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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拾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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熹微之时,破庙外一阵嘈杂惊醒了二人,阿焱的手已经不再流血,但毒素却依旧从四肢像心脏处蔓延,上臂上黑青的颜色犹如淤血一般凝住,顾不上这么多,他抓起身边的长剑准备冲出去做诱饵引开他们,好让阿栖回去保护十良和盛儿。
禁卫军和勒政王府的密军共同的目标是他,现在只有他冲出去做这个靶子最合适,蔺儿已经不在了,他最大的软肋没有了,但是还有老戏台可以对他构成一定威胁的两个人,昨晚阿栖血洗刀疤脸帮派,现在他们肯定四处找着他,盛儿又是他最大的软肋。
“来不及了,我早该想到他们会派人去老戏台的,你快回去。”阿焱抓着阿栖的手腕,言语里不容抗拒。
外面的人越聚越多,试探着慢慢逼近,情况紧急,容不得他们犹豫,阿焱把青铜烛火架朝门口扔去,架子撞开松垮的门框,和着碎砖土屑一齐被撞出去,只听得噼里啪啦碎掉的声音夹杂着一些痛苦的叫声,趁着混乱,阿栖快速爬上屋檐逃走了。门口守的人不多,阿栖很容易躲避开那群人,比起阿焱,他更担心的是盛儿和先生,又开始懊悔,早该把他们两个打晕了送走,这样自己也算没有后顾之忧,是死是活都无所谓。
刚刚转过一条小巷子,阿栖猛地停住,刀疤脸带着一大堆人马,气势汹汹浩浩荡荡的走着,盛儿他们果真有危险。
十良莫名的心慌,一连吃了十颗清心丸都压不住那股子心烦意乱,眼看着天色渐明,破晓已来临,那两个孩子还没有回来,大概逃不过同一个结局,此时,院子里的枯草也像一具具的干尸一样,以各种奇怪的姿势摇摆着。
“吱——”的一声身后的门开了,十良偷偷用袖子拭去脸颊的泪,盛儿摸索着踏出门来,他本身就瘦,现在瘦的好似只剩了一张皮。十良看了甚是心疼,没安慰他两句,就听得街上乱哄哄的,侧耳倾听,人数不少,应该携带兵器之类的东西。
“怎么了?”盛儿问。
十良回过头说:“没什么,我们进屋去吧。”说着牵起盛儿的手往里走,突然盛儿停住脚步,别过头去问十良,“先生,这不是去我房间的方向吧?”
“我们去别院,那里安静些。”
盛儿没有再说什么,跟着十良慢慢的走着,他清楚的感受到,先生的手抓的他紧紧地,好像他快要消失了一样。
别院位置偏僻一点,不靠近街边,确实很安静,以前他和阿淞又什么悄悄话总会溜到这边来说,弄得闻仁老大的不满意,蔺儿喜欢摆弄些花花草草,所以曾经不论什么时候踏进这院子就闻见扑鼻的香,可能是他的鼻子也坏了吧,现在什么也闻不到。
“桌子上有吃的,我去找马车,等阿栖回来了我们就走,在这之前,你绝对不能出来,阿栖会找不到你的。”
盛儿笑着点点头,看不见十良落下的泪。门被关上了,一道门隔出了一个天地,十良要去同他们一样的结局了。
一群人举着火把在老戏台前门院口叫嚣,人群总走出来的是曹句,橘黄色的火光映照着他嶙峋的面颊,好似一条年迈的黄狗。他还是那样,奸诈,阴险这些词在他的面前都不配形容他。
曹句少了半只耳朵,要求完美的他特意打造了一副黄金耳饰带在耳朵上,以掩饰曾经的屈辱。他微微眯起那双细薄眼皮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十良。
“风水宝地,绝色美人,不愧是老戏台,果然名不虚传,出来的都是些美人胚子,好绝色。”曹句边说边走上台阶,距离十良越来越近。十良努力的忍住胃里那股恶心和想要杀了他的冲动,收起微微发抖的声音,让自己尽量平静下来,“不知曹大人这个时辰来这里有何贵干?老戏台如你所见,也拜你所赐,支离破碎。”
曹句皱着眉,伸出一只手,兰花指在他身上娇嗔一点,笑着说,“不不不,你错了,这和我无关,你们老戏台的人,是你亲自放走的不是吗?我没有让任何人走。”他挥了挥手又被宰身后,绕着十良走了一圈,缓缓贴近他面颊,“其他人是不在,可这不是还有你呢吗?,有你一个人就够了,早就想见识一下你了,都是刀疤那个废物,传个话都能传错。”
火把在一旁熊熊的燃烧着,曹句转身盯着那火把慢悠悠的说着,“白茸的花名在北疆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程度,我也甚是喜欢,可无奈你自视清高,不论我怎么请都请不动呢,没办法,我只能用一点小小的手段,哦!不能叫手段,是小方法,聪明人用的小方法。”
十良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曹句看着他一脸平静便猜到十良对这些事情一概不知,“所以我才说刀疤是个废物,这么件小事都办不成,你看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可是看上你好久了,只是那个废物搞错了,愣是把那个......那个谁......”曹句猛地一拍额头,想起来,“大美人!他以为我说的是大美人,那天带我来,他刚好在台上,果然,白茸你好福气啊,这么多俊秀漂亮的人儿。可是......”曹句突然眉头一皱继续说,“后来来的是小美人,还真是一个个上赶着,你说......”他挑起十良的下巴,被他躲开狠狠的瞪着他,曹句也不生气,还是笑脸相对,“你怎么就装的这么矜持呢?本以为你是碍于那个阿武才不敢剐亲近,我费了点心思好不容易把那个阿武给送到南疆去,你还不赶紧抓着这个机会,跟着我一辈子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银,有人伺候!”
