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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卷二 四
从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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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从那晚以后,两颗孤独的心,就像冲破了禁锢的藩篱,相处的时间也与日俱增。我们有很多共同的爱好,都喜欢绘画,都喜欢用颜料调出空谷幽兰,山抹微云;都喜欢徐志摩和戴望舒的诗;也都喜欢湘西的吊脚楼,和赛里木湖似若消隐的湖水。但在我内心深处,却似乎总残留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阴影,挥之不去。
自我们亲近以来,背后的议论纷纷和指指点点也变的不可避免,但我尚能把它们只当作,我们感情无伤大雅的点缀,而让自己真正放心不下的,却是你那敏感而脆弱的神经。
终于有一天,我们并肩而行。几个刚入学的年轻人,远远的看见我们,就在不断的哄笑,时不时还高声的吹着口哨。我转身怒目而视,厉声呵斥:“fuck you, a bunch of garbage.”(去你们的,一群垃圾人)
那些人不仅没有散去,起哄的声音反而愈加的大了,我想动手,但知道在这里不是地方,赶紧看向你。你在无声的抽泣,于是自己把你紧紧的搂在怀里,快步向前离去,一边走,还一边还不住的低下头,继续看向怀里的你。你只是在哭,但却没有任何声音。那病弱的身体里,远有一种我看不见的东西。
等终于摆脱这些痛苦的纠缠,你像顿时失去了支撑般,倾倒在我怀中。在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你,在这从来都无比残忍的世界上,唯一的依靠。而我也终于看清了,自己所有的力量,自己不过是一个只会把歉疚留于所爱之人的,无用之躯。看着你,把脸深深的埋入我怀里,听着你哭泣的声音从无到有,从小变大,我抓紧你双臂的手,也变得无力。想对你说点什么,但却一直语塞,不知从何言起。只能用我的脸,靠近你的脸,用我的额头抵住你的额头。天空云淡风轻,而我则陪着你,直到和你一起止住哭泣,一起熬过那些不可承受的生命之重。
我微微托起你的脸,替你抹去沾在眼角的泪水。“你该学会直面它,”我用自己的眼神温柔交织着你的眼神,“无论怎样,你若想好好活下去,必须学会直面你的疾病,直面别人的冷嘲热讽,直面残缺不全的人生,并把它们当成自己活下去,并活的更好的动力,只有这样,你才能走出阴影。”
“可那真的很难,又有几人——能做到呢?”你落寞的望着我,手臂无力的垂落在半空中。而我逆势而上,抓住你的双手,紧贴在你日渐消瘦的脸上,“只要你愿意,从此以后,我帮你,我们一起对抗歧视和流言,既面对别人对你的诋毁,也对面对别人对我的猜测,所以,你不是孤独的。”
你没有看向我,而是依旧沉静的低着头,过了好久,才抬起来。起初,你嘴角微微一撇,脸上逐渐泛起幸福的笑容;但忽然间,一切都消失在了一片深渊,而深渊的底部沉聚着寂静的忧愁。
我察觉出了你的异样,用手撩起你鬓边的一缕头发。我呼出的热气冲破寒冷的包围,轻轻的触碰在你柔软的皮肤;仔细一嗅,上面总是有一种无法琢磨但又令人心意淡远的香味,它像让我置身于一片青色的苔原,空气中弥漫着沁人的水气;远方,还有淡蓝色的天空和蔚蓝色的海。
“若清,心里想什么就对我说吧,”我用嘴轻轻的掠过你沾着淡色的双唇,“希望在我身边,你可以无所顾忌,如果你不能这样,那只能说明——一定是我做得还不够好。”
其实自己一直都想让你明白,你完全可以像一个跋扈的小公主,想笑时就笑,想哭时就哭,想发脾气的时候就可以肆意的发泄着自已的怨气,任何话都可以任由真性情的向我倾诉,而不用患得患失。既然爱你,就想让你能得到那些从别人那里得不到的东西,就想给你一个绝对安全,可以放下我们在社会中所一直秉持的那种戒备的地方。
你终于把头再一次靠在我怀里,只是这一次我感觉和以前有什么不同。你的手从我结实的胸部开始,一点点向上,直到停在我的额头,我感觉它上面还沾着凉凉的汗意。自己微微向下一瞥,看见了你迷恋的眼神。
“对不起,”你笑着捏了捏我的鼻子,“真的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我怕你是在骗我,因为我一无所有,我不敢相信在我的余生中还会遇见你,而你竟然还愿意一直陪着我。但我现在信了,信了!因为——因为~~~~~~”你说完,原先在我额头的手放在了我胸口,你的脸上也添了一抹红色。
当你说到‘一无所有’时,我从你刚刚转喜的脸上,又看到了哀伤;当空气中传来动人的‘不敢相信’时,我感到了你瑟瑟的凄凉。可当我听到‘一直陪我’时,又体验到一种甜甜的幸福在你心神间溅起。这也许就是那个可爱的你,那个令我神魂颠倒,情难自禁的你。可我觉得,无论是你的青涩,还是你阴睛不定的善感,那些都不是我喜欢你的全部,甚至不是主因,而是有另一个你模糊的影子,一直到存在于我意识的深处,像一股无形的力量,让我在一片幽然的迷雾中,寻找着你身上留下的味道。
“反正我就是个兼职讲师,一天只有两堂课,闲着也是闲着,就只当和你组团打怪了。”我微微一笑,拍了一下你的小脑袋。你蓦然开朗。
“那如果我累了呢?”你从我怀里跳出来,一边说,一边冲我摇晃着头。而我则把嘴凑到你耳边,轻轻的咬了一下那透着娇嫩红色的耳垂,小声说道:“~~~~~~”
一个女孩多情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抬头看看路边的三球悬铃木,几枝新芽已经悄然生长。
“你傲视的眼神,就是对伤害自己的人最好的回敬。”
“嗯”,你不停的点着头,先看向我,然后又回望自已刚刚走过的地方。趁着不注意,我寻着你呼出的气息,把自己的嘴唇紧紧挨着面前人的嘴唇,那是我们第一次正式的相吻。你最初扭动着身体,还想推开我,但所有的抗拒最终都沉没在我传递给过去的,绵绵不绝的热气中。你的十指也紧紧交错在自己情人十指的间隙,而双眼在沉醉里紧闭。
五
三球悬铃木的叶子,继续吐出新芽,在一片悄无声息中默默的生长。我经常带着你,去高海拔地区的森林里徒步,总是尽量鼓励你完成适量的运动,除此之外,也会背着,甚到抱着自己的爱人完成剩下的旅途。每当这时,你都会把头靠在我胸前,如一个孩子般听我讲述,关于所有浪漫爱情的故事,并总爱甜美的笑,甚至在我怀里睡着。平常的时光,我每晚都督促你早睡,不要观看YouTube,或缠着自己使用社交媒体到深夜,并在早上早早用电话铃声,叫醒你去晨跑。我会在一开始就鼓励,会在偷懒时拉着,拽着你,更会在因没有毅力而哭鼻子时对你说说笑话。终于有一天,你兴高采烈的跑过来,轻轻一跃,对我说:“你看!我是不是变漂亮了?”
