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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拾贰 ...


  •   阿焱本就中了化骨散,现在又满身是伤,一番折腾后,越来越没有力气,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走几步就会摔倒,他引开禁卫军和勒政内军后,又折回了那间破庙,想着他们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再次回到这里。

      反正都要死了,不如安静一点儿。

      这里虽然是间破庙,荒废已久,但周围不算安静,不是人流喧哗,而是停在破墙外枯树上的乌鸦,还有一声别类鸟的叫声。

      “两只……七只……十二只……”

      阿焱一边看着毒素蔓延,一边数着外面的乌鸦有几只,不知是不是中毒太深,就连庙里进来了人都不知道。

      一声奇怪的鸟叫声后,所有的乌鸦瞬间噤了声,一个白衣少女走了进来,她的脚步很轻,甚至踩到枯枝上都不会发出声音。

      少女一身素衣肤色很白,瞳色也很浅,乌黑的长发在头上随意的挽了个髻,余下的散在身后,腰间别了一个六角楼阁模样的铃铛,随着她走动,铃铛晃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当她踏进来的时候,一阵凉意也随之袭来。

      她什么话也不说,走到神像前,把神案上东倒西歪的盘子烛台立好,然后拂了袖,恭敬地行了礼。

      阿焱看着她走到自己面前,二人很有默契的一句话不说,少女不知道在想什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后开口,“死了之后别乱走,我晚上来收你,带你去见你想见的那个人。”

      她就是那个靠着一双脚走遍万里山川,到处收魂索魄送去地狱审判转世,送过万千魂魄却送不了自己的一个地府编外人员,没人知道她的名字,鬼送外号阎不收。

      “你是谁?”阿收转身要走,阿焱立马叫住她,他感觉自己的舌头都快要动不了了。

      阿收停下,背对着他,随意又轻的回,“带你去审判投生的……的……嗯……”阿收想了想,几千年来没人问过她这个问题,一时间倒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审判,投生?不求放过自己,只求如果有来生,不要生在这权欲熏心的时代,也不要在生为权贵之家,我大哥小弟和阿姐们这辈子受苦了。

      “为什么不是现在?”阿焱靠在墙上,低着眼看着动弹不得的双腿,咽气后灵魂出窍,也就这一会儿了吧,他也不以为这是个笑话,也不认为这少女在说疯话。

      “这是白天,我带不走你,想要见到那个人……额,魂……额,人,就等着。”说完阿收幻成一股白雾消散在空中,周围也变得暖起来,外面的乌鸦又不知轻重的叫着。

      子稹骑行整整一夜,天亮之时赶到北疆,刚进城就听人三五成群的围在一起眉飞色舞的说着什么。

      “勒政王府的二公子被他们自己家的人追杀,现在还下落不明,生死未知。”麻子脸抄着手跟身边的人说着刚刚打听来的消息。

      八字眉倚着栏杆懒塌塌的咂着舌,“啧啧啧,你看看你看看,想当年那么威风凛凛一身正气的二公子大将军,竟落得如此下场。”

      矮妇人从屋里跑出来,手上还沾着水,她胡乱的往身上一抹凑过来打听着,“什么?二公子吗?为什么呀?勒政王爷不是很器重他的吗,怎么会让自己的人追杀亲儿子呢?”

      不光是矮妇人不敢相信,周围几个妇人都一样不敢相信,都放下手里的活围凑过来,想知道更多。

      “还能为什么,老戏台呗!”三角眼眯着眼睛成了一条缝不屑的说着,虽然他睁开的时候也不大,“听说是迷上了那里边的一个小戏子,那小戏子不上台,估计是被他包下了,所以没多少人知道他,但是我碰巧在后街见过几次,哎,别说,真的标志。那小脸比女子的都小,都精致,眼睛像那个大海上的月亮,那皮肤,上等的白瓷净瓶也不过如此。”

      听着是三角眼描述的犹如那天上净世处的仙子一样,众人纷纷感叹,这么方正的人儿都没见过就没了,还真是遗憾。

      “勒政王府不是有个大公子吗?”矮夫人问。

      胖夫人嫌弃的看了她一眼,什么都不知道净四处里打听,“哎呦,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儿了,大公子勒政御昌,知书达理仪表堂堂体恤民情,为人谦逊又温和,那时候是多少北疆女子心目中的情郎,你居然不知道?”看着矮夫人摇摇头,一脸无知,她又继续解释道,“御昌公子跟随勒政王在朝为官,吧自己四个姐姐诶都送进宫,可能是想稳固自己的权利地位,又听人说是要夺权,可能后来野心太大,四个姐姐全被赐死,我们御昌公子也不知犯了什么罪,被父亲亲手处死。行刑的那天,不知道哭死了多少我们北疆少女。后来就是二公子,焱公子不擅文,但确实一名极好的武将,年纪轻轻就跟随他叔父在战场上屡次立功,是位不可多得的人才,也正因如此,焱公子有了自己的追随者,也组建了自己的军队,本来前途无量的,结果又遇上老戏台那一帮人,那帮人可真是害人不浅,都能让勒政王派人去把亲儿子抓回来。”