十良这才明白,原来一切都是因自己而起,却误打误撞牵扯到阿淞,再是闻仁,蔺儿,现在又是阿焱,全都是因为自己。现如今阿武,盛儿估计也难逃一劫,刚刚带他去的是一间密室,在两个房间连接的地方有一个多砌出来的隐秘空间,他找了信得过的车夫留了信,今天日落之时去别院接走盛儿,只要在那之前盛儿不出来,一切就没有问题。
“阿武?那个人是叫阿武对吧?”曹句回头问了随从,“嗯!是!这小子还机灵,南疆西番联手都不能灭了他,对于军事上来说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但他不肯效力于我,非得听那个狗皇帝,你说那个狗皇帝还有几天的时间啊?但是对于你和我,他是不能留的绊脚石,他,必须死!”曹句说的阴沉,白色的眉毛和鬓角,再加上惨白的脸和鲜红的嘴,大概白无常就是这样子吧。
原来这是一个局,彻头彻尾的剧本,这些死去的人在他们眼里都不过是无足轻重的,那些高高在上操控被人生死的人,只要动动嘴皮子就能掌握人的生死,把人视作蝼蚁一般。
“怎么?心疼了?”曹句察觉他的不对劲,凑近戏谑的问道,“看来,民间的传言是真的啊,你和那个阿武关系不一般呐。可是怎么办?人家是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无限光荣,你只是一个小小的唱戏的,即使再名满北疆东海,你也只是一个唱戏的,一个戏子能有什么干净的家世呢?毕竟可能连身子都不干净。”
“自诩的清高只不过是自己给自己加持的圣光罢了,假的东西总有一天护被人拆穿,虚构的东西也会碎的容易,被人拆穿的滋味不好受啊?城里关于你的闲话可是不少呢,还没听习惯啊?听说大家茶余饭后的闲话,全和你有关呢,说的多难听的都有,哎呦!我都不忍心听下去,所以出来警告他们,你是我看上的人。要不然你想想,我在那曹宫里,那深宫大院的,我怎有的时间管的这闲事。”曹句作出一副心疼的样子没打算停下来,“没事!这不叫拆穿,这叫打开天窗说亮话,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即使你作的再清高,不也是被我瞧见了那模样。”
“怎么样?你这戏台子都没人了,守着也没用,不如与我回去,咱到我那曹宫里,差全城最好的工匠给你搭设专门的,豪华的台子,你爱唱就让你唱个够,以后只为我一人唱曲儿,怎么样?”
十良安静的仿佛是听了个虚构的故事,和别人无关,亦和自己无关,荒唐可笑至极。只是这个离着自己不过三指宽的这张脸,总有股恶心萦绕在喉头。
曹句在等着自己回答。
“园子规矩,概不外出,生死无论。”十良说,“您要是真想听曲儿,那就在这儿等着,若不能等,就请回。”
曹句阴险一笑,答应下,一帮人进了大门就不再往里面儿去了,全都在这前厅侯着,没十良的允许,谁都不能去里面前院听戏。
今儿的天,阴沉的厉害,乌云压的房顶快要塌了似的,浓重的颜色像撒了墨似的,不知道是不是有场覆了山河的雨要下来。
曹句建立曹宫意与皇宫平齐,曹宫里,他为帝。傀儡皇帝的江山一分为三,曹句,勒政王,和阿武的南飞铁骑军拥护的空壳皇帝。曹句与勒政王联合欲把皇帝那份江山吞并,于是勾结南疆西番贼党,先解决南飞铁骑军,再攻下南疆西番。
几年前的交战让南疆西番不敢再犯,曹句给了一直蠢蠢欲动的贼党一个机会,再次进攻,阿武率领南飞铁骑军本胜利在望,却不敌内奸里应外合,频频吃亏。
阿焱走后没多久,南疆多出一波猛烈的势力,就在双方坚持不下的时候,西番又迅速补上军火弹药,阿武军队腹背受敌,一时间进退两难。
“子稹,这封信你务必亲手交给十良。”阿武掏出一封信塞给子稹。
满天狼烟,尸横遍野,望着手里被揉的发皱的信纸,子稹明白此战凶险,阿武是借口想让他走,战场上没有逃兵,不到胜利,绝对没有理由离开。
“子稹,你把信带给十良,他看了就什么都明白了,我需要守下这江山,给他安稳,从此不再颠沛流离,受人指点。”阿武拍拍子稹的肩膀,这孩子善良,正义,一身本事,应前途光明,不能就这样随他掩在黄沙之下。“还有,军内出现内鬼,我怀疑与勒政王府有关,我担心阿焱,这一个个的回了北疆,一点消息都没有,派去的探子带回来的消息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肯定是出事了,在这里,我只信得过你,所以,写封信也必须由你送,阿焱和闻仁也只有你才能帮。”
