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有来生》万里万鹤

39、叁拾玖

　　或许是书院氛围变了，大家都盼着下山能多玩一会儿。山下还很热，大家刚下了山就径直朝千丝河跑去，放下东西就往河里跳。

　　自从知道了河水日夜冲刷着元宝的尸体之后，他们几个就再也没有碰过水，即使现在已经没有了也始终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女院休息的时间长一些，虽不像以前那样哭哭唧唧的，但这么远的路走下来也是费很多力气的。

　　四院分头行动，走着走着，仲商和应钟两人又凑到一块儿去了，今天的集市热闹，又从外地来的杂耍点心戏班子，他们每个镇子上都去，都只停留几天然后再赶往下个地方。他们大多都操着南疆口音，开春时候北上，北疆天气逐渐变冷的时候，他们再一路挣银子儿，一路回家乡，过个年，再回来。

　　所有人除了置换，估计都忙着瞧新鲜去了。

　　“以前逢我生辰的时候，我爹都会请杂耍班子大街小巷的热闹一番，在我们那里叫做添喜气儿！”仲商指着喷火的壮士说:“哎……今年怕是给镇子添不了喜气儿了！”

　　“我记得你生辰是八月的。”应钟说。“那我得准备一份大礼呀！”

　　“八月十五，也是大节，我不要什么大礼，只要我们几个都在一起就比什么都强。每年那个时候我们整个大城都很隆重，什么都有，可热闹了！真想带你回去看看啊！”仲商的眼睛里映着火光，一闪一闪的，好似不曾熄灭。

　　“听你这么一说，真的很想去你的故乡看看去，只可惜……你是要跟我回渔城的！”

　　说完，应钟便笑了起来，仲商也看着他笑着，“是啊，我得跟你回渔城，你做官，我经商，你护着我，我养着你！”

　　“嗯……不错不错，过几年还可以办个学堂，培养忧国忧民正直勇敢的人才，尽快实现统一南北两疆，东海西番，不再有战争和分离。”

　　“嗯，好，听你的！”

　　“阿祁哥，那里有唱戏的，过去看看吧！”宿亦黎拉着阿诚挤进人群在台下细细的听着那首《烟雨楼》。

　　台子搭的随意，可角儿的行头比不上都城名角儿，却也是不差的，浓厚略缺精致的装扮掩盖了她真正的面容，从身段上看，那角儿应该早已珠黄年岁。唱腔婉转，念想颇深，突然，一种熟悉的感觉在心底勇涌起。

　　“小楼又烟雨，女娥多思量，离合悲欢锁楼中，夜夜凄凄唱。

　　烟雨浅消散，旧人留心上，风云雨雪照不尽，年年碎碎长。

　　问郎君，可安好？一片情丝，不知寄往何方……”

　　“呦！没想到你还爱听个戏呢！”凌予章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一同听着那戏，咿咿呀呀的听的一头雾水，真的听不懂，他歪头看向身边正听的一脸入迷的宿亦黎摇摇头，真想扒开他的脑袋看看到底和自己哪里不一样。

　　“还好，我三姨娘就是戏班子的角儿，她就会唱这《烟雨楼》，唱的可好了，我也喜欢听，小时候我总缠着让她教给我唱，为此我叔父总是呵斥她，然后追着我打。”说起这段往事的时候，宿亦黎忍不住笑了起来。

　　“原来你小时候就这样任性，你这个小没良心的还笑的出来？叔父还是打的你轻！”凌予章又问到:“为何是你叔父呵斥你，你父亲不管吗？”

　　“我家是书香世家，几代人都是读书人，我爹娶的我娘和二姨娘也都是读过书的人，就是我这三姨娘是爹从戏班子瞧上的。读书人最瞧不起女子做这种行当，可我爹中了邪似的，不顾所有人反对非得娶她回来，因此气死了我爷爷，我叔父对三姨娘简直恨之入骨，对我爹也没什么好脸色，就连下人也不待见她。我家只有我一个孩子，我娘走得早，二姨娘不管我，三姨娘对我挺好，爹见我愿和她说会儿话，自然是不会管我的。”

