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小小小雨

13、第 13 章

　　第十三章

　　家里那盏灯还是忽明忽暗地扑闪着，好像在深夜里做最后的挣扎。今天父母都回来得很早，许意打开门的时候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但是肚子里已经装了一碗面条了，可是他就算再撑也要和父母坐在一起吃饭，毕竟能凑齐三个人真的太不容易了。

　　母亲在厨房里做着最后的清扫工作，父亲坐在桌上看着过期的报纸。见许意回来，也就抬头说了句，“回来了？”许意轻声回他一个嗯字，然后就开始彼此沉默。他和父亲的交流少之又少，父母都是寡言的人，母亲唠叨些，和普通妇人一般，喜欢聊些家长里短的琐事，父亲一直都是板着脸很严肃的样子，许意从小就害怕与父亲的单独相处，但是他内心里深知父亲是爱他的，只是这一代人不太会把情感外露，买个小玩具，盖下被子，发个信息问候，都已经是点滴爱意的倾注了。

　　“小意，快去洗手吧，妈今天烧了你喜欢吃的酱牛肉。”母亲的声音传过来。

　　“好的。”许意放下书包，匆匆洗了手就帮忙去厨房搬菜，父亲则是等到饭菜都摆齐了才慢悠悠起身坐下，从橱柜里拿出之前喝剩下的一点二锅头，全部倒完大概也就只有半杯。许意喜欢他父亲喝酒，因为喝酒代表着他今天心情不错，喝得上头了，他的话就多起来，会语重心长地和许意聊天，那个时候他才会感觉到这才是正常的父子之间的相处。

　　“下周就月考了吧，准备得怎么样了？”父亲看着许意问道。

　　他以为父亲会先问他军训累不累，但是他觉得也不太可能，父亲从不关心学习之余的事情。

　　“嗯，周末两天再突击下吧。”许意随意地回答着。

　　“这次，你要比上次考得好，不要局限于班级排名，你们那个班成绩太平常了，你跟全校的比。”

　　许意点了点头，没答话，大口吃着母亲烧的酱牛肉，他真的不太想在饭桌上应付父亲关于学习成绩的事情。

　　母亲出来替他解了围，“小意啊，军训累了吧，今晚早点休息吧。”

　　父亲突然说道：“小孩子家的军训有什么累的，又不是服兵役的训练。一会再抓紧做几套题，好好准备着。别让名次往下掉。“

　　“好，我知道了。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我去房间里学习了。“

　　许意把空碗快速洗干净，转身进了房间，靠在门上重重地叹了口气。他确实很累，身上，还有心上。他想起盛宁说的，他为了什么要把自己变成一个学习的机器呢？可是这样的生活不是已经坚持这么多年了吗，太久了，久到他觉得这就该是自己应过的生活。

　　遇到盛宁后，他第一次想要有所改变，他渴望有娱乐的时间，有朋友相约出去玩。

　　手机突然响起，盛宁的短信传递而来。

　　“小意，周末出来玩吗？听说附近新开了家肯德基呢。“

　　那个时候小镇比起城市里落后很多，新开一家肯德基已经是大新闻了。很多孩子只在广告上看到过，对着电视流口水。

　　许意内心里很想去，但是残存的意志告诉自己不能，如果周末他不在家复习，他父亲肯定会大发雷霆的。所以他还是回复了一句，“不了，你们去吧，我可能走不开。“

　　等待了片刻，盛宁的短信传过来，“我就知道我家小书呆子要闭关，那行吧，我和蒋新他们先去尝尝鲜。”

　　房间里此刻也没有开灯，手机屏幕的亮光是黑夜里唯一的光，屏幕上的字眼，让许意盯着看了很久。分别的街道口，他问过，是否愿意做一辈子的朋友，他同意了。一辈子这个概念，总在青春期里不断地浮现，越是年轻的孩子越是渴望将期限延长，天长地久，永生永世，仿佛只有说出口的时候越决绝，就证明彼此之间的感情越真挚似的。

