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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拾陆 ...


  •   阿收告别孟婆后踏上渿河桥想去桥那头的找签婆问问,她在地府这么久,孟婆这边倒是经常来,在这儿喝碗汤,看看死乞白赖的魂魄什么的,但一次也没去过签婆那边。

      渿河桥分两段,孟婆在上河桥卖汤,签婆在下河桥求签。上河桥口有个半人半兽不知什么名的怪物,时时刻刻的睁着拳头大小的眼睛盯着每一个上桥的魂魄,看他们是否是喝了汤,是否结了罪孽。

      阿收在这儿来去自由,连守桥兽人都不搭理她,好像整个阴间都知道她不能转世,不能还阳,在暗无天日的地府待到时间的尽头。

      渿河桥下的水不同于冥河,这里清的见底,渿河从北边高山上流下来,水流潺潺,时而湍急,时而缓慢,日夜不分一路向南。

      桥不长,但也得走一会儿,地府没有天地,头顶高高铺开的是血红的瘴气,脚下是不入轮回的魂魄堆砌成的砖石,千万年才形成整个地府。

      阿收刚刚走到桥中,黑白无常瞬间出现在她面前拦住了去路。

      “不收差人。”白无常幻成正常样子恭敬行礼。

      “阎不收,你闯了大祸知道吗?”黑无常上前一步呵斥到。阿收轻叹,认识他几千年,他还真是一点都不会变。

      闯祸?阿收扭头就走,她什么祸没闯过,什么罚没受过,干嘛这么一幅死到临头的语气冲她说话。

      “站住!”

      黑无常一把抓住阿收手臂,腰间的铁链发出沉重的声音,阿收一掌回过去,重重的拍在他胸口,黑无常大意被震得连连后退几步。

      “阎不收,你想造反!”说着,黑无常怒不可遏,抽出腰间铁链,朝着阿收扔过去。铁链像一支飞箭直直的朝着她飞去,突然一道白色的身影挡在铁链前,黑无常一惊,立刻一个反手收回铁链,却不小心被铁链击中,一口黑烟吐出,踉跄后退。

      “小白!你在做什么,我差点伤了你!”

      “黑大,冷静点,有话好好说,不收差人,有话好好说!”白无常拦在两个人中间,生怕两人再打起来,上河桥口的守桥兽人朝这边看了一眼后干脆直接卧倒休息了。

      “阎不收,你不听劝阻闯了大祸还不知悔改一意孤行,你真的要在这地府待到时间停止吗!”

      “关你什么事?”阿收冷哼一句。

      黑无常气不打一处来,又要上前同阿收一较高下,幸亏白无常紧忙着拦住他,两人才没能又打起来。

      “不收差人,平心静气,阎王唤你去前殿,有重要之事告知,差人可知……你前几日收的那娃娃,偷偷跑了出去?”

      什么?偷跑?元宝?阿收从那书院回来就来找了孟婆,哪曾记得管那娃娃的事。一声凄厉的鸣啼从头顶传来,鬼鸮抓着六角楼阁飞过来,远远的看不见楼阁光亮,也听不到铃铛响声,很明显,楼阁里没了魂烟,元宝这个狡猾的家伙真的逃走了,等抓到他非得狠狠地揍他一顿不可!

      阿收跪在殿前,阎王扔下一道卷宗到她面前继续伏案批阅阴间事务。阿收展开卷宗,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罚俸三千功,停工百日,无常二人接手。

      什么?罚俸三千功!

      “停工百日,让他们两个接手也就算了,凭什么再罚我三千功!”阿收狠狠的把卷宗扔向殿上。

      “差人!”白无常惊呼上前,黑无常一把拉住他。

      阎王头都没抬,只是抬手挥了一下笔,卷宗便被弹飞,径直朝着阿收砸过来,阿收伸手一下接住又扔到一边,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殿上开口大喊。

      “动不动就用功绩要挟我,你就是故意的!四千五百年的功绩就换了个破船和破灯笼,就连船夫都是纸做的,现在还罚我三千功,我帐上一共就两千多,怎么罚三千!”

      或许是地府的小鬼们从未见过阿收大声说话的样子,都被吓了一跳,大气不敢出。千年万年,敢和阎王叫板的都被扔到冥河里受尽苦楚永不投胎转世,平日里即使阎王再不管她,这都大闹殿堂了,怕是得受个重罚。

      阎王不为所动,判官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翻着册子跟阿收解释到:“今次扣除三千功,功绩不满三千者,相差功绩需日后补足。”

      说完,判官合上册子退了下去。

      “我不干了!”阿收调整好情绪后拍拍身上的灰土,“怎么做都会被你想着办法扣除功绩,我永远都做不满一千万功,我不干了,你们爱怎么着怎么样着吧。你那个位置还五百万年一换,我呢,什么一千万功就是个借口,就是让我在这个没有时间的地方不死不灭,我甚至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经历这一切。”

