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叁拾 ...
-
一连几日，应钟都见不到仲商，每次都早出晚归的，早上天不亮就悄悄地起床出了门，晚上等到师傅们查寝才回来，问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也从来都得到同一句回答：“去......兰院转转。”他不好说，他也便不再问。只是每次都是累的倒头就睡，偶尔半夜还说两句梦话，应钟笑笑，幸好他不在梦里打拳，不然可就遭了殃。
仲商的床一直没有找人来修，床也算够宽，应钟觉得无妨，只是近日来，仲商的体力消耗的过多，听兰院同窗说他上课总差点儿精神，瞌睡也比往日多了些。这不，仲商拖着疲惫的身体刚进门，黑眼圈都快掉到了下巴。应钟放好热水让他快去泡泡澡，山里的夏夜不热，温度正好，泡个热水澡放松一下最好不过了。
“今天也很累吧？”应钟收拾着仲商换下来的衣服随口问着。
仲商靠在木桶里累的眼睛的都不想睁开，只能靠鼻子哼哼唧唧的回答两句。
“明天下山，一来一回，路可不近，明天还要早早起吗？”
“嗯？......下山啊......嗯......差不多吧......”
“言卿，最近累的很，不如明天就多睡一会儿吧？”应钟隔着屏风和里面的仲商商量着。
“嗯，看看，起得来......就去，起不来......”
突然没有了声音，应钟把干净的衣服挂在屏风上笑着摇摇头，这小子肯定是睡着了，那就让他睡一会儿，一会儿再叫他。想是这么想的，可是这时候突然听到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正在纳闷那是什么的时候，应钟扭头跑进去，这时候木桶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水面上不断翻滚的泡泡和一个飘在水面上的发揪揪。仲商睡着了自己滑下去了，也来不及挽袖子，伸出两只手直接插入水里一把给他捞起来，他着急的晃了晃他让他清醒一下，结果这位大哥只是咳嗽了几下之后又继续睡了。
“怎么累成这样？”应钟无奈的看着熟睡的仲。
他的手上每天都会多几个新的小伤口，往往是昨天的还没有愈合，今天必定出现新的伤口，手指甲里有的时候还会有几个有些泥土，不用想，他肯定不是去兰院种兰花，谁知道他这些天去哪儿鬼混了，反正说不说是他的自由。自己也没有多想知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应钟一边生着闷气一边拿着小刷子刷着他手指甲里的污渍，可能是他的手指太难清理了吧，感觉才过了一会儿的功夫桶里的水就凉了，再继续泡下去他一定会染了风寒，到时候传染给自己，那可真的没人能照顾他了。
“言卿，言卿，醒醒，该走了。”应钟叫叫他，结果没有任何反应，怎么睡得这么沉，和昏迷了似的，他又继续叫道：“言卿！仲言卿！你醒醒啊！仲商！再不起来你就泡涨了！仲言卿你听见了没啊？”
......
无应答。
这个时候了，大家都忙了一天估计都睡下了，也找不到谁来帮忙，想来想去，也不能揍他一顿把他揍醒，也不能留他在这儿真让他泡涨，无奈之下他只能自己动手。
仲商不愧是被家里捧着养起来的，皮肤细细嫩嫩的真的不像一个七尺男儿，可能是因为家里做胭脂水粉生意，把他自小当做女儿养了。本以为他是属于瘦弱单薄的那一种，可指腹触碰上他的肌肤才感受到，原来他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弱柳扶风，反而很结实，很精壮。
应钟把他捞起来，捞了一半，发现不合适，又把他放了回去，心脏在胸膛里狂跳，他背过身去一阵胡思乱想。
“不好不好，这样不好。”
可是现在哪里还顾得上好不好的，如果再继续这个好不好的问题，仲商可能就真的不好了。
虽说这不属于肌肤之亲，可这也不太好吧......
