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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贰拾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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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上午阿收都在对着一块儿泥巴使劲,都没空搭理黑无常的冷嘲热讽,不管怎么弄都感觉不满意。
“差人,你捏的是牛头差人吗?”白无常凑过来仔细的看了好几遍之后,真诚的发问。
阿收翻了个白眼,冷冷的说:“这是纸人船夫……”
黑无常刚刚喝到嘴边的茶一口气全喷了出来,“那你捏上两个角做什么?”
阿收闭着眼睛攥着拳忍了一口气说:“这是耳朵……”
纸人船夫坐在一边顶着两个红脸蛋,咧开嘴巴干巴巴的笑着,白无常尴尬的笑笑,安静的坐回黑无常身边。
阿收把费了好大力气捏的……船夫一巴掌拍成一坨泥饼子,然后丧失了信心。这是她好不容易找女娲后人求了好半天才要来的泥巴,听她说的时候捏个人那么简单,到了自己这里那叫一个登天之难。
“女娲后人还甩泥点子呢?”黑无常发问。
“啧!怎么说话的!”阿收冷眼看过去,“她找了好久才扣出来这么一块儿。”
原本想借用元宝的身体,结果元宝太小了,连个船桨都拿不起来,更别说撑船了,想了想还是算了吧,干脆重新给船夫弄个新的。
“那……可是得给船夫做个好的身体,当下……差人打算怎么办?”白无常翘首看着桌子上的泥饼子实在难以想象阎不收得捏出个什么模样儿的胚子来。
“私联仙界,你不怕阎君知道了会重重罚你?”黑无常把玩着茶杯提醒她。
阴间不插手阳间事,同样冥仙两界天地分明,冥界有冥界的章程,仙界有仙界的规矩,没有两界允许,任何冥界小差不得私联仙家,违者重罚。
“无所谓多这一次。”
阿收满不在乎的样子,挥手收了泥饼子转身要离开,白无常叫住她。
“差人去哪儿?”
阿收停住脚步,淡淡吐出两个字:“找人。”
糖水镇的端阳节也好生热闹,从清晨开始,人们就奔波在大街小巷感受着节日的氛围,千丝河边也挤了好多人在这儿放河灯。
河灯一盏寄相思,在这里,不管什么节日都会去放一盏河灯,让它承载着思念,祝福顺流向东,汇入大湖,人们认为大湖之下有神灵,谁的河灯能够流向大湖,那么他的愿望就可以实现。
“我们回来的时候也放一盏吧!”仲商指着人们手中的河灯对应钟说。“向大湖神灵祈愿,愿你平安自在,余生喜旺。”
“好啊!不过你许的愿为什么是关于我的?”应钟笑着问。
仲商装作不在意的看向远处,又看了回来:“就……觉得你需要吧,你也可以许关于我的啊,祝我富贵!”
“哈哈哈,好啊!”应钟大笑起来:“许个关于你的,仲富贵,富贵兄!”
什么?仲富贵?仲商装作生气的样子立马反驳道:“你才富贵呢,你叫……喜旺!应喜旺!”
“哎,富贵兄!”
“哎呦!喜旺兄!”
“富贵,走啊富贵,去集市上看看!”
“走啊喜旺,给你买四季糖吃!”
