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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拾叁 ...


  •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你带我回了家乡,囍烛通明,宴请四方,我们良田美景,鸡犬桑麻,日月星辰,春夏秋冬。可这一睁眼啊,便是这熊熊烈火,下一辈子,家国平安,你为平民,我为女儿身,我定会泼辣些,赖你一辈子,这辈子就先算了吧……。”

      “众将士听令,今日我若不能归来,南飞铁骑将由子稹统领,不得违抗!”阿武挡在一众将士面前安排着预备后事,一会儿他要独自引开敌军。

      “将军,我去吧,子稹将军还未回来,军中不可没有主心骨,你带领弟兄们......”夏将军还没说完便被阿武打断。

      “不必再说了,我走后,所有人按计划行事,南疆西番的叛乱狗贼绝不能在我朝疆土上放肆,国之未来,就看你们了。”

      “可是将军,阿焱和闻仁都是一去便没了消息,我们只是担心子稹他……”夏将军不再继续往下说,他的担心也不无道理,万一子稹也不回来……

      阿武看向北方,眼神中掺杂着几丝不安,“相信他,子稹会回来的。”

      他一个人引敌入瓮,他同那些贼人一起躺在悬崖底,再也没有回来。

      子稹是后来几天回来的,一心要复仇的他带领南飞铁骑所有人全力围剿,所幸,战乱暂平,余党已清,他谨遵阿武之命,守我疆土,护我河山。

      他一个人去了那片崖底,在那尸横遍野的沙地里徒手扒了一天一夜,终于找到了阿武的尸体。

      将军应该和先生在一起。

      那天子稹赶到老戏台的时候,火势已经无法控制,周围的人全都站在房顶上看热闹,纷纷掩面谈论,讥笑,嘲讽,都是旁观者,都在旁观着。

      终于,阴沉已久的天空下起了瓢泼大雨,却扑不灭老戏台的怨火,火蛇冲上天空,狠狠的烧着,像是要把天烧出个洞来。

      青砖红瓦,乌木沉香,雕梁画栋,照壁回廊,戏台中央,藻井之下。

      百年的老戏台就这样,在这片大火中变成一幅骨架,然后坍塌,最后化成一堆灰烬。

      唏嘘不已。

      滂沱的大雨都没能把那场火浇灭,就这样烧啊烧,从白天到黑夜,从熊熊烈火到缕缕青烟,从乌云密布到天光大亮,直到没有什么东西可烧。

      灰烬中,有一具四仰八叉的尸体,在不远处,还有一具半立着。四肢被烧的蜷缩,即使众人分不清,可子稹一眼便认得出来。

      他还是来晚了,先生没能听到她想听的,没能把将军想说的话告诉他,也没有把将军的信带给他。忽的,后边有人在喊,好像又发现了两个人,哦,是两具尸体。

      一个人依偎在另一个的怀里,周围人先是诧异,后来感叹,子稹红了眼眶。

      子稹找到阿焱说的那个半山腰,乌云散去,西落的太阳看的清楚,余晖铺满了山前的小河上,晶晶亮,听得到风吹和鸟叫,是个好地方。

      那个半山腰又多了四个土包包,子稹在他们旁边坐了一晚上,一碗清酒静置了一晚上,黑漆漆的山上,他竟不觉得害怕。

      那封需要转交的信还在怀里,掏出来时比以前更皱了,子稹捏着那信,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在十良坟前烧了去。

      “将军一直都记挂着你,只是这封信,来的太晚了。”

      月亮还没来得及落下,东边的天际就白了一块,子稹端起那碗酒,在地上敬出一道痕迹。远远的下山路,只有一个孤零落寞的身影渐行渐远。

      没过多久,半山腰又多了一座土包包。有时候人生就是这个样子,本以为是萍水相逢,缘分深重,本以为此去暂别,哪曾想是最后一面。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亦不能同年同月同日死,死后像这样都在身边,也算是延续了这一点稀薄的缘分。

      又是一夜,只是扰人的蚊虫多了些,幸好他们感觉不到,不然得个个儿跳出来念叨着把那些害人的蚊子都抓起来,拿烟熏它们一顿,好让他们尝尝这难受的滋味儿。子稹端着酒碗扯起一抹苦笑,摇摇头,他倒真希望他们几个能跳出来。

      碗里倒映着天上的月亮,半圆略鼓了些,稍微一晃动,月亮也跟着摇摇晃晃的,子稹的声音有几丝慵懒,说道,“怎么,月亮也想尝尝这人间的酒?”

      一饮而尽,碗被撂在一边,看远了,月亮在天上偷偷摸摸的走着,看近了,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又跑到河里去,可能是刚刚喝醉了去河里清醒清醒吧。

      子稹“扑通”一声向后躺去,溅起满鼻子的青草香,就这么醉着吧,月亮也在河里待着,他也在这里待着,不知觉间,一行清泪落下,掉到泥土里,滋养了一朵花。就这么一直醉着多好,一到天亮,他就要重新看清楚这周围的一切,一个人去喝那人间苦酒。

      曹句一死,曹宫上下如无头苍蝇般乱作一团,勒政府正伺机吞并曹宫及所有势力,然后篡位。子稹和夏将军带领铁骑军班师回朝,趁勒政王府进攻曹宫得意之时,一鼓作气,压制勒政王府,反吞曹宫,一时间掌握最大军权。

      威胁不再是威胁,傀儡皇帝又重新拥有了他的江山,坐在黄金龙椅上笑的开心,旁边公公提醒才想起来,说着“重重有赏!”

