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小小小雨

23、第 23 章

　　第二十三章

　　冬至。入冬吃饺子。

　　昨夜细雨，今晨已停，地面还有点潮湿，许意从噩梦中惊醒，瞄了一眼桌面上的闹钟，才凌晨4点半，今天周末，下周就期末考试了，时间所剩不多。反正也睡不着了，那就起来看会书好了。

　　好几天没有和盛宁好好说过话了，两个人之间好像在僵持着看谁先认了输谁先开了口。秒针滴答滴答走着，在此刻凌晨时分的房间里尤为清晰，扰得许意静不下心来，也许这不过是个借口，静不下心来又何止是这个理由呢。

　　他听到门外母亲起床后故意放轻的脚步声，还有因为喉咙不适的咳嗽声，从隔音不好的墙面上传来。她一定以为自己还在睡梦中。他以前也从未意识到母亲起得这样早，起床做饭洗衣打扫卫生，日复一日循环到老。而父亲，会睡到七点半才慢悠悠起身，坐在桌旁等待吃饭。

　　母亲头上的白发是琐碎的生活压给她的，他曾经翻过家里的相册，泛黄的照片上母亲面带笑颜，身材高挑，年轻时的模样绝对算得上翘楚。她二十出头就嫁了父亲，从此日子过得颠三倒四，起初在服装厂做女工，三班倒的生活把一个妙龄少女熬成了黄脸婆。与父亲的作息相悖，两个人白天黑夜地交错着，父亲脾气不好，别人打扰到他休息，他就会生气。所以总是为了母亲夜间下班回来的嘈杂声起争执，全然没有半分心疼。

　　母亲如今小心翼翼控制脚步，生怕发出声响吵扰到梦中人，也都是因为年轻时无数的决裂所造成的吧。

　　婚姻给了她什么呢。

　　许意曾问过她为何选择了父亲，她只是笑笑，没说话。后来他们吵架升温，打砸家具，离家出走，然后再反复规劝和好，这种戏码几乎隔一段时间就会上演一遍。母亲会抱着他哭诉，嘴里念叨着，为了你我才没有和你父亲离婚的。

　　真是极具讽刺意味的一句话。明明与他无关，却强行被拉入了这场战争中，成为了一个牺牲品。

　　那么，可不可以不要说得那么无私，没有爱，就算了吧。

　　许意想着，他开始爱上这凌晨时分的空间了，仿佛只有他一个人，这个世界只有他一个人。

　　可是他知道，他想他了。

　　今天是冬至，入冬了要吃饺子，南方其实没有吃饺子的习俗，但是母亲也会起来准备，有时是速冻的，有时是自己包的，手艺不太好，勉强能凑合。

　　她坐在昏暗的灯光下，身影憔悴，见许意从房间里出来，有些疑惑地看了眼墙上的钟，才刚过五点。

　　“睡不着吗？”母亲的声音很轻柔。

　　许意点了点头，“我来帮你吧。”

　　洗漱完毕后，许意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母亲腿边，他很少包饺子，所以此刻手指僵硬着怎么也摆弄不好，好在他学什么都快，失败了几个之后就做得有模有样了，甚至比母亲捏得还要好。

　　“你的手真巧。以前我一直觉得你心思细腻，就像个女孩子家。”母亲看着他包的饺子说道。

　　“可我若是个女孩子，爸会不开心的吧。”他想起年幼的时候，父亲抱着他说的那句话，他说还好生了个儿子，那他们家就有后了，并且时刻提醒他要好好学习，以后要光宗耀祖。

　　他从小就被灌输着要承担起这么大的责任，他不禁笑了起来，所以如果他主动坦白呢，他如若跟他们说他喜欢了个男孩子，那么他们脸上会是怎么样的表情，他突然很想试试，亲手毁灭这片平静的假象。

　　母亲起身去厨房煮饺子，许意还在继续包着，时不时看着手机上的亮光，上一条短信还停留在一个星期前。

　　下午，他到贾蓉打工的店里小坐了片刻，周围嘈杂的男男女女都是附近学校的中学生。今日周末，没想到还是这么多的人。

　　贾蓉的亲戚是这家快餐店的老板，所以好心给贾蓉安排了个挺轻松的活，就是收拾下客人吃完后留下的餐盘，然后擦下桌子。

　　许意也点了一杯饮料临窗而坐，等贾蓉空了点的时候就过来随口聊几句。

　　“盛宁回家了。”贾蓉一边拖地一边说道。

　　“我不找他。”许意翻着手里的书回道。

　　贾蓉停下手里的活，在他对面的位子坐下，伸手就要去喝他的饮料，许意条件反射般地拿了回来。等到发现自己这一系列举动的时候又觉得很尴尬，半空中的手放哪都不合适起来。

　　贾蓉笑笑，把饮料推回给他，说道：“盛宁可以，我不可以。原因你心里清楚的。”