　　“就算挨打你也硬是要学戏？”

　　“听算命先生说，三姨娘上辈子是个乞丐，这辈子遇见我爹是来还恩的，她一个人住在别院里孤单清冷，我只是抽空就过去陪她说说话而已，顺便学学戏。”

　　“所以你根本不喜欢戏？”

　　宿亦黎摇摇头，“喜欢啊，喜欢那种一字一句里都掺杂着说不尽道不完的想念，一音一律里都是满腔深情，现在的感情太随意了，哪有戏里的那样不渝。”

　　“小小孩童不念书念情念爱，怪不得你叔父打你打的紧，那你还怎么学呢？”

　　“偷偷的学，出去唱，被抓到的话打一顿就好了，又不碍事。”

　　宿亦黎平静的说完，眼睛始终没离开过台上的角儿，凌予章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没想到随口问的一句，话赶话的，竟然把人家家事给套出来了。

　　台上的角儿甩着水袖掩面而泣，凌予章碰碰宿亦黎的胳膊:“她年纪这么大了，为什么还在唱？”

　　“可能她等的人还没回来吧，也可能他知道再也不会回来了。”

　　“其实，你也挺适合唱戏的。”凌予章憋了好久才憋出这么一句话，“要是你去唱戏，我肯定头一个去听！”

　　宿亦黎一挑眉，狐疑的凌予章，这人突然打什么歪主意，“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是不是时日不多了？”

　　顿时，凌予章一整个儿无语，翻了个白眼儿反驳到:“你说什么鬼话呢！我是看你可怜才说要去的，要不然八抬大轿抬我都不去！”

　　“你可真好笑，我的八抬大轿也不是抬你的呀！”

　　“你倒是想呢，谁稀罕啊，你以为……”

　　“啊不听不听王八念经……啦啦啦……略略略……”

　　宿亦黎躲到祖子诚身后堵住耳朵什么也不听，眼神还一直挑衅，一会儿也不闲着。凌予章抓了几次都没抓到，气得他找孟戬祁求助，“孟戬祁，你能不能好好管管他啊，说话太气人太过分了！”

　　孟戬祁和祖子诚装作没听见没看见似的，忽略了两个吵闹的人，迅速的远离了这个战场。

　　“我就知道他俩不能好好的说话！”

　　日头逐渐偏西，街头巷尾，妇人带着孩童人手一个莲花形状的灯三五成群的结伴朝着千丝河的方向过去。一个孩童跑的欢快，不小心撞到神游的祝景陆，打翻了河灯，弄脏了他的衣服，孩童母亲急忙跑过来连连道歉。祝景陆拾起河灯，轻拭去灰尘整理好递给他，孩童躲在他娘身后怯生生的伸出手接过来。

　　祝景陆笑的温柔，孩童娘亲顺口问了句:“小公子是山上书院的吧，好生俊俏，要不要随我们一起去放河灯？”

　　他记得好像只有节日才放河灯，可今天只是普通日子，却又众多去放河灯的人。

　　孩童娘亲笑着解释:“没事的，今日热闹，放个河灯向东海的大湖神灵求个福气，保佑糖水镇风调雨顺，保佑在外亲人平平安安。”

　　孩童娘亲递给他一盏河灯说:“千丝河一路向东直至东海，流进大湖，谁的河灯能够顺利流进大湖，那么大湖神灵便能实现他的愿望。”