　　许意隔着门听到客厅里父母的对话声，他们家是老旧的居民区，所以隔音效果很差。

　　母亲说道：“你总是这么严肃，怪不得孩子不愿意跟你亲近。你没事老是在饭桌上提什么考试的事情。”

　　父亲回：“一个男孩子，心理承受能力必须强啊。再说了，他不好好学习，难道以后想让他跟我们一样给人打工赚钱，过苦哈哈的日子吗？”

　　“说得也是，他如果成绩优异，考个好点的大学，我们家族里都没有出过大学生呢，以后找工作也好找。做个老师，医生或者公务员都好，又轻松又赚钱。”

　　母亲其实和父亲是一边的，只是母亲委婉，父亲直接。许意冷笑了下，偷听这些话又有何意义呢，他都快熟悉得背出来了，连腔调都可以给你表演得惟妙惟肖的。

　　台灯下，翻开的书始终是没有再看下去，没有洗澡就直接入眠了，许是太累了，累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还好有睡梦这一回事，可以让他短暂地逃离，真好啊。

　　周末父母也加班的，桌上有剩菜剩饭，许意没什么胃口。

　　从书包里拿出之前的错题集打算再做一遍，脑袋也不知道为何昏昏沉沉的，明明昨夜很早就睡了。

　　他还是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开始复习。

　　许意的理科成绩比文科好，但是文科也就仅次于贾蓉，男女生好像天生在文理上有微弱的差别。所以许意决定做几套英语阅读理解，从难到易更有挑战性点。父母给他的零花钱基本都是贡献在这些课外习题上，偶尔经过书店的小说区域，他就会停驻良久，他用手抚摸着它们的腰封，可是却又不能如愿带回家，所以每年暑假的时候，他会借着到书店看课外习题顺便吹吹空调的名义，找一个角落里读一本喜欢的小说，有时看得入迷了会忘记时间，直到店员提醒他要关门了他才起身离开。

　　许意一想到这些，就觉得人生还是有些盼头的，盼着暑假，盼着一本小说抚慰他。

　　然后他收回思绪开始认真做英语阅读理解。

　　几篇下来，他脑袋更加乱了，也没有听到剧烈的敲门声，感觉敲门的人很不耐烦的样子。许意有点害怕，但是还是问了句，“是谁啊？”

　　“我！”对方没好气地回了句。

　　“你是谁？”

　　“是你大爷！！！小书呆子快开门！敲了几百下了，我都要报警了。”

　　这时许意也听出来是盛宁的声音了，刚刚自己为了安心做题，耳朵里都塞了棉花，生怕外界的声响让自己分了心。也是那个时候，盛宁开始敲门，从温柔的，期待的，直到暴躁的。

　　门打开的时候，盛宁满脸的汗水，手上还拿着两个冰激淋，冰激淋已经融化，顺着他的手流到了手臂上，黏黏的。

　　“给你。”那个甜筒里只有少的可怜的冰激淋，多数都牺牲给了盛宁白花花的手臂。

　　许意哭笑不得，还是伸手接了过来，侧过身让盛宁往屋内进。

　　“不了，我还要去打球呢。”盛宁摇了摇头说道。

　　“所以，你专程跑来给我送冰激淋？”许意完全不能理解这个人的脑回路。

　　“是啊，是从肯德基带的，想让你尝尝，很好吃的，可惜都化了。”盛宁委屈地撇着嘴。

　　“你是不是脑壳有包？这么热的天你拿着冰激淋你还希望它自带制冷功能保存良好吗？”

　　盛宁听着就来气，“还不是怪你这么久不开门，本来没化那么多的，现在只剩下脆皮了！”

　　不想与他争辩了，但不知为何，他心里还是暗自窃喜着。

　　“我不跟你说了，先走了。”盛宁转身欲走，许意突然叫住了他，“等下。”

　　盛宁愣在原地，许意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根湿毛巾，拉过他的手轻轻地擦拭他手上残留的冰激淋液体，有些已经凝固，擦了几遍，手上才清爽了。夏季闷热，盛宁额头的汗更是缓慢地滴落下来，不知是天气原因，还是心里的不平静导致。