“…………”
“嘶……这两个人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宿亦黎看着打闹着远去的背影纳闷的琢磨着。
凌予章专程路过他身边,故意冷哼了一声:“哼!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应师兄什么时候转到兰院了。”
“嗯?你说什么!你再说一句!”宿亦黎鼓起腮帮子像一只发怒的小狗子。
“好话不说二遍,听不见算了!”说完凌予章大摇大摆的走开了,剩下宿亦黎一个人在后面生闷气,宿亦黎把装有凤凰羽灵酒的箱子塞给祖子诚,撸起袖子朝着凌予章追了过去。
“呀!凌予章,你站住,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祖子诚背好并不轻的箱子摇摇头,不管多大,阿黎都像是一个孩子啊。
大街小巷人来人往,街头卖艺的班子敲锣打鼓,戏台子上咿咿呀呀,阵阵喝彩声,锣鼓声混合着叫卖声像是要传到九重天上去。大商铺铺门大开,小商铺撑出个摊子来,包子铺的蒸笼一打开,滚滚白雾带着包子的香味顿时冲上天去,然后四散开来,和各种酒香,茶香,蜜香混合在一起在街头巷尾飘着窜着,每走一步都引的肚子咕噜咕噜的。糖水镇的人们平时节省,在大的节日上,该大操大办的一点儿也不含糊,即使是家徒四壁的人家也会带着新鲜的菜和山上采的松茸到集市上卖。
四院从集市上就分开了,拿着各自的东西去找铺子置换。竹院封在竹节里和竹子一起长的竹酿仙露和紫竹千机,兰院这次带了入做药用的兰花茶,梅院的眉间雪,菊院的金丝玉和凤凰羽露,女院的清明龙井和刺绣。
可以置换店铺物品,也可置换些银钱去添置些别的东西,有时他们会用银钱去买街尾无人问津的褴褛老人的东西,不管有用没有,多少的会添置一些。
“喜旺,你尝尝这个!”仲商拿起一小块儿萝卜糕递到应钟嘴边,香甜不腻的味道钻到鼻子里,应钟一皱眉头后退一步摇摇头。
“不,还是你吃吧,我不喜欢吃甜食。”
“什么不喜欢甜食,我看你是不想吃东西吧!”仲商翻了个白眼儿毫不留情的拆穿他。今天早上起的早,应钟就一点儿东西都没吃,中午的时候四院一起吃汤面,救就瞧见他喝了碗热汤,一碗面一根没吃都夹给别人了,眼看着天就要黑了,还是一口东西不吃,仲商都怀疑,他是靠空气活着吗?
可他又不舍的生应钟的气,于是又拿起一小块其他的点心递给他,语气软了下来说:“这个不甜,你多少吃一口,不吃饭怎么能行呢。”
不好再推脱,应钟只好接过来,勉为其难的吃下去,其实他不是不喜欢吃甜,只是一直没什么胃口,吃不下而已。
看着他吃下去,仲商的表情才轻松了一点,“你说你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怎么还好意思管教我,这一点儿都不成立,你今天连饭没吃一口,这样才对身体不好呢!”
“我今天吃了,中午我吃了面啊!”
仲商佯装生气的说:“切!别以为我看不见,你把面都给了旁的人,你就喝了碗面汤!”
“我没有,我吃面了!真的!真真的!真真真的!”应钟故意绕到他面前让仲商看着自己的纯真的大眼睛,认真的狡辩道,试图让仲商相信自己。
仲商突然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被心脏好似慢了一拍,慌乱的他好赶忙别开头做出一脸嫌弃的样子说:“行行行行行行了,我都看见了,请停止你的狡辩吧。”
一看糊弄不好,应钟只好答应道:“好好好,我有错,不该自己做不到还管教你,我吃还不行吗!老板,我要这一包!”
应钟掏出自己的钱袋子来付了钱,仲商心情一阵大好,忽的瞥见他的钱袋子上绣了精致的花,只是针脚都松散破旧,不知用了多久了。
“你这钱袋子用的年头可长啊,都破线了还在用,是谁绣给你的?”
应钟摸着钱袋子上的荷花纹样,想起了当年他陪在母亲身旁看着她一针一线的给大哥绣这个钱袋子,那年他还小,用不着钱袋子,却非缠着母亲为他绣一个,哪曾想,这个便成了他娘就给他的唯一的东西。
“那……可以修补一下。”仲商知道这个钱袋子对他的意义,是再好的布料,再好的绣工不能相比的。
“你会吗?你帮我修补一下也可以。”
“我又不是女娥,哪会这些刺绣细活!”仲商连连摆手说。
“哈哈哈哈,你若真会,还真的让你试试。”应钟接过萝卜糕递给他,“来,尝尝!”