      “不是还有你们的三公子呢吗?”八字眉坏笑说。

      瘦妇人翻了个白眼儿,“三公子才十岁,知道个什么,幸好我生了个女儿,得好生的养着,长大了嫁给三公子!”

      一片哄笑。

      “三公子幸亏还小,要不然也会受了他们的迷惑!”

      “等到那个时候,如果真的有那些勾引他的贱人,我一定会扒了她的皮,泼她一身黑狗血,看看她到底是不是狐媚子变的!”

      “一个个的长那么好看,早知道都是些狐媚子就该拿黑狗血泼他们,让他们现了原型,霍霍不到我们焱公子。”黑妇人探出头来狠狠地啐了口吐沫说。

      一个个的说的都那么亢奋激昂,义正言辞,就好像做错事情的就是蔺儿,闻仁,阿淞他们一样。子禛听了一会儿,心寒又无奈,这群人只看到了他们想看的东西,就信以为真添油加醋的大肆宣扬,总把自己摆在弱小的位置却用最伤人的流言攻击着别人,在不是自己的事情上面说的头头是道,条条有理,在自己的事情上,小心翼翼,屡屡退让。人心中的那杆秤总是往自己偏向的那边倾斜,从来就没有什么公正可言。

      凭良心,讲公道,是这个时代最可笑的笑话。

      子稹驾了马离去,现在最紧急的事是找到阿焱,他被人追杀,不知道情况怎么样。

      矮夫人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心中对于老戏台的厌恶和憎恨瞬间加倍,这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可恶的人呢?就算下地狱也不会放过他们的。

      子稹站在街口,一时间不知道该去哪儿,一声莫名其妙的鸟叫声从身后传来,马儿像被人牵引一般转了个圈向前跑去,子稹以为马儿是去追那只鸟,一直默契十足听话温顺的马这一会儿不管怎么拉缰绳就是停不下来,直到马儿带他来到那座破庙前才停下来。

      阿收不是一个多管闲事的人,收魂索魄几千年,对于人的请求她向来是不理会的。因为她发现,人的欲望真的是无穷无尽无底线,尤其是在生命最后,想要的,后悔的,太多太多。看到子稹的时候,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答应了阿焱的请求。

      “如果可以,我希望和蔺儿葬在一起,他那么怕黑我还把他一个人留在这儿,让他……让他……死在……黑夜里……也活该我有这样的结局,如果你能带我去见他,谢谢你,不知道他能不能……原谅我……”

      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带着悔恨,带着诀别。

      似乎是算计好了,阿收到了街口幻了团云雾坐了上去,抬头看着滚滚黑云心里念叨着,不知道天上哪位神仙又发疯了,弄的云彩又黑又低。

      不一会儿,子稹骑着马在街口停下,阿收思考再三,抬手想要给马儿一个指引,鬼鸮在破烂墙头冲着她一声鸣啼,想要提醒她不要掺和活人的事。停在空中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重新挥下去,马儿受了惊似的跑远了。

      “啊,手滑了。”

      鬼鸮好像翻了个白眼,别了头,张开翅膀飞远了,阿收看向子稹远去的背影,或许是转达太麻烦了,干脆让他们自己说简单些,这样也不算干预人的生死。

      子稹疑惑马儿为什么把自己带到这间破庙,但看周围环境情况,这里应该发生过打斗,或许是阿焱来过这里,应该留有什么线索。

      透过破败的庙门,周围乱糟糟的,神像顶落了蛛网,但脚下神案上的贡盘烛台都整齐的摆放着,一看就是被人整理过的。

      子稹一边提防是否有埋伏,一边寻找着什么蛛丝马迹。

      “子稹......”