反正都是同一个学院的同窗，而且还是同一个寝室，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抱着这样的想法，应钟把他从差点儿凉透的水里再次捞出来，擦干了头发，拿出长毛巾像裹木乃伊似的缠了一圈，然后把衣服盖在他头上，直接背回了寝室。
到了床上，仲商倒是急着找个暖和的地儿，一个劲儿的往被子里钻，应钟没有办法，只好把他拽回来收了他身上的长毛巾才放他去睡。
天刚蒙蒙亮，仲商就醒了，睁开眼一看，应钟早就醒了。
“你怎么醒这么早？”仲商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问。
“嗯，看你什么时候醒。”
应钟认真又随意地回答。
仲商点点头，又突然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已经都换好了，他猛地想起来:“哦！对了！我记得我在泡澡，然后……怎么回来的啊？”
“你自己走回来的啊，还能怎么回来？”应钟把脸扭向一边，透过窗户看着灰蒙蒙的天说。
仲商用手搓了搓脸，实在是没什么印象，自己穿了衣服还走了回来，真的记不起来了。
“你还再睡一会儿吗？”
“不睡了。”
仲商“哦”了一声，翻了个身盘算着，他醒了，那今天的计划不就……
“你今天还要出去吗？”应钟问。
“额……今天……”
“如果有什么事，你也可以跟我说，你也不用这么累，我们之间不光是兰院和竹院的关系，还……”
应钟突然停住，盯着仲商的脸说不出半个字，“还什么？”
“还是一个寝室的朋友啊！”
仲商回过头来呵呵的干笑了两声，那可不，一个寝室的，朋友！
应钟继续说:“若这件事是不能让我知道的，也没事，每个人都有能说不能说的事情，我理解……”
“不是，你能知道，只是……只是……”仲商着急的从床上爬起来解释道，“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给你说。”
应钟一听来了兴趣，也从床上坐了起来，惊讶的问:“难不成你看上哪家姑娘了？”
“不是不是，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两个人麻利的穿好衣服，趁着天色朦胧，大家都还没醒，鬼鬼祟祟，蹑手蹑脚的出了门。
抄了一条近道去后山，翻过一段不怎么平整的路，又穿过高低交错的树枝，应钟实在搞不懂为什么仲商每天这么折磨自己是为了什么。
“嘘……小声点，轻轻的！”仲商躲在树后蹲在草丛里拉着应钟藏起来。
应钟噤了声，跟在仲商后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突然，仲商激动抓住了他的手腕，他等了那么多天，终于让他给等到了。
顺着视线看去，是大先生善休，他手里提着一个包袱行色匆匆，待他走出一段距离后二人又重新跟上。
直到善休来到一块空地，他警惕的向四周看了看，看到仲商这边的时候，吓得两人差点儿把脸贴到地上去，再等到他们抬起头的时候，只见善休把包袱打开扔到地上，里面都是烂七八糟什么都有。仲商回头疑惑的看了看应钟，不明白为什么丢个垃圾要到这里来，应钟示意他继续看。
一堆杂物都好似沾了什么东西，离得有点远，有一些不确定，善休捡了根树枝挑了挑，一个圆圆的带绳子的东西一下子崩了出来，善休不慌不忙的再挑回去，这一下他俩可看了个清楚。
光看外形就知道那是一个贴身配饰，大多数人的都是玉石，那个也不像玉石，下面垂着流苏，甚是眼熟。应钟最先想起来，虽然看不清上面的花纹，但外形，这个吊坠和许春生的桃木吊坠很像，流苏也是差不了几分的，十有八九就是许莺娘的那个吊坠，至于那一二分，等回去问问许春生就知道了。
不等再多看两眼，善休从袖口里掏出了一个火折子和一个瓷瓶，他把瓷瓶使劲的摔在杂物上，瓷瓶碎了，溅出来一些液体，他吹出火星蹲下来，用树枝挑起一条帕子凑近，帕子很容易的就被点燃。