      朝堂之上,子稹接受赏封时,突然有一瞬间恍惚,他的长兄阿武,一直以来守护的这片江山是真的有意义的吗?百姓在这样的皇帝手下真的能够像阿焱希望的那样安居乐业吗?是否可以像闻仁说的那样,可以在这片土地上游山玩水,闲云野鹤般。

      以前他很确定,现在不了,他不确定了。

      拒绝了加官进爵,万亩良田,子稹去了西番。西去的路上,他骑马过河畔,柳下闲看花,突然就明白了阿武说的,万亩良田是好,良人不在更悲,金碧辉煌是好,孑然一身更悲。

      更悲啊更悲。

      因为什么而感到悲伤呢,人总是要继续活下去的,说不清,道不明,应该是一种落差感,失重感。

      在战场见惯了生死,本以为可以坦然接受,现在才发现是高估了自己。

      坐在西番的土丘上,面对着连绵的沙漠,天无边,地无尽,荒凉丛生。

      这里天要比南疆的高,月亮比北疆的圆。

      酒囊里装的是西番最烈的酒,喝一口,喉咙里火辣辣的,胸膛到胃里都有一股灼热感,不知道将军这会儿有没有找到先生,想必是找到了吧。

      月亮掉进沙漠里把太阳换了出来,就这样一天天的过,那个形单影只独来独往的少年成了一名威震西番的将军,像他的兄长那样,也像他的兄弟希望的那样,从未变的,是笼罩在他身上的孤寂。

      安静了一阵的西番又逐渐不安分起来,境外势力多次在边疆线处处挑衅,终于有一天,战火再次卷起,这次换他把其他人护在身后,亦如当年的阿武。

      当他躺在地上,身体逐渐被黄沙掩埋的时候。

      “啊,这就是我短暂的一生,我该去往何处,哪里是我的归途……”

      战火平息后,士兵们去寻找子稹的尸体,放眼望去,皆是狼藉,一行人在疮痍之地找了几天最终一无所获。

      那片天高月圆的地方,一直有一个等着回家的人。

      老戏台成为一堆废墟后,人们的闲谈并没有就此停止,一些人在说着罪有应得,一些人在说着惋惜。

      直到老戏台被清除,变成一块儿空地,又建立起了集市,每天人来人往的脚步把曾经的故事和偏见都踩入尘土,没有人拾起来。

      斗转星移,春去秋来,人们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曾经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只是后来有人问起来,他们才恍然间想起,哦,是啊,那里曾经有一座老戏台,里面有个天仙似的人,叫什么名字忘了,就只记得都叫他白牡丹,还有几个少见的漂亮美人儿,再后来一场大火烧的什么都没有了。

      南疆西番也流传着一个故事,很多年前,有个将军英勇神武,战无不胜,带领着铁骑军镇守边疆,那位将军以一挡千之姿坚守了南疆和铁骑军的威严,从此乱党倭寇听了他们的名字心里也会一阵寒颤。后来,他只身一人将敌人引诱进悬崖下,巨大的岩石从山顶滚下来,填平了那个回谷。

      “那个将军叫什么来着?”

      “嘶……忘了,不记得了。”

      月亮依旧会升的高,升的圆,一天天,墙角下的花开了败,败了开,一年年。坡上的白杨在风中晃着枝,摆着叶,好像在叹息,“你看这些人,自己做了什么缺德事,说了什么肮脏话都不记得了。”当我们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们的故事便停住不再继续,还有一些记得我们的人,当他们也死去的时候,我们的痕迹就彻底消失了去,或许那些树啊花啊的都记得,只是它们不会说话罢了。

      合上簿子,镜子里的画面如涟漪般逐渐消失,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的墨色。阿收看着陈旧古老的簿子,入沸汤,入苦海,即使受罚一千余年也要换来生再相见,真搞不懂。

      判官还在忙着,没空搭理自己,那小孩正糊了一手墨追着纸人跑,阿收捂额,调皮的小孩到了阴间也是个调皮的小孩,欠打!

      阿收准备把这小孩送去孽镜台,判官放下笔扔给她一本册子,说道,这孩子阳寿未尽,但□□被火化,不能回阳,亦不能往生,只能游荡在阴间。

      “既然是你带回来的,在他投生之前,你带着他。”

      带孩子?这么个人?小孩儿咿呀乱叫到处乱跑,还拽着纸人脖子上的饼不撒手,纸人挣扎不动,顶着两个红脸蛋呆呆的望着阿收,纸人已经被抓的皱皱巴巴的,胳膊上还被抠破了个洞,阿收把胸口的那口气深深地叹了出去后,一把抓起小孩儿的领子把他拎在半空中威胁到。

      “你再捣乱小心我吃了你!”