      一个微弱又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子稹被吓了一跳,背后有人竟然没有发现。定睛一看才知道,原来那人是阿焱,他已经虚弱的坐都坐不住,只能依靠在墙角瘫在那里,嘴唇乌青,他急忙过去查看,刚碰到阿焱的手臂就发现,他的整个手臂软绵绵的,就好像没有了骨头。

      “化骨散,没救了......”阿焱说话都提不起力气,子稹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化骨散,真的没救了。

      化骨散是天下少有的至毒,曹句的制毒师是个爱毒成瘾的疯子,一生研究各种奇毒,曾以□□喂蛊,化骨散是他的得意之作。

      他搜寻天下奇毒喂养顶级五毒毒虫,将毒虫幼虫寄宿在妙龄女子体内,以骨髓为毒虫温床,喂以处子血和鸩毒等几种上等毒品,然后挑选优胜者。成虫后,让它们相互残杀留下胜者,将败者尸体继续喂养胜者,待食用完毕,再将胜者杀死,放在阴凉处风干,最后制成粉末,这就是化骨散。制毒师只制毒,不解毒,没人知道如何去解这天下奇毒,所以此毒根本无解。

      “我死后,得空把我埋在后山半山腰,我们以前经常去看日落的那里,蔺儿也在那里。”

      阿焱的头垂的越来越低,声音也越来越小,越来越沙哑,子稹拖托着他的身子让他舒服些,现在他也也只能做些这个了,中了化骨散,生死簿都难送回来。

      “我是走不了了,你快去帮阿栖,让他带着盛儿跑,然后带着先生去找将军,然后离……离开北疆……”

      离开北疆,离开这悲凉的地方。

      阿焱剩最后一口气,半睁着眼睛望着寺庙屋顶,上面挂着落了灰,褪了色还纠缠在一起的祈愿贴。这座庙许愿大抵是不灵的吧,所以人们不再供奉,又或许人的欲望过于贪婪,神失望了,离开回了天上,从此两不相问。

      头顶的云里藏着雷,老戏台的浓烟做接引,似乎是想要给雷声找条明路好让它下来,街上人来人往,纷纷掩面议论闲谈,各个眼神中充满鄙视,活该,死得其所的字眼,似乎他们都盼着火越大越好,大火似乎能烧尽那污秽,肮脏,和不耻。

      火光冲天,老戏台逐渐淹没在一片火海中,参天似的台柱子如爆竹般在周围噼里啪啦的炸开,外面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一个个的人形火球在地上滚来滚去,最终和火融为一体。

      火花不停的在十良身边,头顶盛开着,十良一身戏服在红台之上坦然自若的甩着水袖,爆竹声做乐,曲声婉转悠扬,他在火海里唱着《长亭一别》。

      曹句被大火包围着,几次想要突破却都失败,气急败坏的他,拖着沉重的身子在台下看着不受干扰的十良,奋力扔出一把匕首。穿过火舌,匕首扎中了他的肩胛骨,十良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缓了缓,紧接着又站起来继续唱着,火势太大,已经听不清他在唱什么了。

      一道门阻隔了生与死,曹句大意,只身进到大堂,其余喽啰在前厅等候。十良端上来的茶飘荡着乌龙清香,品一口,回味甘甜,全身舒爽,好像飞到云端似的飘飘然。他懒洋洋的坐在椅子上,一会儿眯着眼睛,一会儿痴笑的享受着十良的所有。

      台子后有一团用白稠做的团花,从那里牵引出的白稠铺散到整个厅堂楼顶,风一吹,飘飘然。

      一连几个夜晚,十良坐在油灯前,一针一针的缝着白花,登了高,把它挂在台子之上。

      曹句听的起兴,不觉身体已经软烂,十良抽出双剑,刀锋之影,映在眼眸,一丝凄凉。

      一招一式都好似从前,却又不似从前,剑指苍穹,朝着团花砍去,白稠四散落下,从曹句眼前掠过,撩他心神荡漾,飘飘然。

      洁白刺眼的绸子落在乌木上,周围散发着丝丝异香,没人看见不知名液体从每根柱子从上到下丝丝留下。

      十良突然停下,收了剑,到台侧端起一台烧的正好的烛火,火光盈盈,映在眼眸,一丝悲怆。

      曹句不懂,下一秒,十良将蜡烛扔了出去,砸到对面乌木柱子上又弹到地上,滚到另一根柱子脚下。就那么一瞬间,烛火点燃了白稠,白稠附着在被油浸过的乌木上,犹如苍龙出海一般,立即席卷了整个厅堂。八根柱子,每一根都像一条火龙盘踞在那儿,身上的火焰疯狂且迅速的灼烧着周围的一切,百年老戏台似乎在火中摇晃,飘飘然。