善休把帕子扔在杂物上，杂物瞬间烧成一团，很快，一股特殊的味道伴随着浓烟向四周飘散。两人相视，心里都有了答案，这味道就是松油，会让物体烧的更彻底，更迅速。但是烟味不太容易散去，所以他用松香来掩饰。如果是这样，明明可以不松油，或者用灯油也行，为什么偏偏要多此一举呢？
火这么旺，这堆东西不得一会儿就烧没了，还怎么找证据啊。仲商急得直想站起来冲出去，应钟拉住他，示意他沉住气。再沉住气，东西就都成一把灰了……应钟在脚边扒拉了一块小石头，朝着树林里使劲的扔过去，一石惊起林中鸟，善休警觉起身向那边走去。
待他走的稍微远一点的时候仲商和应钟立马跑了出来，那堆火燃的正旺，应钟捡起树枝在火堆里翻了翻，翻出那个烧了一半吊坠。
那吊坠虽以面目全非，但也不难辨得依稀模样，那是一个木质的圆形雕刻，花纹是一只夜莺。
应钟看向仲商，显而易见，如果没有事，他为什么偷偷摸摸的把这些东西都烧掉。虽然也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是当关键性的东西摆在面前的时候，仲商一时间不敢相信。一是不敢相信这最近的几桩人命真的和曹旬有关，二是不敢相信，都这样明显的证据摆在面前，他还不去完全相信。如果这些真的都是真的，他刚才的犹豫怎么对的起那些惨死的人命。
仲商抢过应钟手里的树枝在火堆里挑着，一直在火堆边缘半烧不烧的一个簪花进入了他的视线，他总觉得很眼熟，但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或许是集市上的簪花，又或许是哪位名家字画里的边角，一时想竟想不起来。
这堆东西里什么都有，能烧的不能烧的全烧了。仔细想想，在山林间，最不容易惹人怀疑的就是天然松柏油，而突然冒出来的别种油反而会暴露，有着东西纯火烧不干净，必须借助一些油类助燃，产生的烟味就得靠同样的香掩盖。如果放任东西自己燃烧，万一烧不干净，烧不均匀留下点什么让哪个误入山林的人看见，那就不美妙了。
应钟看着善休差不多快回来了，就赶紧把树枝抢回来把刚刚挑出来的东西又挑回去，然后把树枝放在原地，拉起仲商重新躲回树后。果然，善休又重新回来了，看样子应该没有什么收获，他警惕的盯着火堆，又看了看周围，仲商和应钟躲在树后心脏都快跳了出来，他以为善休发现了火堆的异样，幸好，善休重新拿起树枝翻了翻，他并没有发现。
两个人按照原路返回，可能是知道了新的情况，仲商一路上心事重重心不在焉的，没注意脚下已经摔倒了好几次，如果不是应钟拉着他，这会儿可能他都得滚到千丝河了去了。
“应钟，刚才那些……能证明……”仲商的脑子乱的就像现在脚下的杂草藤蔓，缠在一起，恨不能拿一把刀直接给砍了算。
虽然可以说有关系，但是也没有证据可以直接证明，他们之间一定有关系。应钟摇摇头，不确定的说。
没有救世的能力，却偏偏有一颗怜悯众生的心，一切都显得那么多余。
两个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到了四院集合处，大家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下山了，段滁川从孟戬祁背后冒出来看着提不起精神来的两人疑惑的问。
“这两人现在都已经熟到……这种……程度了吗？”
孟戬祁摇摇头，心里也很纳闷，难道两个人住在一起时间长了就会变得很像对方吗？可是自己和那个祝景陆住在一起也没有很像对方啊。
凌予章走过来阴阳怪气的对段滁川说:“就是啊，这俩人好的像一个人，真看不出来，这一点你倒非常随师兄啊！”
“什么意思啊？”段滁川不明白。
凌予章那么大一个人还和小孩子似的赌气加嘴硬，“说的你，和别人好成一个人了，都忘了我……我和小陆了……”
