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一卷三 ...

  •   十二
      我,又一次从沉沉的睡梦中醒来。窗外,阴风怒号着。层层高大的松树和桦树相互掩映,遮蔽了最后一丝幽冥的光线。这种深不见底的黑暗和天空厚重的浓云,连成了同一片颜色。但它们却无法抵挡狂风的摧残,形成卷集的浪向远方滚滚而去。在这样的空气中没有飞鸟的鸣叫,只有雏鸟连同被撕碎的鸟巢倾落在地面。它们的身体畸变着、扭曲着,幼嫩的绒毛混杂进黑色的泥土,然后又被吹散进更远的密林深处。而那些躲藏在地下的虫子则蜷缩着身体,在从洞口灌进的寒风中瑟瑟发抖。树叶不停的落下,不仅落在树林更深处无人知晓的幽暗里,也落在那些曾经氤氲着百花香气的荒地上。没有人出现在这样的天空下,也没有物体发出除却风声之外的一点声响。而我则裹着一件单衣,推开了通向外面世界的门。
      我的脚踩在不断飞起又落下的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推开那一枝枝被风扭曲而狂摆着的枝条,从明亮房间里的灯的照耀下,一步步走向黑暗,而眼睛则在适应着这种黑暗。渐渐的,我发现自己已至身于密林深处,渐渐的,我发现我已能分清这些树木的轮廓。而也就在,自己尽力伸展着视线,向这无边无际的幽冥中寻觅时,看到了一张女人的脸,但却什么也看不清,只留下模糊的影子。
      “她是谁?”我问自己,然后加快脚步,三下并作两下冲上前去,却只听见她如风铃般的笑语。我并不甘心,犹豫了一下,向完全黑暗的深谷幽林中走去。
      在这里,即使人类有着再强的适应性,也没法看见哪怕一点光亮。我跌跌撞撞,几次摔倒在地,身上充斥着被树枝划伤的口子,甚到感觉到鲜血在流淌。我几次停下脚步,但又不断重新向山谷的尽头走去。就在转过山谷的一个拐角时,一阵丝丝入扣,又凄凉飘渺的哭声传来,那声音最开始像是从远处的某个角落里,顺着风飘入我耳中,紧接着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就在它即将触碰到我的一刹那,我发现它根本不来自外界,而是从我心中,从身体的每一部分涌入早已虚无的意识。然后,突然听到身后有树枝传来吱吱的声响,于是慢慢的转过了头------
      我就这样猛然从梦中惊醒,手足无措,甚至不敢转身看向,应该睡在我左侧的你。但这时,你已像母亲般把我抱入了怀里。
      “你梦到什么了,我从没看见你如此恐惧过。”你一边说着,一边用脸紧贴着我的脸,并用手温柔的抚慰着我。但当自己用余光扫到你时,你的眼中也因我的惊恐,也闪现出一丝恐惧。
      “只是一个梦,一个梦而已。”我说罢,摆脱你的怀抱,站起身,走进了洗手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厌恶的低下了头。
      我就这样一个人在洗手间内,站了很久,时而撑开百叶窗,看向外面渐渐升起的朝阳,和朝阳下重新获得新生的花草,时而又忍不住看向镜子中的自己。那个人的胡子修整的很精致,以前日益加深的黑眼圈也不断消散,只是他略带褐色的眸子依然深陷在眼窝中,而那些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刀刻斧凿般的痕迹,也将永远存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太阳上升到窗户的第五格百叶时,我走出洗手间,但你却不见了踪影。我再一次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阳光从每一间向阳房间的门隙里射出,交错出复杂而美丽的光影,却也似一幅迷蒙的画面,让人的视线迷失在它循环重复的阴影中。我踏下楼梯,你正坐在餐厅的一角,望着桌上插在淡粉色花瓶里的,一大束烘干的白色茶花,静静的发着呆,用一只手托着腮,目光就像那透明的玻璃花瓶,清澈而纯净,至于那些勾勒出你消瘦线条的金色光线,却成为你身后熠熠生辉的背景。
      我走向你,没有出声,直到来到你身边时,你才满脸愕然的看向我。
      “饭都凉了,我去把它们热一下吧。”说罢,你急忙起身,从摆在桌子上丰盛的饭菜中端起两盘,便向厨房走去。我一把抓住你的手臂,你和我,在那一刻都凝固了。我们谁也不望向谁,谁也都不敢望向对方的眼睛。你的脸,我的表情,都陷入了沉寂。直到我扫到你痛苦的表情时,才赶忙放开抓着你的手。
      “谁让你做这些的,不是说好了这些都由我来做吗?你是在讨好我吗?”我此时终于直直的盯向你的眼睛,“被从家里的后花园中挖出一俱尸体的人是我,不是你。”
      你低下头,手指不停的扯着衣角,过了好一会,才抬起头看向我,眼中满含着哀怨的泪水。
      “这些事我可以做的,我只是想——只是想要为你做些什么,我看你那么紧张,那么难受,刚才梦醒的时候满身都是汗,而你以前永远是那么自信,那么不羁,我真怕,真怕你有一天会离开我,真怕你有一天精神会垮掉。”你说着,那些原本满含在眼中的泪水,终于冲破了最后的束缚,肆意的流了下来。
      “如果说我是在讨好你,是的,我就是在讨好你,因为我也想照顾你,也想像你照顾我那样照顾你,想让你快乐。我不想在死之前就亲眼看到你的痛苦,更想让你在我死后也能开心的活着。答应我,一切都过去了,对吗?”
      你说完,伸出手,把我的面容留在你掌心之间,用你的额头把温暖的体温传递给我,更让自己多情的眼神勾勒着我的温柔。
      “我-------我-------”我想说什么,却再也说不出口,只感觉在和你肌肤相亲之时,窗外,有风吹动树叶的声音,有某种回转的乐曲;屋内,有清淡幽远的鲜草香气,和饭菜溢出的,关于家的味道。
      “你知道吗?我相信你是个好人,相信你是个值得依靠、信赖的爱人。”你说完,挂着泪珠的脸上露出纯净的笑容,“而且,我这个人也只有一个优点,就是和你一样,只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亲自感受到的。”
      而我,看着你纯真的表情,也笑了。待到我们吃完饭,争抢着洗了碗,你就站在客厅里,解下了自己的衣服。
      “帮我再画一张吧,以后可能没有机会了。”
      我看着你赤裸的酮体,却没有一丝□□。那不是因为我对你不感兴趣,实在是你身上日渐明显的水泡,和那即将到来的全身溃烂,让自己无心于任何其它事情。你的那句“帮我再画一张吧,以后可能没有机会了。”在我脑中不断的回响,像一把利刃直直的剌进心。所以我拒绝了,拒绝为你最后一次作画。是的,拒绝最后一次,就永远不会有最后一次,我天真的认为。
      你显得很失落,但明白我的心意,没有埋怨与不满。我们的爱绝不是肤浅的关怀与爱慕,而是自己说过的,我之所想,你亦为之所想的相知。
      那天我们什么都没做,就在一起开心的玩乐,在一起等着第二天医生和医疗设备的来到。但也就是在当天晚上,那第一波剧烈的疼痛袭来了。最初,你躺在床上死死的咬着被单,扭曲着身体,然后,就任何再能阻挡那该死的疼痛。你疯狂的在床上打着滚,直到摔在地上也无法停止。你高喊着让我滚出去,一遍遍嘶声裂肺的喊着。而我,其实早已无法忍受这一切的苦难和挣扎,独自一人冲出房间,在门外,倒在地上,倚着那扇阻隔了我和你的门,掩面痛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