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小小小雨

12、第 12 章

　　第十二章

　　结束军训后，大家感觉绷着的神经突然松弛了下来，一个个无力气地摊在大巴车上。严教官走之前也叮嘱他们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军训是为了让他们严于律己，学习也好，生活也好，不能太过懒散。但是这群孩子哪里会懂得那么深刻。

　　老班在回程的大巴上也没让他们好过，“我先说一下，回去的周末好好休息，下周准备迎接月考！”

　　“啊！！！！为什么这个时候非得提这个啊！”张淼抱怨道，全车人都受到了严重得打击，生活真的是从不对他们手软。

　　“你们主要的精力还是学习啊，所以我不管你们多累，都给我提起精神来！”老班说完，就坐回了座位。

　　也就许意无动于衷地坐着，好像刚刚老班就只是给他们讲了个笑话那么简单。许意提前吃了晕车药，这次他早有准备，怕还像去时那样尴尬。此刻药效袭来，他困得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盛宁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睡吧，肩膀借你靠。”

　　许意摇了摇头，换了个姿势闭上眼睛。

　　盛宁突然有些失落，他孩子气地把许意的脑袋掰过来放到自己的肩膀上，才满意地微笑着。许意也实在累得不想跟他闹，在他的肩膀上沉沉睡去。

　　不知是梦里还是现实，他感觉到盛宁的头靠在自己的头上，相抵着，然后感觉到额头的温度，是一个很轻很柔的吻。也许真的是做梦了吧。

　　盛宁一边小心翼翼不做出大的动作，好让许意能够安稳睡觉，一边从书包里翻出手机来，调到了静音，然后打开相机摄像头，把两个人的脸庞都入镜，按下了快门键。一张许意靠在盛宁肩膀的照片就定格了下来。许意闭着眼睛睡得很熟，完全没有发现盛宁的偷拍。

　　盛宁看着手机上的两个少年，心里一阵窃喜。他偷偷把照片加了密，放在只有他一个人可以看到的文件夹里。取名小书呆子。

　　回程的路好像特别短暂，这群孩子也都累坏了，一个个都倒头睡着了，等老班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大巴已经停在校门口了。他们伸着懒腰揉着惺忪的睡眼慢腾腾地收拾自己的东西，开始有序地排队往车外面走去。

　　盛宁舍不得喊醒熟睡中的许意，他睡得很安稳，睫毛很长，不知道梦到什么会轻轻抖动，侧脸轮廓鲜明，像一幅静态的画。盛宁傻笑着再翻了翻那张偷拍的照片，小心翼翼地如同呵护着珍宝。眼看大巴里的同学都走得差不多了，盛宁才轻轻推醒了许意。

　　“小书呆子，到了哦！我们回家了！”他轻柔的声音从耳旁传来，他说的是我们回家了，听着很暖心。

　　许意睡懵了，头发也有点凌乱，他对上盛宁的双眸，清澈如水，直直地看到他眼眸中自己的影子。他微微一笑，“不好意思啊，我没流口水吧？”说完，赶忙擦了擦自己的嘴角，一脸窘迫。

　　“没有呢，你睡相真好！不过流口水我也不介意的，走吧，就剩我们两个人了。回去好好睡一觉，这几天真是累坏了呢，周末复习的时候别太累了，月考而已嘛，再说你不是次次名列前茅嘛，没什么好在意的。”盛宁手放在许意的肩膀上，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俨然像是一个久经风霜的长辈，许意都被他这个样子给气笑了。

　　两个人慢慢悠悠地下了车。虽然并不顺路，但是许意在与盛宁分别的时候还是叫住了他，“那个，如果你没有别的事情的话，我们去一次贾蓉家里吧。”

　　盛宁推着单车笑着点头，“其实我也正有此意呢，但是又怕你今天太累了，想着让你早点回去休息。”

　　“那就走吧，不会耽误很久的。我想，她此刻应该很需要朋友。”