“不!你吃!我看着你吃,把这些都吃完!”
清一色的样貌出众的青年才俊走在街上,一举一动无不透露着教养和风度,自然也是会引起众多少少女乃至妇人的侧目和暗自欢喜。元清夫子常教导:不乱己心,勿乱人心。把持好自己的内心,亦不要动摇她人的内心。
“哇……你看你看,那公子好生俊俏!”
“是啊是啊,他怎么这么好看?啊啊啊啊啊啊啊!!!他朝这边过来了过来了过来了!!”
“你们说……他会不会看上我呀……”其中一个少女娇羞的挽着衣带说。
“不可能!”旁边的人没有一丝犹豫的直接打破她的幻想,或许在这群少女的眼中,这样俊俏,优秀,风度翩翩的公子只应天上有,人间的女子哪一个能比得上?
“后面那群……女娥……怎么穿的和她们一样的衣服?”
顺着视线看去,三五成群,个个身材曼妙,容貌姣好的女子束着发冠,身着和四院一样的校服,只是胸前没有四君子绣样,每个人身后都跟着普通服饰女娥,看起来应是丫鬟。围观少女们看看她们再看看自己,同样是人,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区别?
“天哪!那群女娥和我们哥哥住在一起吗?”
“不知道,早就听说君子书院新招了一批女学生,还都是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本想着不可能,哪知是真的!”
“我们早就知道了!”一少女阴阳怪气的说:“哥哥们每次下山都会到千丝河休息,那群女子也一道儿跟着,不知道避嫌,就在旁边看着,真讨厌!”
“什么?那我们哥哥的身体不就都被看光了?真是便宜了她们,女子本应规矩守德,真不知道那些大户人家的礼仪教养是都喂了狗吗?”
“你们说这孤男寡女的在山上,虽说是念书学习,可真要发生点儿什么事儿……咱们也不知道啊!”
“要是她们敢对哥哥们动手动脚的,你看我不扒了她们的皮,她们不嫌败坏家门丢人,我都替她们臊得慌!”
一群人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的揣测着,脸上丝毫不掩饰自己对她们的厌恶,语言甚至更加猖狂。
“你说新夫子到底怎么想的,好好的君子书院,招什么女娥呀!她们不好好在家当她的大家闺秀名门千金,跑到这儿来凑什么热闹!”
“她们能进,那我们也能进啊!”
“就是,我们也能去啊,瞧瞧那一个个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去了也是累赘,不如让我们去,什么都能做,还能照顾我们哥哥!”
一句话引得很多人赞同,都纷纷说要去君子书院。仲商点着银钱的手顿住,一只耳朵听着她们的讨论,顿时觉得有点儿毛骨悚然,不难想象当所有人都进入没有底线的君子书院之后,什么广纳天下优秀学子,培养百姓所需贤才都成了噱头,书院便失去了它本来的意义。
更难想象的是,如果刚才那群女娥说的话是真的,那么一定又是一场看不见的腥风血雨。仲商还在胡思乱想着,突然的一个声音把自己拉回现实。
“阿仲……阿……阿仲!”
热闹且嘈杂中一个孱弱沙哑的声音隐约从周围传来,仲商转了一圈只看见了顾自攒动的人头,并没有看见别的其他,他以为可能是产生了幻觉,因为叫自己阿仲的人早就离开了君子山,离开了糖水镇,估计现在在哪里做着官,为百姓造福呢。忽的,又听见有人唤他阿仲。
“阿仲……这儿……阿仲!”
仲商竖起耳朵仔细听过,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他顺着人群边走边找,突然一只手紧紧的抓住自己手臂,回头一看,是一个脏兮兮的乞丐,蓬头垢面,脸颊凹陷,全身破破烂烂的,看上去怪可怜的,摸摸身上只带有刚刚孟戬祁赠与的金丝玉点心,正准备拿给他,那乞丐开了口。
“阿仲……我终于找到你了……”
仲商愣住,一时难以相信,他使劲的眨了眨眼睛,他以为今生见面会以全新的方式,可从未想过竟是这样的。“师……师……师兄!!”