　　东海非海，目光所及之处，皆为蛮荒之地，河入大荒，汇入大湖，大湖之下有神灵，神灵佑万民苍生，苍生怀千思，求福泽，过东海。

　　那人这会儿约摸着怎么着也到东海蛮荒了，随手放个灯，求个福泽给他，也当做了件好事。

　　碰巧了，说不定他能在河边瞧见这灯。

　　糖水镇的人喜热闹，尊神明，不管集市上多热闹，放河灯祈福时都安静的很，怕聒噪了饶惊扰了水神，惹了水神生气覆了河灯。

　　祝景陆借了旁边人的笔，端着莲花灯端详了好一会儿，最后什么都没写，点了灯，放进河里，映的水面粼粼，河灯悠悠的飘着。

　　放了河灯后，再向水里撒把谷物或蜜饯，好来甜住河神，让河神多帮一把。祝景陆在怀中和袖口摸了摸，一点儿东西都没有，孩童娘亲打开一个小布口袋，笑脸盈盈的递过来。

　　他小抓了一把撒进河里，谷子很快沉入水底，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达河神宫殿。东西少，希望河神不要嫌弃，保佑那个人平安，平安，皆平安。

　　千丝河长的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东海，或许十天，或许一个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翻了，或许一会儿，或许明天。

　　天边的云朵被太阳晒的红彤彤的，一卷一卷的堆在浅蓝色的天边边上，在西边儿看是这样的好看，不知道从更远的东边儿看，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好看。

　　或许是思念太重，祝福太多，莲花灯刚转过河道弯口就沉了。

　　人在快活的时候总是不记得时间的，很快的就到了该上山的时候了。应钟等一行人正准备收拾东西去老地方准备集合，此时，不知女院哪家小姐的丫头匆匆忙的跑过来。

　　“见过公子，公子可知这附近哪家医馆的大夫最厉害？”见夏慌慌忙的说着，急得满头大汗。

　　不敢多耽搁，应钟指了最近的药房给她，“如此着急，是出了什么事吗？”

　　见夏说:“我家小姐这段时日总是胸口疼，在书院里请了医官瞧了说并无大碍，吃几副药就好了，一连吃了几日，可我家小姐不光不见好，更是夜夜难眠。原本想着下山来散散心，然后去医馆看看，结果去了一连去了几家都说并无大碍，这怎么可能呢，方才看见了公子，便赶紧过来问问哪家医官。”

　　仲商的视线落到了见夏头上的胡桃簪花，突然想起那天善休在后山烧的那堆东西，怪不得他觉得眼熟，原来在她头上见过。

　　见夏刚刚准备离开被仲商叫住，“正好，我们也去医馆抓药，我们一同去吧。”

　　应钟睁大眼睛，“你抓药？你怎么了？你哪儿不舒服？”

　　“我……头疼！”仲商偷偷拽了拽他的袖子说:“一会儿给你解释！”

　　仲商让几个小孩先去集合，自己拉着应钟和见夏带着宋灵玉一块儿去了医馆。

　　宋灵玉面色苍白，两条细眉轻轻皱在一起，整个人看起来都无精打采的，她在里面就诊，见夏就在外面转过来转过去，比热锅上的蚂蚁还急。

　　“你别转了，坐下等着吧。”再不让她坐下，仲商都要被她给转晕了。

　　“我家小姐都进去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出来啊？是不是这个大夫也看不出来？还是我家小姐真的患了疑难杂症？”见夏刚坐在椅子上就立马弹起来开始转着圈的念叨。

　　“你别说了，你家小姐没事也得让你念出事儿来了。”仲商捂额，这个见夏真的是太能说话了，应钟碰碰他的胳膊肘让他别说了。

　　应钟问:“你家小姐从何时开始感到胸口疼？”

　　见夏想了想，“其实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但是起初就只是有点闷，出去下山散散心就好多了，只是这几日忽然加重，茶饭不思，晚上也总是辗转难眠。”

　　“是不是医官开的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见夏一下来了精神，“你也是这么觉得吧！”又瞬间泄了气:“但是不是，我拿去给医官大夫看了，他们都说没事，很正常。”

　　“那平时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应钟继续问到。

　　见夏坐回椅子上认真的想着:“好像……哦！我想起来了！我家小姐……”

　　见夏突然不说了，狐疑的看着仲商和应钟，话锋一转:“你们两个问这么多干什么？你俩又不是大夫，给你们说了你们也不懂，再说了，男女有别，我家小姐的私事不能告诉你们！”

