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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叁拾伍 ...


  •   山林间的鸟叫唤醒了沉睡的太阳,金黄的光芒为镶嵌在大山中的朝露华音镀上了一层金箔,仲商站在龙柏大木下盯着雕梁画柱暗道一声:金玉其表。

      曹旬今日来的格外早,学生刚踏进教室,就看见他已经坐在主讲台上,摇头晃脑的不知在看着什么书。

      学生们陆陆续续的都到了,众人都像往常一样翻看着昨日的文书,待人都来全之后,曹旬放下手里的书,扫视了一圈之后,开口道:“再有几个月,备考生们就要像你们的前辈们一样,进都城赶考了,对于如今的世道,再也不是以前那个空有一腔热血的时代了,各位都辛苦了这么久,也到了收获成果的时候了,如果不想让自己的努力白费的话,大家早做打算,通向都城的路有很多,不必拘泥于一种。”

      “夫子这是何意?”仲商冷着眼问到,周围一阵哗然。

      循着声音看去,仲商在人群中显得冷静又格格不入。应钟侧身偷偷唤他:“商,别冲动!”

      “此话怎讲?”仲商继续问。“不必拘泥于一种?试问,还有哪几种?”

      曹旬冷笑一声没有作答,反而是将这个问题又重新抛给了学生。

      “有谁能解释一下?”

      人群的角落中,一个竹院的学生将头发往后一甩,挺起胸膛抬高下巴站了起来,义愤填膺中掺杂着不屑和鄙视。瞧着他那副样子,祝景陆悄悄地对段滁川说:“你看这个人下巴都快抬到房梁上去了,我真担心他脖子一不小心折过去,掰不回来了怎么办!”

      段滁川偷着笑笑然后又一本正经的说:“啧!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万一他只是想下个腰呢!”说完两个人一块儿掩面偷笑。

      “夫子说的话这么难以理解吗?我们作为备考生还有几个月就要背水一战了,是前途光明还是山穷水尽,是琼楼玉宇还是茅草屋脊,是衣锦还乡还是遭人唾弃,当然是要早做打算的。免得到时候榜上无名,再悔不该当初,即便如此又能如何?即使你空有一身本领,可无奈就是没有遇上伯乐为你指点迷津,你也只是遗憾这一辈子。”

      说话的这人名唤方桐,是新生,也是一个富家子弟,方才赞同他的人基本都是新生。仲商难以理解,曹旬的古怪思想已经开始腐蚀新一期的学生。“所以就可以不管公平和正义吗?如果你的伯乐是一个魔鬼,那么你接受的帮助就如同与魔鬼签订的契约,并非世人所接受,即使那是错的你也会这样选择吗??”

      “世人接受?”方桐嗤笑,“任何一件事情都会有被人接受和不被接受的,就连夜壶里的粪都有需要和不需要的,你又能怎能知道世人接受什么,不接受什么?错的?孰对孰错?何为对错?不是一张嘴就能说得清的,莫不是……那这当借口掩饰你的无能?如果一条路不管怎么着都行不通,你还会继续走吗?我想在座的各位都会选择再换一条路吧!你说你坚守公平正义,称那是魔鬼的契约,如果未来对你很重要,你立志要做一名好官的话,就是要救万民于水火当中,就算知道那是魔鬼的契约,你也会毫不犹豫的去签订!”

      仲商无法从他的角度去理解他,已经不想去和他争执着什么,一切都是徒劳。

      “世上哪有这么多拼尽全力就能成功的事,多的是遗憾,有那么多的路和方法可以选择,你就是为了那所谓的清高公正,其实不过是和自己较劲罢了。不要再说那些做高官做好官为民请命,你连资格都没有所以到底是为了谁?真正能够为民请命的是真正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而不是连名字都不会出现在榜上的人。所以试问,打着为别人的旗号自视清高结果悲惨一生,到底谁虚伪?你只有先顾了自己才能顾别人,不然全是笑话!竹院的传统向来是做好自己该做的,不似别的院,什么都不管不顾的,能有什么出息,简直沽名钓誉,染了书院名声!”