　　他喜欢捕捉许意的温柔，在两个人独处的时候，他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清晰呈现。他不会恶语相向，而是低声询问。

　　“去吧。注意安全！”他的声音如流水般划过心头，缓慢流淌，清清凉凉的，心头满是惬意。

　　“嗯，你别太累。”盛宁伸手在他的额头上轻弹一下，带上门就离开了。只留许意独自落座在书桌前，手里的冰激淋所剩无几，吃一口在嘴里，甜腻的味道蔓延在口腔之中，是夏日的味道，也是青春的味道。

　　他突然不想再逼迫自己沉溺在题海中了，拿过椅子上的外套快速跑出了门，还好赶上了盛宁，他站在马路对面看到许意的身影，两人在穿梭如流的车辆中对视片刻，彼此会心一笑，少年间的情谊突然萌生，如山洪宣泄，再无法抵抗。

　　“我在等你。”盛宁说道。

　　“我知道。”许意回。

　　他们赶到篮球场的时候，蒋新和张淼还有几个班级里的男生都坐在边上，看到许意的到来一个个都表现得很惊讶。

　　张淼上前拍了下许意的肩膀说道：“大学霸肯出动，盛宁你的面子真大。”

　　张淼和许意之前的过节也已经过去了，两个人现在关系没那么糟糕，再说有盛宁在，大家对许意也都很客气。

　　盛宁骄傲地说：“那是，我家许意谁的面子不给，也要给我的面子呀，对吧？”说完，转头冲许意笑笑。

　　“你们玩，我就在场边坐会。”许意挑了个大树乘凉，阴影的地方没有太阳的照射，果然舒畅很多。场上的男孩子们你争我夺地打着球，盛宁的表现异常突出，许意虽然对体育运动没有多大兴趣，但是他能感觉到盛宁的球技特别好。每当他进了球，就会朝许意这边看一眼，他知道许意也在关注着自己，所以就更加卖力起来。今天他的气势是谁也挡不住。

　　中场休息会，盛宁跑到许意身旁坐下，大口喘着气，“怎么样？”

　　“嗯，打得不错。”许意也不吝啬对他的赞赏，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就可以让盛宁开心得像个孩子。
　　“你喜欢打球吗？”盛宁问他。

　　“谈不上喜欢，我的身体也不太允许我去这么剧烈运动。”许意声音里有些落寞。

　　盛宁上下打量了下他，笑道：“也是，你这个小身板被撞一下可能都起不来，还是安心做文弱书生更符合你。”

　　球场上，蒋新向盛宁招了招手，示意他赶紧过来开始下半场。

　　“我先过去，一会我们一起回家。”

　　看着阳光下挥洒汗水的少年们，他们身上散发着属于他们这个年龄才有的朝气。

　　球赛结束后，他们都体力不支地躺在球场上，许意给他们递水。

　　“许意，下周的月考你是不是胸有成竹了？”蒋新说道。

　　“也没有，我不也没复习吗？“许意说道。

　　张淼用毛巾擦着汗水，“你少来，你闭眼答题都可以考得比我高！”张淼也开始自嘲了。

　　盛宁支起上半身，调侃道：“那肯定的，张淼你那个蒙答案水平，可以绕开所有正确答案，选出错误的，也真是非常了不起。”盛宁刚说完，张淼就把毛巾甩了过来。

　　“夏天真好啊！”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是啊，好喜欢夏天。”也不知道谁附和了一句。

　　夏天，蝉鸣凄切，冰激淋的清甜，少年敞开的衣襟，用尽全力的奔赴，就好像一场默片，无声无息却无比惬意。

　　“小意……”他在耳边轻唤自己的名字。

　　他诧异转头，四目相对，距离之近差点碰到彼此的唇。他的气息迎面而来，辗转萦绕在耳边。

　　“小意，我喜欢你！”声音很轻，但是异常清晰。是心脏漏跳了一拍，还是脸刷得红了。少年们起身大喊着要去吃烧烤的声音掩盖了树下两个人的不安。

　　他说我喜欢你。是这个夏日最动听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