      已经忘记了在地府待了多久的时间,只记得当我醒来的时候就在一间破旧的木屋,床上有一个和我一样的人,我便知道,那是我,而我已经死了。

      就在我游荡的时候,黑白无常来捉我回去,我跑不过,就去了阎罗殿,那时候黑无常的脾气就烂的很。

      他们说,被害死的人会忘记自己是怎么死的,我什么都不记得,所以我也是被人害死的。

      我原本以为我可以像别人一样结算罪孽福德然后投胎转世,但是生死簿和往生册上都没有我的名字。只有阎王的一道卷宗,上面写着,积满一千万功前,不得离开地府半步。

      没有罪名,没有名字,关于我的只有一句审判结果。

      等我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被上了锁魂钉。直到后来我才读懂那句一千万功背后的意思就是我要在这里待到时间尽头,不死不灭。我连我有什么罪都不知道就这样在地府里待着,直到我忘记了最初,只记得现在。

      纸人船夫在后面撑着船在雾气中悠悠的走着,阿收坐在甲板上依靠着,扒开手腕处的衣服,雪白的皮肤上有个洞,里面是生着血锈冒着黑气的锁魂钉。一阵微风吹过,扬起她额前的头发,印堂处也有一个同样的小洞,那里也有一根锁魂钉,像这样的用骨头做的钉子,在她的身上一共有九根,也不知道用得是谁的骨头。百会,印堂,天突,鸩尾,神阙,两只手腕的大陵,和两只脚底涌泉,一处一根,每当她看见这钉子的时候总是在想,她到底是做了什么事让地府对自己这么上心。

      “去书院。”

      鬼鸮卧在蓬顶睁了睁眼又闭上了,纸人船夫更改了前进方向,消失在浓雾中,当大雾散去时,街上空空如也。

      今天十五,四院学生又要来朝露华音听修了,曹旬担起临时讲修任务,即使四院各先生都认为此举有甚不妥,可眼下并没有更好的方法,只能默许了曹旬暂时顶替了这个位置。

      龙柏大木如一条苍龙一般盘踞在朝露华音前,青葱苍郁的树冠延伸着瞧着山下。此时太阳未升,学生已经陆陆续续的来到朝露华音。阿收在树上坐着看着,一只灰雀儿恰好落在她的身边叽叽的叫着,她抬起手逗了逗那灰雀儿,那雀突然僵住不动,下一秒,阿收变成一只一模一样的灰雀儿落在它身边,梳理了下羽毛之后,张开翅膀飞向朝露华音。

      “师兄你看,是灰雀!”孟戬祁看到一只灰雀在应钟头上绕了两圈之后飞进了室内。

      应钟笑了笑心想,灰雀进宅,不知今天会发什么什么事呢。

      今天的讲修由曹旬师傅代替,今日学生一进门便发现了讲桌后元清夫子的画像撤走了,只留下一面空荡荡的白墙。学生都坐好之后正纳闷之时曹旬才端着白瓷杯慢悠悠的走出来。夫子的讲桌在堂上,高出学生案桌一尺,曹旬坐在换好的绣花蒲团上,白瓷杯顺手放在右边,不着急开口讲修,只是复杂的表情盯着讲桌上的陈列。良久,他把笔墨纸砚的位置都调换了顺序换到了右手边,一切都调整好后才满意的笑了起来。

      “各位同学,从今天开始,由我来给你们讲修,但,我也不能给你们讲很久,毕竟我不是夫子,也不是大先生。”曹旬一手撑着桌沿,一手扶着膝盖,故作惋惜的说。“前几日,我同四院的先生们都谈过了,他们比我了解这个书院,也更比我了解你们,我推举他们几个来当新任夫子,可是都被婉拒,这种结果实在是令人头疼,也真怕耽误你们考生,毕竟大考没几天的时间了。”

      “曹旬师傅别担心,恕学生冒昧及大不敬。”这个起身讲话义愤填膺的学生正是那天崩溃大哭的那个竹院的学生,“曹旬师傅虽从未教学,但他学识与元清夫子不相上下,他这一生缺少一个机会,而在这个关键的时刻,也请给曹旬师傅一个机会,也给我们考生一个机会。曹旬师傅,如果可以的话,以后就请您来担任讲修夫子一职,我们相信你,大家说是不是!”

      他说的倒慷慨,可回应他的人却稀稀拉拉,孟戬祁向后靠在云山肃的桌子上:“阿肃,你怎么看?”

      云山肃摇摇头不确定曹旬接手是好是坏,只是这一系列的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一切都不能贸然决定。

      “就我个人来说,我还是觉得……能不是他就不是吧,就大局来说,我们是新生还有时间无所谓,可那些老生还有几天就要大考,我们不能不考虑他们。”云山肃用胳膊肘捅捅后面的桌子,“子诚子诚,你觉得呢?”