我忍俊不禁,像往常那样轻轻拍了一下你的脑袋,“一天就想着漂亮,你真正关心的,应该是自已的健康。”
“你说的对,但也不对,健康固然重要,但我更在乎的,是比以前变漂亮了!”你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明艳的眼睛,快速的眨动着,细嫩的小手托起了自己的脸。“快看看,快看看嘛。”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轻轻的放在你脸上,从上向下,慢慢触摸着,忽然感到手在微微颤抖,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快乐猛烈的侵袭着。到如今,我坐在数千公里外的飞机上,仍然怀念着那种曾经拥有过、永远也忘不掉的快乐。而这一切都是你给的。如果这世上有什么恩赐,那,便是拥有这种快乐;如果这世上有什么惩罚,那,便是夺走这种快乐。可你是无辜的,你是一个值得被人温柔以待的女孩,你善良、纯粹,本应得到所有人的爱,但又为什么会消失在这清冷的夜晚。
我的双手,感觉到你双唇间呼出的气息变得越来越绵长,每一下和每一下之间都愈加沉重。
“你还没告诉我呢?”你终于闭上了双眼。“我到底变漂亮了没有?”
“傻瓜,那些其实都不重要。”我承认你最初给我的感觉是那个青涩,温柔,说话时总带着绵绵颤音的孤僻女孩,但其实你纵然并不美丽,我依然会因为那个连我自己都不知晓的原因,在你身边留下足迹。
“不,那很重要,因为——因为我遇到了你。”在那一刻,你的呼息好像停住了。
看着你,自己多么希望时间,能够永远停留在那一刻,你是那么快乐无忧,好像疾病从未来过。
“我上次带你去看病时,医生开的新药,都按时吃了吗?”
“你放心,听你的,都按时吃了,一次也不差。”你转过身背靠着我,用你的手,紧紧抓住我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我哥听说你总是帮我,很高兴,希望你今天晚上,能去我们家吃晚饭,好当面向你表达谢意。”
我那时只知道你的父母都已去世了,和哥哥及嫂子生活在一起。你哥在当地的一家医学实验室工作,由于工作忙,地点离家又较远,所以很少回来。你的嫂子是一位精神科医生,你平时的生活都是由她,和家里的专职护士在照顾。
“你哥回来了,那正好,我也想见见他,我们家若清长得这么漂亮,她的哥哥又该是怎样的美男子。另外——另外~~~~~~”
“别说了,”你再一次转过身,把手放在我唇齿之间,“别说了,那不可能,那绝对不可能。”我看到你的眼神在一直向下滑落,落入了尘埃与泥土之间。
中午我们在一起吃过午饭。你由于下午还有课,我便送你回学校。我们走过中央大街,穿入一个相对僻静的街角,一个蓬头垢面的吉普赛流浪汉,在那里乞讨,旁边还卧着他断了一条腿的狗。
我察觉到自己的爱人有走过去的冲动,但还是拦住了。你的抵抗力实在太弱,任何细菌和病毒都有可能造成严重的后果。你起初停住了,但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会,还是走了过去。
你先是给了那男人十欧元,又把五欧元放在小狗面前,并向男人点头示意,最后,你俯过身,给了眼前这个一身污垢的男人一个拥抱。
我很意外,但又完全不意外。中国人的传统观念似乎很难理解,一个打扮干净体面的女孩,会和一个陌生的乞丐相拥,但我知道这是为什么。我既为你感到开心,又有一种说不清,但特别痛的悲伤。
“你看,这世界上的人都是平等的,你说对吗?”你激动的拉着我的手,“没有高低贵贱,没有尊卑有序。我有时真想去帮助这世界上所有的人。”
我看到了你平静而柔和的笑容,就像感受到了时间在不经意间美好的流逝。我背后是阳光,而面前却是你;我已经走过了那些灯火明灭,人清影廖的街头,这是我的宿命,无法抉择;但我却选择爱上了你,这就像上帝抛弃了我,但我却没有放弃自己。
阳光照射在阿尔卑斯山的雪上,一点浮云轻轻的被风掠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