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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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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7月14日21时39分
“二少,我听到风声,国华、甘地、黑鬼、文拯四位都不肯交数,”韩琛焦急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倪永孝的枪并没有放下,他的声音还是平日的沉稳,仿佛他仍旧端坐在会计事务所的桌后,“琛哥也是老人了,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
“倪生说的是。”
光听热切激动,满怀心服诚悦的声音,很难想象电话对面的中年人满面凝重。
“我年纪小,不经事,还请琛哥替我出面。”倪永孝缓缓放下枪,“琛哥待倪家的忠义,我已经知道了。”
“倪生?”何心敲了敲门。
倪永孝示意罗继收枪开门,“这位小姐,你……”,罗继心下疑惑,他认出这是警局曾专门聘请的心理学顾问。线人没少通过所谓的心理辅导活动与上线沟通。
何心似乎没观察到罗继的愣怔,“Linda说倪先生需要私家侦探。”
倪永孝微不可查地皱眉,温和的假面还没有弥补完全,“不劳Cynthia小姐……”
“叫我Cindy就好,”何心快活地打断对方,“给我五分钟,我们就来谈谈会计事务所的事。”
罗继扪心自问,如果不知内情,他绝对认为这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律师。何心只淡淡涂了眉毛口红,年轻的皮肤泛着自然的光泽,看起来就是周末逛街的中五生而已。她谈话的方式,重一分就太傲,轻一分又太浮,恰好只显示女子的青春活力,让人不由得放松,进而喜爱。直到业务交接结束,倪少居然漏出一丝极放松的笑,“没想到同Cindy是校友,有机会一定再聚。”
“倪先生肯定不记得我了,当年您还载过我一程。”何心咧开嘴,虎牙尖尖,“您还以为我是谁家跑丢的孩子。”
倪永孝心下暗叹,即使她已满十六岁,也掩盖不住那一股孩子气。对身处黑暗中的人如灯火耀目。
“华人互相照料,也是应当的。今日时间不巧,我们改日再谈吧。”
何心轻巧地略一点头,“倪先生,节哀顺变。”
倪永孝的目光转冷,“我自然赞叹小姐心理学上的造诣。”
“是我唐突。”何心不好意思地合掌,“您大人大量。”
1991年7月14日22时15分
倪家众人坐在书房内,虽然倪坤刚刚去世,但众人并不显得太多忧色,仿佛只是单纯为了公事聚在一起。
刚才守卫在“香江曲艺社”楼下的保镖,面色苍白站在一旁,头垂得很低,外套极为宽大,袖筒手上的伤裹得很严。
“废物,你们还敢回来?”幼子倪永义对着保镖怒吼,但从他的声音中,却听不出一丝痛心,相反,有点雀跃。
“是我们失职,没保护好坤叔,少爷和小姐们要如何处置我们,我们都心甘情愿。”其中一个头发已有点发白的保镖颤抖着说道。
“好啊,那就剖腹吧!哎,你们懂得剖腹吗?我看过一部□□电影,几十个保镖一起剖腹,场面很壮观呀!”倪永义越说越兴奋。
二家姐看着三弟倪永孝,像在等待他说话,倪永孝清一清喉咙,声线柔弱地说:“他们三人跟了爸爸这么多年,一向尽忠职守,爸爸在明杀手在暗,也很难怪罪他们。”倪永孝顿了顿,他的举止慢条斯理,有点娘娘腔,“何况此时此刻,我们正需要可以信任的人留在身边,我看就算了吧。”
幼子倪永义摊摊手,完全没打算跟二哥争辩。在四个兄弟姐妹中,倪坤生前最不疼爱的就是终日游手好闲的倪永义,故此对他来说,父亲去世像是不痛不痒,他关心的,只是家道的兴衰:“呀!那四个老鬼老奸巨猾,肯定不愿再交数!”
站在一旁的三叔,手袖擦拭着口琴:“外头流言四起,说四大帮会结集了众多人在尖沙咀各处,区内的警察全部取消休假,严阵以待。”
二家姐感慨地说:“还是阿琛讲意气,他刚才主动打电话给妈妈,表明日后照常。”
倪永孝扬起脸:“爸爸经常说人在江湖,不会永远是顺境,逆境总有一天会来临,我们顺境了这么多年,也算托福!”他顿一顿,“我们姓倪,爷爷替爸爸取名单字一个坤,你们知道有什么意思吗?乾端坤倪,意思是指天地间的征兆。爸爸为我们四个男丁取名忠孝仁义,就是爷爷替他取的名对上下联:乾端坤倪,忠孝仁义。”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只有三叔在默默点头。
“我去替爸爸买包烟,”倪永孝摇摇头,望向三个战战兢兢的保镖,“你们跟我来。”
众人面面相觑,永孝用一贯的慢条斯理的语调说:“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黄sir,倪永孝的车到了东英大厦。”
黄志诚与陆启昌面面相觑,“他倪永孝到国华的财务公司做什么?”
“华哥,你在澳门开办的那个赌场,我与政府已打通关系,有兴趣就大家一起玩。”
“坤叔死了,我没心情。”
倪永孝仍旧低声细语,谦谦君子,眼睛却直直盯着照片,“我看你有心情与甘地的老婆缠绵啊。”
国华紧张一瞥,咬牙,“我交数!”
……
1991年7月14日23时59分
甘地愣愣地望着锅子里的滚水,颓然放下筷子,“我没胃口了。”
四人结盟得轻易,散伙得更快。
“黄sir,倪永孝去大排档食宵夜了。”
黄志诚的面色阴晴不定,他知道韩琛今日是占在倪家那一边。若是没有他助力,新接手倪家的倪永孝不可能如此迅速收拢归位。原本以为倪家只剩书生妇孺,可以一网打尽,现在又未可知。
他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到了倪永孝面前忍不住嘲讽,“看来这位子是你坐了。”
倪永孝昨晚还陪父亲在大排档吃过饭,如今面前却是一位面带嘲弄的督查,他的胸膛止不住起伏,“辛苦您跑了一整晚,却什么都没发生。”
黄Sir看见倪永孝藐视的态度,怒火中烧:“我可不是这样想的,我想开香槟庆祝!”
倪永孝倏然站起:“你说什么?”
“我说倪坤死了,我想开——香——槟——庆——祝!”黄Sir歪着头,睁大眼睛。
倪永孝狠狠瞪着黄Sir,他发怒了,那是一股沉默的愤怒,比任何大吼大叫都令人胆寒。
韩琛急忙走到众人中间,挤出笑脸:“阿Sir,今晚倪家已经少了个人,你们还想怎么样?”
黄Sir瞪着韩琛,韩琛以平静的目光回望他,眼神像隐隐透着审察的意味。奇怪的是,黄Sir的眼珠子好像有所怯懦地颤动了,转过脸,与陆启昌回到警车,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