      兰院院训“随心随意”,跟随本心,追随本意,有时候过于随心,甚至连自己都不管,方桐这番话明显就是针对兰院。此话一出,兰院的学生纷纷坐不住,个个拍桌而起,竹院也不甘示弱,更是硬气的回应着,其余两院有的在瞧好戏似的。一片嘈杂中,方桐得意的看着仲商。曹旬微微勾起嘴角,好似欣赏一般看着争吵的人群,不制止,不生气。

      仲商想上前跟方桐理论,却被应钟拦住,他悄悄地拉住仲商的手靠近轻声劝道:“别冲动,我来。”

      “大家都别吵了。”应钟的话掷地有声,又或许是作为竹院的优秀学生,大家都很听他的。但是就是有那么几个脑子像进了米田共似的大宝贝儿看不清局势,张开嘴就说:“应钟,你和兰院那小子走的那么近,你是不是想要背叛我们帮他说话,和他就睡了几天而已,难道忘了我们竹院的院训了吗?该不会是被同化了吧?或者是你对他……”

      竹院一直以“顾己律己”要求所有竹院学生,长期以来他们都是管好自己人,做好自己事,从不掺和其他院的事。应钟面无表情,斜着眼看了他一眼,吓得那人瞬间噤声,不敢再言语。

      “虽不在同一个院,但大家都是同窗,不管各院院训是什么,都请各位不要忘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各自前程各自考虑,不必对别人的未来指手画脚,更不必以说教的口吻教别人做事,竹院的人做好“顾己律己”,其他事,都是身外事。”

      风波好不容易平息了下去,仲商的心情也随之荡到了山底,各自前程各自考虑,原来,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本来就应该是这样,可是真的把话拿到台面上来摊开来说之后,心里竟然不止一点的难过。

      “夫子,师娘近来可还安好?”仲商又问,应钟看了他一眼,轻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他这样明目张胆的质问,非常容易被盯上,应钟刚想起身阻拦,结果一下子没能站起来。回头一看是后面的同窗故意踩住了自己的衣角,他放下笔把写好的两个字放在书桌左上角,又执笔继续写着字。

      “顾己”,这两个字像钉子一样把应钟紧紧的钉在椅子上,他已经破了竹院院训,不能当众再破第二次,否则,竹院会因为自己而成为四院笑话。

      即使有千言万语,此时他也得憋着一个字都不能说。

      曹旬把玩着手里的一块白玉似的东西,随便的回答:“还是老样子,闭门不见,别去叨扰她了。”

      “她是不是想元宝了?”仲商问的直接,其他的人都为他捏一把冷汗。“几个月都过去了,元宝……到底怎么样了?”

      曹旬的身形突然僵硬了一下,把玩白玉的手也停住了,随即又恢复了正常,虽然只有一瞬间的不对劲,但这一切都被仲商看在眼里。曹旬抬眼看向他,一双眼看的人浑身发毛,突然他微微的笑了一下说道,“或许吧,只是元宝莫名失踪,不是被拐卖了就是遭遇不测了,府衙里也一直在处理着,可一直都没有什么新进展,我们催着也是干着急,只能等结果。”

      “会不会……走丢了,被扔到后山?”

      曹旬欠了欠身,饶有意味的看着仲商,“哦?后山?你觉得呢?要不要派人去后山找找?或许……已经被人……埋起来了?”

      最后几个字像烟花似的在他脑海中炸开,他怎么知道被埋起来了,还是说他只是凑巧蒙对的,如果真的去后山,能找到的只有他们几个留下的痕迹,到时候就更说不清了。

      “那我就让善休通告给府衙,让他们加派人手,搜后山,万一能搜到他的尸骨也算有个结果!”

      “后山过于危险,从未有人踏足,若……若是让府衙的人贸然进入后山,出了事也有损我们君子书院的名声。”应钟“噌”的一下站起来第一个反对到。

      “在自己的职位上牺牲是他们的荣光,更能体现他们为百姓造福的形象,不然百姓纳税是让他们吃白饭的吗?相信他们也一定明白这个道理,明天我就让善休去办!”