　　朋友这个词从许意嘴里说出来还是让盛宁很意外，毕竟盛宁努力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让许意认识到自己是真心实意想和他成为朋友的。包括贾蓉也是，盛宁对待友情的态度一直很认真。

　　“我载你吧，上来！”盛宁已经骑上了自己车，此刻单脚撑地，转头说道。

　　许意有些不习惯，不过确实自行车会快一点，也就没有顾虑那么多，他坐在了他的后座上，但没有去触碰到盛宁的身体。并不是自己介意什么，只是怕盛宁介意。他已经知道自己性取向的问题，如果两个人的肢体接触过多不知道会不会给他带来困扰。

　　盛宁并不知道许意会想那么多，他一直觉得许意在学习方面很出众是因为他非常努力，但是他在其他方面确实很迟钝，比如感情。也许是因为从小到大缺少的爱吧，让他渴望又害怕得到，因为得到了如果有一天突然失去了，那比从未得到时还要痛千倍百倍。

　　贾蓉家在菜市场旁边，周围一片嘈杂，门口是一个兰州拉面店，生意很好，每天早上小区里的人都会来这里吃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拉面，再开始一天的生活。此刻已经下午四点，拉面店里正在准备晚上的营业，店里面只有三三俩俩的客人，再过一个多小时人就会陆陆续多起来了，下班高峰期，很多附近打工的农民工不在家做饭的，就会叫上一碗面简单解决下。

　　到贾蓉家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紧张，他们两个男生这么冒冒失失跑到女生家里确实也不太好，所以盛宁决定打个电话叫贾蓉下楼。

　　电话响了几下就被接通了，贾蓉有点沙哑的声音从电波中传来，“喂，盛宁吗？”

　　“嗯。我和许意现在在你家楼下，你有空的话，下来一趟吧。”

　　“好，你们等我一下。”贾蓉挂了电话稍微收拾了下自己就跑下了楼，果然那两个少年带着一脸疲惫站在楼下。

　　看到贾蓉的时候两个人都皱了眉，怎么又瘦了，本来就跟个骨架一样，现在好像风吹下就能够飘着走了。

　　“你家小区门口的拉面店我很有兴趣，我请你们吃面条吧，我们边吃边聊，如何？”盛宁提议道。

　　他们两个也都没有意见。许意也正好肚子有点饿了。刚刚在门口的时候早就闻到那锅汤散发的香味了。

　　“老板，三碗拉面。”盛宁说道，老板静坐在门口，头戴白色帽子，他抬眼看了下他们，露出了笑容，“好的，里面随便找位子坐吧！”

　　贾蓉坐在他们两个对面，不过几天时间，这两个人竟然都变得粗糙很多，贾蓉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起来，“你们怎么这副狼狈样啊，军训的时候是没少被罚吗？”

　　盛宁怒了努嘴，说道：“你还别说，就许意这个体能和反应能力，一天得挨三顿罚，我替他扛两顿，他都应付得够呛。”盛宁调侃道。

　　“你说谁啊，你自己犯的错还少吗？谁半夜起来和室友打牌被抓的。”许意也开始细数他的糗事。

　　贾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他们两个人什么时候感情这么好了，印象里的许意从来不会和别人嬉笑玩闹，也不会刻意开玩笑怼人，可是现在他们之间的互动竟然这么的自然，好像是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

　　“贾蓉，你奶奶的事，节哀顺变。”许意把话题拉了回来。

　　“嗯，没事的，你还记得我之前我跟你说的吗，我其实也希望她快点解脱，我不想看到她日复一日痛苦地活着了。”贾蓉的声音因为长久的哭泣有些沙哑，她的眼睛也红肿未消退。精神状态不是很好，这几日她只要闭上眼就会梦到小时候和奶奶一起的日子。

　　这个时候老板把泛着热气的拉面端了上来，白色的雾气遮住了少年们的双眼，朦胧中看不清彼此的脸庞。许意和盛宁低头开始吃面，贾蓉迟迟未拿筷子。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食物带给她的感觉了，她的厌食症也一直在折磨她。