      小孩儿被唬住,俩眼一红,下一秒咧开嘴巴就要哭。

      “你再哭,再哭我现在就吃了你!”

      阿收另一只手幻成青绿色的利爪在小孩儿面前比划着,爪子冒着幽幽青烟,纵横交错的沟壑里流淌着黑色的黏黏腻腻的不知道什么东西,恶心极了,小孩儿倒被吓到,一下子闭了嘴,再也不哼声。

      小孩儿名唤元宝,姓元名宝,家是湘城的一个大户人家,住山上,家里很多人,除此之外,其余的一问三不知。因为不能结算业障去投胎,所以往生册上还没有元宝的名字。娇生惯养的久了,元宝蛮横无礼还聒噪的很,阿收真怕哪会儿一个忍不住真把他吃了。

      准备离开的时候刚好碰见黑白无常二人带着一个蓬头垢面,目光涣散的男人去往十殿殿前。

      那人走在黑白无常中间,阿收只瞥了一眼,觉得眼熟,再一眼便想起那张脸刚刚在往生镜里看到过,只不过他已经没有了那个豁牙。

      “看什么?”黑无常不管是在人间巡逻还是在地府任职,总是一幅铁面无私,冷血无情的表情,比阿收更甚。

      白无常收起鲜红的舌头,换上一幅正常但依旧惨白的面孔,微微欠身打招呼。

      “不收差人。”

      白无常注意到阿收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身后的鬼魂看,于是主动告知到,“这位从第七层地狱结束业障后,刚转到转轮王这里。”

      阿收上下打量着豁子牙,第七层地狱,好像是油锅地狱,鬼魂进入地狱偿还生前业障,每轮结束后,身上的伤口会自愈,然后再开始第二轮,直到所有业障清算完毕。

      “转世?成人?”

      那个阿武和十良转世都没事儿了,以一千多年前模样在地狱里,估计就是在偿还那一世的业障,这是在油锅里滚了一千多年吗?

      黑无常瞪了一眼元宝,元宝吓得躲在阿收身后,抓起她的裙子捂住眼睛,白无常看了一眼豁子牙,“不是的,他不能成人。”

      每一个进入地府的魂魄都会进行业障偿还,不论偿还多少年多少罪,都不能以此决定轮回,即使十层地狱和每层地狱的十八层小地狱全部轮完,也不能补过积德。

      转世投胎之前要过三条路。至善魂魄去往上三品路,功罪兼得者去往中三品,罪恶这去往下三品路。上三品,三善路,行善事,添福泽。中三品,三庸路,善恶分,多磨难。下三品,三恶路,穷极恶,不善终。

      除九品路之外,还有最后一品路,路的尽头是冥河源头,那些不得投胎者,在地狱里受尽万千痛苦后,再踏上这条路,沉于冥河,最后慢慢腐化成一滩水,这就是冥河。

      “大概是下三路,畜生道吧。”白无常说。

      像是听懂了什么,豁子牙猛的抬起头,惊恐万状,挣扎的样子像,穿透肩胛骨的铁链发出沉重的响声,张着空洞的嘴巴却只是呜呜的声音。

      啊……拔舌地狱也去过了,在世时挑拨离间,诽谤害人,说谎骗人的人。死后都会打入拔舌地狱,小鬼掰开嘴,用铁钳夹住舌头,生生拔下,根据审判结果,舌头会重新长出来,小鬼再次拔下,反复直至本层结束。

      没办法,谁让你活着的时候嘴下不积德,背后语人是非,造谣惑众,自以为潇洒自在的身前哪管身后事,快活一时是一时,狂妄到不相信天道轮回,因果报应,直到死了之后下了地狱偿还业障的时候才追悔莫及,叫苦连天,可这又有什么用呢?人活着的时候根本就不相信这些,即使给他们机会转世重来一遍,该不相信的还是会不相信。

      黑无常不耐烦的拽着铁链,冲着阿收翻了个白眼儿,对白无常催促道,“小白,该走了,不要随便和地府无关的人说太多的话。”

      阿收平静如水,认识他们兄弟俩几千年,小白好说,最开始醒过来开始收魂索魄的时候自己什么都不懂,谁都不愿意帮忙,也只有小白在得空的时候和自己说两句话。千年万年在一起出双入对的兄弟怎么就差别这么大,老黑从来都看自己不顺眼,也没别的原因,第一次见面就这样。

      “不收差人,我们以后再聊。”

      三个身影朝着虚无远去元宝才敢露出头来,确认那黑人走远了之后才跑到船上躲起来,鬼鸮张开嘴发出两声鸣啼,头在看不见的脖子上转了几圈后停住,代表着接下来要去的方向。

      元宝坐在船头给阿收锤着腿,纸人小心翼翼的划着桨,躲开冥河里向上伸出的手,当乌篷船驶出地府时,人间地面上升起浓浓的雾气,渐渐,船消失在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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