　　仲商扶额，这丫头不是刚才求人的那一会儿了，变得可真快！

　　“就随口一问，没别的意思，段公子家世代行医，在我们泺城非常有名，就连都城的名门都会请他们家去问诊，本想着将症状同他说说，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好方法，你不愿说就罢了。”仲商翘起腿作出一幅“算了，更省事”的表情。

　　见夏犹豫反问:“我同他说了，他也不能抓药啊！”

　　“起码也能看看呀，泺城的名医怎么着不比糖水镇的……好一些啊！”

　　见夏想了想，觉得有些道理，倒也没毛病，便如实相告。

　　“我家小姐近几日晚上都不敢睡觉，一闭眼就看见我家见春朝着她哭，什么都不做，就光哭，还说她疼，她害怕，让我们快跑，你说这偶尔一次就算了，要是天天梦见，让谁谁不害怕啊。”见夏悄悄地说，生怕嗓门大了让里边儿小姐听见了。“我家小姐本来就胆小，心里装不下事儿，这么一来，可不就生病了！”

　　“见春是谁？”应钟问。

　　仲商回他:“她家小姐一进书院的时候带的那个丫鬟，后来就走了。”

　　“是啊，顺势见春犯了大错被赶回去了，这才把我叫来服侍小姐，可是这么久了，我们同家里通信儿才知道，见春压根儿就没有回去。”

　　“犯了什么错？”

　　“不清楚，好像是去了不能去的地方，泄露机密。”

　　“她也带着和你一样的簪花吗？”仲商盯着她头上的胡桃簪花？

　　“对的，我们家小姐喜欢胡桃花，所以我们几个贴身服侍的都戴着些胡桃簪花，怎么了吗？这簪花……”

　　“没事。”仲商摇摇头，轻道一句:“万一那个见春失踪……或者遇害了怎么办？”

　　见夏大惊，又从椅子上跳起来:“什么？公子怎么知道的？”

　　仲商自知说破了，便胡诌一句，“可能吧，这么久都没回去，肯定是……失踪了！”

　　“呸呸呸。不吉利，见春一定没事的，她不好说话，走的慢了些而已，不会有事的。”

　　应钟拍拍仲商的手，摇摇头，示意先不要声张，他们现在都是猜测，一点儿证据都没有，即使有了证据又能如何，他们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

　　“你们没有写书信告知家里人吗？”仲商问。

　　“起初我们是可以写信的，后来，我们写的信就送不出去了。”仲商诧异，见夏接着说:“因为我们写的信，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没有回信了，有人为此去闹过，但是后来，去闹的人就都不见了，管事婆婆说不尊重师长，不守规矩被赶回家了，我们也不知道。后来还是乔家小姐发现的，我们女院的人越来越少了。你们可能不会注意，每次女院下山的人都不一样。”

　　“什么意思？”

　　“有很多新面孔，就说明又来了很多新的人，被书院赶回去很丢人，所以我们每一个都小心翼翼的。”

　　说话间，宋灵玉出来了，大夫说是有心病，没有更好的办法，只是抓了几副药缓解失眠多梦，心神不宁，最重要的还得是自己解开心结。

　　应钟面色凝重，曹旬借用教书之名广收学生，以此来掩盖他打那些未出阁女娥的主意，然后再借用男女有别将女院分开单独管理，互不相见。闺房女娥娇弱任性容易犯错，若是挑选中了谁便故意让她犯下大错然后将其驱逐，实则残忍迫害，给家里以不堪受辱自寻短见以交代，然后随便给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或者直接抬棺回去才不会惹人生疑。家里觉得被有名的书院赶回来是有辱家门，便不敢声张，也不敢报官。

　　若是设想被证实，那曹旬简直就是魔鬼中的禽兽。

　　真没想到，曹旬上任之后，书院，竟然会变成这个样子。

　　恶魔，竟在身边……

　　而神明，依旧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