　　“你不吃吗？”盛宁问道。

　　贾蓉摇了摇头，想拿起筷子，但是她实在没有食欲。“我小的时候每天早上奶奶都会起很早给我做早饭，她说早上的饭很重要，一定要吃得暖，要吃点热气腾腾的东西，这样一天都会有动力。所以她坚持每天早上给我做饭。”

　　贾蓉望着碗里的面条继续说道，“冬天的时候，我真的一个人睡不暖，也害怕房间里的黑暗，我就会钻到奶奶的被窝，她总是会把我的脚放到她的肚子上，她的肚子好软好暖，我冰凉的脚很快就有了暖意，才能安心睡着。她去世的那天，我看到她的尸体躺在门板上，记忆里她胖胖的身躯竟然一下缩得那么瘦小了，她的肚子再也不是暖暖的软软的了，她变得僵硬冰凉，我才意识到，再也不会有人给我暖脚了，也不会有人早起给我煮早饭了。”

　　大人们总觉得孩子长大后记忆里不会有很深刻的童年生活片段，可是恰恰相反，童年在一个人的生活中真的很深刻，以至于深刻到足以影响到一个人一生的走向。贾蓉年幼失去母亲，父亲打工赚钱，身体也不好。奶奶对于她，于母亲无异，可是她却没能坚持到贾蓉长大成人。

　　贾蓉的记忆里，奶奶为她做的每一件事她都清晰地记着，奶奶喜欢听的越剧，时常在夜间未眠之时在枕边轻轻唱来，奶奶声音好听，戏腔又很柔，听着有安抚助眠的作用。每每伴着歌声入梦，清晨醒来时分总是神清气爽。

　　“贾蓉……”许意轻唤贾蓉的名字，“面很暖，你吃点。”

　　此刻贾蓉的脸庞上爬满了泪痕，她呜咽着，她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缺少母爱后，连相伴的奶奶也离开了。许意说面很暖，是啊，早饭很暖，暖入人心，对抗寒冬清晨雨雪的侵袭，那是奶奶的爱。她低头大口吃着面，好像奶奶从未离开，泪珠滚落，滴在面条上，再混合着汤水一起吞咽入口腔，清晰地品味自己的苦涩。

　　“我从小也是奶奶带大的，以前我总是羡慕别的孩子可以和父母一起生活。但是现在想来，我可能更加珍惜陪伴着自己，看着自己慢慢长大的人。因为她们参与了我们的童年，参与了我们的成长，那比什么都重要，不是吗？”许意看着贾蓉说道。

　　“哭完，吃完，下周的月考记得好好准备，你一直是我的竞争对手，别输给我。”

　　“嗯，谢谢你们！”

　　盛宁在一旁也不知道说什么，“你们两个学霸给别人一条活路，可以吗？”

　　说完三个人都笑了起来，盛宁又开始说起这次军训发生的趣事，三个人的关系更近了些。外面天渐黑，下班的人群开始陆续走进店内，变得热闹起来。他们融合在市井气息中。

　　与贾蓉告别后，许意和盛宁一同慢慢走着。

　　“小意……”

　　“？”

　　“可以这么叫你吗？”盛宁问道。

　　“嗯。随你。”许意回答。

　　“你很温柔啊。”盛宁轻声说道，眼神有些许飘渺，不知望向何出，“只是对我就不太温柔。
　　“你想要什么样的温柔？“许意问道。

　　“嗯……我也不太清楚，不过现在的状态我就挺喜欢的，我们的相处模式。我们是好朋友了，对吗？“

　　许意突然停下了脚步，盛宁转过头看向他，两个人就这么静默着，谁也没有先说什么。周围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只有他们在街头静止，像是将时间凝固在了这一刻。

　　“那，你会做我一辈子的好朋友吗？”许意目光坚定，望向盛宁月光下柔和的脸庞。

　　盛宁有些讶异，然后莞尔一笑，“当然，一辈子的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