      看着曹旬似笑非笑的样子,仲商心头一惊,他好像可以确定曹旬一定知道他们去后山的事情,他就是故意的,往前追溯,从最一开始就绝对和他有关,他要的是独吞占有君子书院,所以设计元正大先生锒铛入狱,又杀了元清夫子伪造遗书,并且软禁了师娘,元宝或许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所以才被杀人灭口,只是无奈没有证据,无法向官府告发他。

      “府衙有我的故友,相信他们一定可以将这件事查的水落石出,若他们不行,湘城也有故友,实在不行,都城府衙和万事府都能帮上忙,肯定行的。”

      水落石出?到时候怕不是就成了颠倒黑白,狸猫换狐狸。仲商突然想起来卖糖阿婆说的府衙门槛太高,就算是有了证据把曹旬抓起来,说不定还会倒打一耙害了自己和身边人。他狠狠地攥着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冲动,绝对不能!

      “为何现在才想起来查后山?莫不是原来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仲商咬着牙问到。

      曹旬笑着起身,双手背着走下讲台,来到他身边,“哦?秘密?有什么秘密?”

      “学生不知,只是猜测。”

      “后山危险,无人踏足,为何想到有秘密?”曹旬惨白的脸出现在他面前,油腻胶着的眼神在他身上蔓延,仲商一阵恶心。

      “正是因为危险,所以才无人进入,若是凶手抓住这个漏洞真的留下什么秘密,也不会有人发现,反之,也不会有人愿意去那个一进去便生死未卜的密林。”应钟再次接话引来竹院同窗诸多不满。“既然以前没有要寻,那么现在也没有必要了。”

      曹旬点点头,踱步回去,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好,既然认为没有寻的必要,那就不必寻了。”他停顿了几秒钟又继续说,“后山禁地,没事就别去了,好奇害死猫,猫有九条命,可人只有一条,省着点儿用。”说完便散了学,下了楼。

      仲商泄了气般一屁股坐下,学生们纷纷离开,应钟走过来,他的脑海中瞬间又浮现了出他说的那句话,各自前程,各自考虑。

      “你的前程是怎样的?”他揣着失落装着明白问。

      应钟微微一愣,似乎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便如实答到:“前程似锦还是面朝黄土,这个事强求不来,现在的都城,天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只能一切随缘……只……”

      “哦!”应钟好像还在说些什么,可仲商一个字也不想听下去,他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应钟感觉的出来他是生了气的,急忙追上去问,“你怎么了?”

      仲商只顾自己往前走,不理会他说了什么。

      “你这是怎么了?”

      走了好久,仲商感觉自己胸口堵着的气还没消,如果没消,他就不能和他说话,不然一定会吵起来的,他又不想和他吵,不想他们之间变得尴尬,他只能压着情绪,尽量缓和说:“没事,等会儿说吧。”

      “仲商!”应钟叫住他,他追上去想要问个明白,以前不管什么事仲商从来都是和自己说的,现在这幅欲言又止独自生闷气的样子让他有些不知所措。或许是刚刚课堂之上,面对竹院的“群起而攻之”自己没有站在他这一边,让他感到了失望。

      “对不起,你是不是因为刚刚方桐和你僵持的时候我没有选择站在你那一边,让你感觉不好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道歉。不管怎么解释,有任何的原因,我没有站在你那一边就是我做朋友的错,四院一直都是各自独立,竹院的院训“顾己律己”又和兰院“随心随意”相悖,如果我不顾院训同你一起,可能会让两个院陷入更僵硬的局面,我只是不想……和你形同陌路……”

      仲商抬头看着应钟的那张脸,哎,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心里的气瞬间消失了一半,可还有一半留在肚子里。

      “我没有在生你的气,我是在生我自己的气。”仲商有点小小抱怨的说,“你不是说各自前程各自考虑,各自安好,互不打扰!以后你去你的渔城,我回我的泺城,你做你的官,我经我的商,从此天各一方。我也不耽误你,元宝的事你别管了,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你连考试都没得考,做好你的顾己律己,身外事都不要插手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随心随意,你顾己律己,就这个意思。”

