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
-
1991年7月14日下午17时49分,无疑发生了一件几乎与全港人民无关的小事。
陈志财去世了。
陈志财积劳成疾,患有严重高血压。为陈永仁执意高中毕业就考警校,已经气了很多回。又听闻他因打架斗殴被退学,去混社团,蹲大牢,更是心忧如焚,近几年身体每况愈下,成了医院的常客。
他发病太急,陈永仁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此时正驱车赶往医院。
他心里忽然想到傻强哭着跟他说,“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坐牢啊,坐牢就是你亲爸死掉都不能出去拜他啊!”
他现在不正如坐牢吗?连父亲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他匆匆走过大厅,同一队黑衣人擦肩而过,为首的带着金丝眼镜,像是作遗嘱公证的律师。
他没多想。
1991年7月14日20时20分,无疑发生了一件震惊全港的谋杀案。一枪左胸,一枪爆头,不留活口。
倪永孝捏住眉心,凶手第一次作案,手脚很不干净,只曲艺社就有四五位目击者。如此大摇大摆,归根结底是父亲的保镖一个都不在身边。
这很不寻常。
粗糙、简陋、直接但有效的刺杀。
“安排私家侦探,我想好好查一查。”
“倪先生,”秘书做好记录,“晚上九点有约何律师来谈。”
“推掉,明天另约。”倪永孝尽量克制语气,“叫罗继备车。”
“父亲有吩咐,过身的消息,要通知到他所有的子女。”私密的包间内烛光昏暗,夜雨一阵冷过一阵,噼里啪啦打在窗上。陈永仁警惕地紧绷在椅子上,半点没沾靠背。倪永孝的手搭上文件袋,往对面轻轻一推,“你可以看看。”
相片,亲子鉴定单据,来往的书信,汇款单,日期到母亲嫁人为止。
陈永仁久久凝视着那张黑白小像,发现自己同母亲也并没有特别相似的地方。他的母亲是单眼皮,细眼,薄唇,皮肤细白到曝光过度,一副水墨仕女图,正妆花旦扮相,依偎在武生胸膛。那武生,赫然是三年前电视机上那副巨像的面孔,只不过更慈祥,更年轻,谁都看得出他的柔情。
“不管怎么说,我们是兄弟。”
陈永仁似乎从梦里惊醒,两只眼望着倪永孝。
倪永孝推了下眼镜,“怎么,这么讨厌跟我说话?”
“没有。”
“老爸葬礼很乱,不想来就算了。下周末有家宴,来吃顿便饭吧。到时间我通知你呀?”倪永孝抬手看表,作势起身,“账我付清,不打扰你,慢慢吃。”
陈永仁勉强扯出送客的笑容,一道道高端菜肴摆了满桌,他却连筷子都不想举。
他现在在倪家的三合会给人当马仔哇!他卧底任务就是掀翻倪家的老底哇!哇塞,老天爷你眼盲吗?!
如果被黄sir知道了,他还有可能回到警局吗?
他踌躇片刻,把小像塞进外套内袋里,又抽出一根烟点燃,埋在他另点的米饭上,随后把碗放到圆桌中央。
他对血缘没什么执念,如今确认陈志财并不是自己生父,心里涌来的是强烈的感伤。他愿意自己是卖车仔面的陈志财的儿子,不是无恶不作、死于非命的倪坤的儿子。
只是,他连累了养父,如今又要同生父作对了。
……
1991年7月14日20时45分
“怎么样?”
“仁少爷一直在祭拜老爷,没有动筷。”罗继弯腰递出一盘录像带,“他先跟了旺角的丧强,因为打架斗殴和韩琛如今的头马迪路的头马傻强在狱中结识,和傻强一同管理湾仔的三条街。三叔在他入狱时考过他,话他人很忠义。”
“你有心了。”倪永孝脸上不复兄弟会面的温和,“那三个保镖?”
“在小偏厅候着。”
倪永孝简单挥手,“都是老人,给个面子,话我愿意给他们一次机会。”
“倪先生,”几乎融在阴影里的壮汉忽然出声,他的声音很低,却难以忽视,像条暗处跳出嘶声的毒蛇,“您愿意让我试试吗。”
“点到为止,阿良,”倪永孝露出真心实意的笑,“你办事我放心,总归不要太难看。”
“先生说不会,我就不会。”何良提起房间里唯一的药箱,不过四十分钟又返来。
“先生,”何良低眉,“他们都话是韩琛老婆Mary递了钱,Mary的小弟下手。至于哪个小弟他们并不知道,只猜测是明仔,他最不要命。我让每人隔开复述了五遍,大抵不是编故事。”他摊开掌心的白布,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块带着指甲的肉段 ,“这伤叫连心苦,鬼佬医生肯接,接得好。不接,不过是废了使枪的手,去了他们吃饭的本事。”
倪永孝青瓷的茶杯在地上丁零当啷地粉身碎骨,热茶腾起白烟,“韩琛!韩琛!好一个韩琛!”
“恐怕只是韩琛老婆的意思。”何良提醒到。
一阵古怪而压抑的笑在倪永孝的咽喉里闷响,他的胸膛在急促地起伏,“他老婆的意思?他老婆什么意思?你解释解释他老婆什么意思?”
“那四个人说……”何良低头盯着大理石花纹,错开顶头上司通红的双眼,“Mary跟他们讲,她想让韩琛做老顶的位子……”
“够了!”倪永孝反手抽出罗继的配枪,对准何良的头,“你做得很好。”
“多谢倪少赏识。”何良轻声说。
座机铃声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