自打前段时间备考生们进都城赶考后,大家之间就再也没了消息,本以为是奔向各自的无忧前程,却万万没想到命运竟如此会作弄人。东良师兄本是上一届所有备考生中最有希望考进都城最高事务府的人选,突然这幅模样出现在这里怕是出了什么变故。
东良徒步走了一月有余才来到糖水镇,断水断粮,其中的艰苦可想而知,为的就是把这一切阴谋告诉给接下来的学生,不让他们的希望落了空。
本来进都城时一切顺利,可没想到考官明晃晃,赤裸裸的收敛钱财,买官卖官,曹句夫子不光不帮助他们,反而告知他们:“想要考取功名,在如今这个世道,光是努力是没有用的,有时候还需要一些额外的加持。世上无难事,只要肯花钱,有银两让鬼推磨,无银两寸步难行,考取功名也是为了脱离穷苦的日子,获得更高的权利和金钱才这么努力的读书不是吗?说到底,为国为民终是一个幌子,实际还是为了自己。”
“不过,如果自己的力量不够强大,就没有办法保护你想要保护的一切,可是现在的现实就是,即使你考的再好,也挡不住那些拿钱铺出来的前程走的快,走的顺畅。”
所以,曹旬让那一届所有参加考试的学子都交了银两,东良相信正义与公平,相信他的才华一定会被人看到,这世道应是光明不屈的,不该被奸邪占据。等放榜那一天,他才明白,在权利和地位面前,努力真的不值得一提。入选的人中,有一个甚至连考试都不曾去参加过,这个陌生的名字,陌生的面孔就出现在了接下来的面试考试上。
东良联合几个学子上书事务府要求公开检查试卷,却被他们以违法乱纪,扰乱秩序为由赶了出去,一部分人就此放弃回了家乡,一部分人继续抗议着,不用想也知道,没什么用,反而以闹事者抓起来关进监狱,私自行刑签了认罪书后被赶了出来,只要活着,就永远不能进都城。城外看得紧,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东良又不甘心就这样回乡,自己的未来就这样了,他觉得应该让君子书院的人都知道,曹旬夫子利益熏心,有违师德,君子书院已经不再是那个以培养优秀人才,便拖着一副半残的身体跋山涉水的回到糖水镇。
刚来糖水镇就听说了曹旬新招了一批学生,是富家子弟,还有女学生,东良想上山将之前的遭遇全盘托出,告知师弟们,结果不到山门就被轰了出来。他另辟蹊径去了极难走的后山,结果山路过于险峻,被困山中数日有余,好不容易找到千丝河,几天前才顺着河边走出来。
仲商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但确实像曹旬能说出来的话,他在小面铺要了碗汤面,安顿好东良后去找应钟,眼下,除了应钟,他也不知道该相信谁。
“阿仲,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说,你们……”
不等东良说完,仲商扭头就跑,满大街去找应钟,见一个竹院的就问,见一个人就问。此时,应钟在和几个竹院的师兄弟们一起在街头给娃娃们讲经书故事,突然被一脸慌张的仲商一把抓住,不由分说的带出人群,“应钟,我需要你,跟我来!”
两个背影闪过,留下一群茫然还没回过神的小孩子们,段滁川捏着糖人盯着远去的背影眨眨眼睛,“那是我们师兄吗?”
“如果没看错的话……应该是,并且旁边那个应该是我们师兄!”孟戬祁抱着手同样看着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
“他们两个已经好到这种地步了吗?”
孟戬祁摇摇头,表示他也不了解。
仲商拉着应钟一路狂奔终于到了小面铺,可是刚刚的那张桌子上除了一碗没动过的面,根本就没有什么人,仲商去问掌柜的,结果掌柜的啥都没看见。仲商心里有一种莫名的不好的预感,他安慰自己。
“他不会就这么走了的,他还有事要跟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