      说完,仲商一个人回了兰院,留下应钟一个人坐在通天阶上惆怅。

      一直到深夜,仲商才提着灯回到寝室,其它人都已睡熟,只有应钟还没睡下,借着窗边月光抄写了点心经。

      他们搬到兰院之后还是住在一起,虽然这里不必应钟单独的房间私密,住了四个人,但好在有屏风把四张床分开。刚搬过来的仲商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拆了屏风,硬生生的把四个单人床改成了,两个双人床,还距离很远。

      “你……还没睡?”仲商在屋里扫视了一眼,常平早就打上鼾,睡得鼻子都歪了,春生也蒙着头一动不动,估计也是睡的正香,只有应钟坐在桌前,也不点灯,清亮的月光撒在他身上,投出来的影子落在地上,一种莫名的落寞。

      “等等你。”应钟放下笔去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灯放在床头的桌子上,小声的说。“常平他们回来得早,我以为你也一会儿就回来了。”

      仲商只是“哦”了一声,便脱了衣服上了床,一个单薄的身形面朝墙根缩成一团,窗户缝里挤进来的月光都照不着他。应钟躺在一边,微弱的烛光映照在他的侧脸,长卷的睫毛像上了钟一般,隔好久才轻轻动一下,身边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也没有。

      “真希望我们两个可以是一个院的,这样我就可以永远护着你了。”应钟轻轻地说,声音轻的比月光落在地上,火苗在蜡烛上跳动还轻。

      仲商没睡,一直睁着眼,听到应钟的话不争气的又泄了气,过了好久他才转过身来,也不说话,应钟听到动静也转过身来,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

      “我不需要你永远护着我,我今天生气的也不是因为这个。”仲商拉了拉被子继续愤愤的说:“我生气的是,你说过你的以后要同我一起,结果今天却又说各自前程各自考虑,我本满心期待,结果你却将我挑出来,真是一片真心喂了狗!”

      突然想起那天晚上的月亮好似也同今天这样明亮,他说要和自己去渔城,去那个只有山没有水的渔城。

      “我只是担心……会耽误了你。”应钟开口。

      父亲一生为官,清廉正直却落得如此下场,大哥为父亲翻案也去做官,虽沉冤得雪,可近日通书信得知,应锡被贼人栽赃陷害,很有可能有牢狱之灾。

      “我不做官,还可以回去经商,可你不做官,就没法为你哥翻案。”

      应钟震惊的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仲商笑笑,他以为把书信藏起来自己就找不到吗?

      “官场如战场,哪有让你清清白白稳稳当当的过活,在这个圈子里都是相互成就,相互制约,换句话说就是,大家都是一条线上的蚂蚱,谁也别说谁更卑鄙。你的正经就是他们眼中的异类,对他们就是有威胁的,非得把你染成和他们一样的他们才放心,一个死,都得死。”

      “庙堂之上的不做正事,江湖之远的考不进去。要才能?要德行?还是要德才兼备又不得不屈服于腐烂之气,或者与其同流合污的保全自己,不知道该说难,还是悲哀。”应钟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我不想你做官,我害怕你正直的性子会让你树敌太多,可我又想让你做官,我相信,你一定会是一个好官。”仲商说:“哎!不如我把水粉铺开到你们渔城,你做官,我经商,你帮着我,我帮着你,咱俩一起为百姓谋福利,怎么样?”

      应钟点点头,“嗯,好啊!”

      “切!我不信,过段时间你肯定有忘了,又要顾己!律己!其他的事都是身外事,我可不信!”仲商翻了个白眼儿,翻了个身面朝墙根,应钟又把他掰回来说。

      “信吧信吧,说真的,我官你商,带动渔城百姓发展!”

      “你让我去我就去啊?我可得好好考虑考虑……”仲商又翻回去故意装睡着。

      应钟搂着他把腿搭在他身上,“不用考虑了,咱俩这交情还考虑什么,就这么定了!”

      “你想屁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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