段滁川一头雾水，“我什么时候和别人好成一个人了？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行啊行啊，那是你的事我管不着，反正我也有自己的朋友，哼！”
“你的朋友？”段滁川有点吃惊，随即一脸吃瓜的表情故意问他:“该不会是菊院那小子吧？”
“才不是呢！”凌予章坚决的否认到:“那小子无理任性，他才不会是我的朋友呢！”
“诶？可是……我还没说是谁呢……”
凌予章这才发觉自己草率了，哼了一声，扭头就走了，留下段滁川和祝景陆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孟戬祁看着自家师兄没啥精神，老远的就迎上去，他看了看同样没有精神的仲商悄悄地拉住应钟的袖子偷偷的问，“师兄，你们两个怎么一起来的？”
“我们住在一起，是一个寝室的，一起来不很正常吗？”应钟说。
“正常是正常，就是觉得你们俩个最近走的很近的样子，都很少和我们在一起了。”孟戬祁把近日宿亦黎每天缠着自己抱怨的话说给了他。
应钟笑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解释道:“竹兰两院，菊梅两院合宿之后我们见面确实要比以前少了很多，我和仲商恰好同寝室，相处的时间自然要多一些，所以一时间忽略了你们，对不住啊！”孟戬祁摇摇头。
他心里清楚，没有谁会跟谁一辈子。即便如此，他也想一直跟着应钟，做他一辈子的师弟，一辈子辅佐他，他若想进朝，他便努力跟随他，他若想回乡，他便随他一起。
师兄终究有自己的路要走，他很希望师兄身边能有一个与其相匹配的贤士知音，同他共渡岁月久长，同他共看地老天荒，就好像，陪在他身边的不是自己，只要能够看着他平安幸福就已经很满足了。这个想法大概从很多年以前就有了，好像是他教给自己防身功夫开始，也好像是听他说家乡渔城无鱼开始，又好像是他在满门抄斩的孟家中救下了自己开始。
“不过有你照顾那几个孩子我还是很放心的，阿黎聪明但好动，文书不担心，只是曹旬夫子规矩多，不知道哪会儿就惹了祸，你多叮嘱他两句。子诚他认真心思细，有事不好说出来，总憋在心里，阿黎的性子活，也倒让他不似以前似的独来独往。阿肃他……听说他家里差了人来书院找他了？”
孟戬祁点点头，“前几日的事，那天过后，阿肃就不怎么开心，听说他父亲的军队“云山军”现在南疆驻扎，这次来找他好像是让他回军队试炼，并有意把军队交给他管理，本来阿肃来书院的时候他父亲就不愿意。”
应钟点头了解，其实这些事若不是云山肃自己说出来，估计外人永远都不知道。云山肃父亲云山高致虽为当朝丞相，但他手下拥有一支自己的军队，“云山军”，常年驻扎到南疆，无人知晓。云山家大儿子云山鹤为文官，在东宫辅佐太子，二儿子云山廉为武官，在皇帝的秘密军内，三儿子便是云山肃。原本大哥二哥都为父亲所用，他不喜权利争夺，只希望余生安静且平凡，便来到君子书院，现在看来，父亲答应自己读书只是缓兵之计，他的人生早就被安排好了，违抗不得。
“让他压力不要这么大，不管在哪里，安全最重要。父命难为，他若走，我们也留不住，他若不走，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应钟拍拍孟戬祁的肩膀，曾那个经仰视自己的小孩现在已经和自己差不多高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云山肃回头身旁不见孟戬祁，四下看去，瞧见他和师兄在最后面，他伸长胳膊招呼他，“祁哥！快来啊！”
孟戬祁越过人群，视线落在那个俊郎的少年身上，一束晨光刚好落在他身上，他扬起微笑回答:“好！”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叁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