　　她都看在了眼里，盛宁对于许意来说是那样的特别，他们可以共喝一杯饮料，可以共享一副耳机，就连未来，他们都渴望过共同度过。

　　“冬至快乐，许意。替我问候下盛宁。”说完，她往许意手里塞了张纸，纸上写的是盛宁家的地址。

　　并不遥远，只要高铁两个小时的路程就能到了。许意手里捏着，有些犹豫，但是转而紧紧扣在手心里。拿起包就跑了出去。

　　附近的高铁站还需要换乘一辆公共汽车才能到。周末人特别多，许意心里很焦急，站在人群之中，浑身都是汗，他不知所措，无法分辨出方向来，但是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叫嚣着去找他，找到他，紧紧拥抱他亲吻他。

　　盛宁回来N市的时候感觉这里和他起初离开的时候变得不太一样了。

　　但是从站台出来看到父亲站在门口迎接他的时候他就觉得也许只是自己变得不一样了。

　　盛宁家里在N市的市中心地段，这里寸金寸土，周围也都是商圈。当初离开这里去了C镇，母亲也埋怨了好一阵，明明这里的师资力量和教育水平比C镇都高了很多，但是她就是执拗不过这个即将成年的臭小子。

　　这次回来，父母的关系依然假装很融洽，会一起下厨做饭，也会聊聊家常。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还是其乐融融的。

　　“小宁，你要不转学回来吧，妈妈可以帮你联系下学校，还来得及准备高考。”

　　“妈，我在那里挺好的，真的，我喜欢那里。”盛宁还在低头吃饭，他想快点结束这个话题，他并非喜欢那里，而是喜欢有他的那里罢了。

　　父亲轻咳了一下，转了个话题说道：“毕业后，有没有想过出国深造？反正你也不喜欢国内的教育模式，出国的话会有更多的机遇，还可以拓宽眼界。”

　　“我还没有想好。让我考虑考虑呗，再说，我也不想离你们太远。”

　　按盛宁的性格，出国确实是最好的选择，在没有遇到许意之前，他会毫不犹豫地答应这个提议，但是现在，他只想留在他的身边。

　　一顿饭吃得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管说什么，都能想到那个人。

　　努力克制自己不跟他接触的一个星期内，无数次想要宣告失败，可是他知道，还不是时候。可是这种想念如同洪水在体内奔腾，快要控制不住了。

　　晚上，他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可以俯瞰窗外的外景，许意家住在11楼，从高处往下眺望的感觉特别好。他脑中想起了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这首诗，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父亲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的他也没发觉，冷风拂面，一阵哆嗦。父亲把大衣披在他的身上。

　　“你和你喜欢的那个人，怎么样了？”父亲还记得上次的通话，盛宁和他袒露心声。

　　盛宁眼神飘向远处，好像顺着这个方向可以看到他的身影，“爸，我真的好喜欢他。喜欢得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给他打个电话吧，把你的想法告诉他。”父亲把盛宁落在餐桌上的手机递给他。

　　盛宁接过手机，父亲就转身进了房间。此刻他独自站立，许意的手机号他早就烂熟于心，他犹豫着还是拨通了那个电话。

　　响了四下，盛宁在心里默数着，他紧张得无法平稳站立，交替着双脚踩着地面，发出噔噔的声响。

　　“喂。”他接了！

　　盛宁呆滞在原地，一时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

　　许意的声音又传来，“盛宁！你在吗？”

　　“我在的，我在的。冬至快乐，小书呆子。”盛宁捏着手机的手出了汗，都快拿不稳。心里七上八下，嘴里又语无伦次的。

　　“盛宁！冬至快乐！”他回了同样的祝福，然后又接着说道：“那个七彩的喷泉旁好多小孩，还有一个金色的小马雕像。我分不清东南西北……盛宁！我怕是迷了路，哦，不对，我一定是发了疯。”

　　他在说什么？

　　七彩喷泉和金色小马都是自己小区里的标志物。

　　他激动得手抖，“你在哪里？你来找我了，对不对？你站着别动，我来找你。”

　　他没有挂电话，如箭矢一般冲出了家门，奔跑在小区内，出门急连鞋子都没换。

　　电话里可以听到少年的喘息声。

　　“等我，许意，哪里都不许去。”

　　“好，我等你，等着你。”

　　不管多远，只要你还在，我会不顾一切奔向你。

　　许意站在喷泉下，月光如水，他的侧脸那样温柔，身上的黑色大衣紧紧地裹着他瘦弱的身躯，寒冬的夜那么凉，他双手冻得通红，可是心里如火般灼热。

　　他站着，仿佛等了一个世纪。

　　然后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未转身，就落入一个结实的怀抱。盛宁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他，把头贴在他脖颈处，深呼吸着。

　　“我好想你。”他的声音带着哽咽。

　　许意与他交颈相抵着，他的温度那么暖，刚刚好点燃了他的内心。他把手覆盖上盛宁放在自己腰间的手，十指相扣。

　　“我也好想你。”许意回应他。

　　他的少年，风尘仆仆而来，只是为了见他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