      祖子诚放下书抬头扫视了一圈,说:“我和你想法差不多,我们还有时间,现在来说比较紧急的就是那些即将大考的前辈,只要大家都合适就可以。”

      孟戬祁点点头说:“那我们听师兄的。”

      宿亦黎悄悄趴在桌子上把脖子使劲儿往前伸,想参与进来,“你们为什么不问问我呢?”

      “你啊?”子诚看了一眼最那边的凌予章,又看了看宿亦黎,摸了摸他的头温柔的说:“把你自己的事做好了,其余的跟着哥哥们走就行了。”

      宿亦黎泄了气似的贴在桌子上,拿着毛笔在书本后面画着乌龟,抬眼就瞥见那个黑不溜秋的凌予章,正和前面的几个人严肃的说些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喜欢曹旬师傅。”凌予章一手撑着头,一手戳着段滁川的后背小声的嘟囔着。

      段滁川扬起一张笑脸,咬着牙皮笑肉不笑的扭头说:“是啊,但是没有办法啊,能怎么办呢,我们又没得选。”

      祝景陆轻声喊着仲商,“师兄,师兄,怎么办,他该不会让我们举手表决吧,这怎么举,少数服从多数吗?”

      仲商回的倒干脆,“不会的,要是真举手,我们先不同意,先看看别人怎么说。”

      曹旬看现场没什么反应,更多的是交头接耳的声音,他挑上去的嘴脸也逐渐降了下去。

      “看来,大家还是信不过我,毕竟我不入院,不写赋,不与夫子通文书,学生们有所担心也是应该的,换做我的话我也会这样想,只是现在大考在即,我依旧放心不下你们。这样吧,如果有想要来听修的,逢五依旧可以到朝露华音问我,我会知无不答,言无不尽。如果想请其他先生讲修的同学,在本院会更加方便,那么逢五听修便取消,留给大家更……”

      “不行!”仲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惊了所有人,祝景陆就在他身后被吓了一大跳,还欠身看了看桌子有没有碎。

      “逢五听修……”话音刚落仲商就开始了无尽的悔恨,为什么这么冲动,该死的嘴巴真的是不该说的时候瞎说。这下好了,所有人都看着这边,应钟也疑惑的看着自己,又编不出什么好的理由,怎么办……刀架脖子上了……

      “你不同意取消听修?原因是……”曹旬饶有兴致的等着仲商继续往下说。

      “啊?原因是……是……”该死的脑子,关键时候派不上用场,现在一点儿都想不起来,后面那几个小孩也在纳闷这师兄怎么倒戈这么快,刚才还说看看再说的!

      “我也不同意取消。”

      正在他尴尬之时,应钟如天神下凡一般缓缓起身救了他于紧要关头处。应钟从容淡定的继续说,“逢五听修是建校以来的传统,四院的优秀学生会在这里习得夫子教诲,再与同窗分享,不只是单纯的聚众学习和让我们准备大考。相信各位也没有忘记夫子教诲我们听修真正的意义,生如朝露,见日则晞,中华之音,延绵不绝,也不要忘记四院总训,学艺先学德,做事先做人。即使夫子已经不在了,但是夫子毕生守护的朝露华音会一直在。我们要选择的新任夫子不只是为了夫子这个位置,更重要的是能够守护朝露华音,守护君子书院。”

      曹旬微微眯起眼睛意味深长的看着应钟,果然,不愧是四院中最受夫子喜爱的学生,若自己能够将他收入自己手下,那夫子这个位置得来也不费工夫,而且日后定会成为最优秀的棋子。只不过,人太聪明了总归是不好控的。

      “说的好,很好,逢五听修不只是为了考生准备,但朝露华音是为了所有学生存在,人在朝露在,朝露因人在。国不可一日无君,这里也是,听修取消的真正担忧是没有人能够正确的领导你们,不不如把更多的时间就给你们,寒窗苦读十载,离乡几多春秋,眼看大考在即,别白白走了弯路,错过自己的大好前程。”曹旬也是一幅愁云满面的样子。

      仲商松了一口气,应钟神情坦然自若,用眼神示意他不用担心,仲商看向他的眼神更加炙热。在他眼中,应钟就像太阳般的存在,驱逐黑暗,温暖万物,所有人都想要靠近,无一例外。可他又是那么高远,平远,让人总有距离感,明明和他靠的很近,聊的很好,却总是让人给与极大的分寸,总觉得说什么做什么的时机都还不成熟。

      抬头叹息,一阵郁闷,忽的瞥见梁上落了只灰雀,它似乎在低头瞧着自己,想必它心里也在笑自己无知又自作多情。

      “雀儿呀,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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