      前厅里也传来尖叫惊恐的声音,门被锁了个严严实实,火也在那边肆意的烧着,毫不留情,就像当初他们对阿淞,对闻仁,对蔺儿那样,毫不留情。

      曹句慌了,翘着小指指着台上十良恨不能把他千刀万剐的才痛快,他精明奸诈算计谋略一辈子,最后竟然败在一个下贱的戏子手里。那乌龙茶里分明放了东西,自己鬼迷心窍的竟然一点儿都没察觉,那丝丝异香现在看来应该是加了背的东西的松油,此刻再悔恨也为时已晚。

      老戏台已有百年多历史,房梁建筑早已呈现老化,即使曾经小部分重新修建,但大结构依旧继续老化,燃烧起来更容易。

      曹句瘫在椅子上动弹不得,活生生的被大火包围,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火烧却什么也做不了,在惊悚凄厉的叫声中一动不动,最终成了一具烧焦的黑炭。

      十良继续跳着,唱着,还是那首《烟雨楼》。

      “我郎君,他不回,今生缘尽,盼,千年后再见一回......”

      恍惚中,他好似看到身披战袍,迎着火光而来的阿武,莞尔一笑,云淡风轻。

      天空终于落了雨滴,砸在地上开了花,盛儿摸索到后台,闻到了浓烈的松油的味道,只不过这松油里添加了别的香,猛地一闻,只是觉得花香入肺,神清气爽,不会想到是松油。

      周围一片漆黑,摸索间,隐约听到前台子上传来先生声音,那首《烟雨楼》也全然改了词,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铜镜里倒映的是一张俊秀的脸庞,只是昏黄的铜镜把两行清泪模糊了去。

      火,本身就是一个不可控制的东西,心火,□□,战火。很快,这把火烧到了后台,一股浓烟呛得盛儿不停的咳嗽,周围似乎越来越热,他怕的很,却没有想要逃出去。

      这大火不会烧到别院,这是十良一早就算好了,只不过盛儿出来了。

      阿栖拖着长刀跑回老戏台,远远的就看见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把浓黑的云烧的通红。他绕到后院,挥起长刀劈开后院的门,跑到房间,没有看见盛儿,却看见那个包袱里的戏服没有了。他想着,定是盛儿拿走了。

      他找遍了每个角落,可哪里都没有盛儿的影子,阿栖惊慌,再往前,就是着火的后台,他安慰自己,想着是不是先生带他走了,隐约听见有咳嗽的声音,阿栖不管火窜的多高,劈了门就冲进去,盛儿一身红色戏服在地上坐在,不住的咳嗽着。

      “盛儿!”

      盛儿抬起头寻着声音,又一声,是阿栖,他回来了。

      可为什么是现在回来?他不该回来,他该走,走的远远的。

      “盛儿,我来晚了。”

      房梁随着大火一个个坍塌败落,帷幔烧的最起劲儿,在欢呼,在雀跃,在庆祝曹句终于死了。

      “你不该回来的,走啊,还来得及,快走啊!”盛儿推着阿栖把他往外赶。

      “轰——”的一声,有一个柱子倒塌,阿栖下意识的把盛儿抱在怀里,护在身下,“这下,我走不了了。”

      阿栖看着盛儿眼角带笑,似乎连火都变得温柔了,盛儿晶亮的眼睛映出来的是自己的模样,他笑的温柔。

      盛儿眼中噙着泪,不停的道歉,越来越虚弱。盛儿抬头朝着阿栖,泪珠子从脸颊滑落,掉在衣服上。

      “阿栖,你看,我穿这衣服,好看吗?”

      红衣中的金丝线闪闪发着光,好像一只正在休息的蝴蝶。

      “嗯,好看,我的盛儿,是天底下最好看的。”阿栖再次红了眼眶,忍住哭腔凑到盛儿耳边轻声温柔的说,“盛儿,谢谢你没有放弃我,遇见你是我这一生最最幸运的事,从你把我背回来的那天起,我百年发誓,和你生死与共,只不过,这辈子太短了,我还没有好好的照顾你。听说人死了之后去黄泉路,你要紧紧的跟着我,不管发生什么,下辈子我都要跟着,继续照顾你。”

      盛儿已经泣不成声,重重的点着头,周围越来越热,火苗终于烧过来了。

      “火越来越大了。”阿栖问,“你怕吗?”

      “有你在,我就不怕。”

      大火中,两个身影紧紧地缠在一起,再也没有分离。

      “心里有块净世,名叫永安里,良田桑竹,还有你,永安,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拾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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