校没有翻新过，也一如既往，什么都没变，变的只有那些在回忆里走不出来的人。

　　“你找谁？不是这里的学生吧。”门卫把他拦了下来，许意没有穿校服，虽然容貌没有变化，他长得显小，还像是高中生的模样，如果他今天穿了校服门卫肯定不拦他了。

　　“我以前是这里的学生，就想回来再看看。”许意的态度很好，他为人谦虚有礼，虽然平时有些冷淡。

　　“这样啊，但是我也没法确定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你说一下从前教你的老师的名字吧，我看下能联系到的话就放你进去。”门卫还是很尽职的。

　　许意想了下，分班后他也换了很多的老师，但是他脑海中跳出来的第一个名字就是老班，记忆里一直都是唤她老班，竟然一时想不起来她的全名了，想了许久才想起来。

　　“朱琳，教生物的。”

　　门卫找了一下花名册，一行一行筛选过去，停了下来，“朱琳，在这里。她现在在带高一的生物。没错，我给朱老师打个电话确认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许意，曾经高一三班的。”

　　门卫给老班打了电话，频频点着头，挂断电话后冲许意露出了个笑脸，“朱老师说你可以进去找她，她在西边办公楼的两楼201办公室。”

　　许意道了谢后就混在学生群中一起走了进去。

　　四年前，盛宁穿着校服骑着单车在门口等他，他总是敞开着校服外套，故意耍帅，入冬后他也不愿意穿得很臃肿，每次到班级后一身的寒气，手指冻得通红，坐下后就把手往许意的怀里塞，旁人也只觉得他们关系密切。他一直戴着许意送他的红色围巾，不管别人怎么笑话他，他都不介意。

　　盛宁的手在许意的怀里总是不老实，时不时捏一把，又揉一下，许意瞪他，他就当全然没看见。他总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但是也只有许意知道他在这副外表下有着多么脆弱的一颗心，而自己，是那个侩子手，亲手一刀一刀把那颗心割得四分五裂。

　　“朱老师……”许意站在办公室门口轻唤了声，

　　朱琳比之前更加有女人味了，她现在的打扮也偏成熟女性的风格，戴上了眼镜显得更加知性。她听到声音后就转头看向门口，在看到许意的时候心里感慨万千，许意看似没什么变化，但是比从前少了朝气少了活力，又瘦了很多。

　　“快进来，让我看看你。”朱琳激动地站起身，一只手放在许意的肩膀上，许意后来又长高了些，朱琳站起身也只到许意的肩膀处。

　　“好些年了，你终于想起回来看看我了？”朱琳眼里有些失落。

　　“老班，你这几年好吗？”他还是改口喊了她老班，熟悉的好像他刚刚从教室里出来找她交作业。

　　“送别你们后我真的时常感觉耗尽了心力。当年站在我面前的少年如今都成熟了。可我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时候盛宁拉着你的手跑到周一的升旗仪式讲台上，抢过教导主任的话筒在全校面前宣告你们的事。”

　　照片满天飞后，全校的师生都知晓了盛宁与许意的事情。那次升旗仪式可以载入C镇高中的史册。他意气风发，拉着许意的手站在众人面前，他的声音是如此的坚定。

　　“大家好，我是高三七班的盛宁，站在我身边的是高三七班的许意。我们十七岁了，在十七岁这个美好的年龄，我们互相喜欢，互相扶持。也许你们会觉得这件事情不能接受，会觉得两个男生的恋爱很恶心，但是我们只是在对的时间里遇到了对的人，我们没有影响到旁人也没有做出任何伤害别人的事情，这不是我们该被指责被唾弃的理由。”

　　当时的盛宁，十七岁，勇敢地站立着，他所念的每一句话都发自内心肺腑，他所牵着的，是他此生最爱的人。

　　“他总是出人意料地做很多离谱的事，那天教导主任的脸都被气绿了。”老班说着，嘴角泛着笑意，仿佛已经穿越回那时的场景，荒唐又真实。

　　“他一直是一个有担当的人。”许意说道。

　　“高考结束后，他也回来过，那个时候你已经走了，他从陈老师那边要了你很多的作文本。在我的办公室里他一页页翻看，笑着笑着就哭了。他读了一下午，临走的时候带走了几本，他说留一些吧，也许他还会再回来。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听闻他要出国。可是再有他的消息时，他已经永远离开这个世界了。

　　“对了，前年吧，有个少年在门卫放了这个。他没有进来，只是和门卫说是交给我的。我一直没有打开这个盒子，因为那张纸条上写的是请代为转交给许意。我就想等着你来再交给你。我终于还是等到你了。”朱琳说完就从身后的橱柜里拿出那个盒子，墨绿色的，上面覆上了尘埃。

　　许意接过，盒子很轻，他缓缓打开盖子，里面一条红色的围巾安静地躺着，他想起戴着红围巾的盛宁，在冬日的暖阳下奔向自己，想起他慢慢靠近，睫毛纤长，嘴唇透着诱人的红，低头亲吻自己，那么温柔那么深情。他阳光爽朗的笑，所到之处无人不喜欢。

　　“那个少年，是谁？”许意颤抖着双手抚摸着围巾，似乎触碰到了四年前的盛宁。

　　“我也不知道，门卫只说是一个高大的男孩子，皮肤挺白净的。”

　　许意的心口一阵疼痛，前年，他已经去世了两年了，那又是谁呢？

　　“我想在学校里走走。”

　　“好。需要我陪你吗？”朱琳关切地问道。

　　“不用了，谢谢你，老班。我只想一个人走走，想再看看。”

　　许意离开办公室后，把围巾围在了脖子上，柔软的绒线缠绕在他的脖子处，如同恋人的双手给予的轻抚。他把脸埋在围巾处深呼吸，想要再闻下盛宁的味道，可是时间太久，留下的只有一股久置后潮湿的霉味。原来时光真的可以抹去很多痕迹，连这一星半点都不给他留下。

　　那棵老树，后来再没有活下来，去年被砍断拖走了，操场还是红色的塑胶跑道，所剩无几的草坪，经年累月接受着踩踏。

　　高三那年，所有人都避着他们，如同看怪胎一样指指点点。被叫家长后，盛宁在家里呆了一段日子，许意还是照常上学，父母那些残忍的言语时刻折磨着他，可是他还是坚持着，因为他们曾经约好了，就算前面是深渊，也要一同携手前往。

　　可最终他还是害怕了，盛宁的母亲来找他，说是替盛宁安排好了出国的事宜，想求他劝劝盛宁，不能因为一件事情毁了自己的前途。

　　那个女人知性美丽，但是用了毁灭这个词，她没有半句指责，可是字字都扎在许意的心尖。

　　盛宁回来上学后，伪装得一切都没有改变，可是他时常发呆，笑容也少了。没人找他打篮球了，也没有人再约着他去买饮料。他从一个万人迷变成了一个怪物。

　　只有和许意在一起的时候他才会笑才会示弱。他的眼里没有了光，暗淡的寂寥的。许意一阵心疼，如果不是遇见自己，盛宁可以拥有不一样的十七岁生活啊，有喜欢的女孩子，有很好的朋友，有光明的前途。

　　“盛宁，结束吧。好吗？”他对他说，真的太累太累了。许意的书桌内已经被塞上了无数的恶言恶语的纸条。他的书也被划烂写上了最恶毒的话。

　　盛宁的自行车好几次被扎破了轮胎，他不想与许意说，但是许意都是知道的。

　　“我不要！我一点也不怕，只要你还在我的身边。”他想去拉许意的手，许意退缩了，那一刻他眼里流露出巨大的悲伤，呆呆地站立着，不敢相信他被放弃了。

　　“是我害怕了，我退缩了，别人说我，骂我，我都无所谓，可是我不想因为我你变得不快乐了。如果不是因为我，你还是那个光芒万丈的少年，还是那个所有人都喜欢的盛宁。”

　　“我不在乎！别人喜不喜欢我我全都不在乎，我只在乎你啊。”他吼道，仿佛用尽力气喊一次可以更加坚定彼此摇摇欲坠的信念。

　　四季更替，时光流逝，有些人，真的走着走着就散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