子稹快马加鞭带信回北疆,顺便带另一批铁骑军前来支援,援军即使再多再强劲,只要有内鬼,就不会有安宁的一天,子稹思考了一路,最终确定,内鬼应该就在勒政王府,如果是这样,那么阿焱现在有危险。
盛儿坐立难安,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是其他的感官却比平常时候要好的多,他摸到桌子上有个一尺长宽的方形雕花木盒,盒子没有上锁,打开里面是一个锦囊,沉甸甸的一袋银子,一叠纸张,一串钥匙。他瞬间明白先生的用意,也清楚的知道,阿栖可能不会回来了,先生可能也不会回来了,所以先生才准备了这些东西,不管阿栖回不回来,车夫来了,他都会被带走。
这盘缠,地契,和房子钥匙,是他们计划等到攒够钱,就散了戏班子,回村子里生活,所有人一起回村子。盛儿以为这个愿望很快就能实现,曾经很期待的,因为大家可以一起,可是……
盛儿关上盒子,回想着十良带他来时的路,摸索着出了门,别院只有一条小石板路,盛儿光着脚感受着石板走回了后院。他记得阿淞取来的那件戏服在柜子上,阿栖还没见过他穿那戏服的样子,他要赶紧去换上,等他一回来,远远的就瞧见了。
十良坐在后台,对着镜子静静地坐着,大师兄走的时候把所有的东西一并带走,原本挂满了戏服,摆满了花冠的后台此时空荡荡的,破晓的光穿不过纸糊的窗户,这里好像一个冰窟窿。不知道这时候,大师兄他们有没有带着那群小孩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希望他们一切都好。
铜镜映出他消瘦的脸颊,眼睛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晶莹,他热爱的事,和人,没有一个有好结果,因为他,牵扯了这么多无辜的人,下辈子肯定都用来还债了吧。老人们常说,这辈子你做的所有的善事恶事,举头三尺,低头三尺都有神给你记着,活着的时候没报应,死了以后报应不爽。
照平日里,这会儿太阳都得升的老高,阳光照在树梢,落在院子里一地斑驳,今天低垂的黑云在头顶上不停翻滚,不知要下多大的雨。
十良打开一个小箱子,里面整齐的放着一件绣着牡丹花的青白长衫,还有一件松绿色的薄纱大袖衫,牡丹花开的正灿烂,朵朵娇艳。这是阿武专门请师傅为他定做的,每次同阿武出行的时候,他总会穿上这件衣服,亲手洗,亲手晾,亲手折叠的整齐,然后放在箱子里,他本打算等到自己寿终正寝的那天穿上它,安静的离开,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像是有预感似的,架子上还有十良留下的最后一件戏服,照以前的样子装扮上,心如止水。
一把乾坤日月刀横在路中间,拦住了刀疤脸的去路,这里是条小巷子,没什么人,阿栖故意引他过来的,路窄的很,阿栖不想和他废话,提刀冲上去,那杀气腾腾的样子吓得刀疤脸屁滚尿流,跌坐在地上用屁股往后跑着,还慌乱的指挥着别人前去送死。
那群手下相互看了一眼,犹豫再三,还是冲上去,本就只是靠欺负弱小建立起来的虚名真的不堪一击,一刀之后,人倒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知道往上冲只是去送命,全都丢下刀疤脸落荒而逃。刀疤脸一边咒骂着那群没用的废物,一边自己腿软站不起来,面对着阿栖的杀意,他一会儿求饶一会儿威胁诅咒,慌得怕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阿栖像一个活死人,没有一点情绪起伏,只知道猛烈进攻,他转动长刀,纵身一跃,高高跳起,使出全部力气重重往下一劈,刀疤脸被砍掉一条手臂,血溅了他一身。
一时间,血如泉涌,刀疤脸撕心裂肺的叫喊着,阿栖重新举起刀,语气冰冷,平静的恐怖,“这一刀,为了阿淞。”
又是重重一劈,血流淌过半条残缺的腿,在地上汇聚成河。
“这一刀,为了蔺儿。”
刀疤脸疼的失去了理智,在血泊里滚来滚去,嘴里哇哇的不知道喊着什么,阿栖像一个没有灵魂似的空壳子,长刀上沾满了刺眼的血,顺着刀刃正一滴一滴的往下流,长刀再次高举,一双丹凤杏圆眼透着阴冷,上挑的眼尾更添了几分薄情。
“这一刀,为了闻仁。”
“还有一刀,为了阿焱。”
一声惨叫后,便再没了声音,一条腿,一条手臂躺在身体之外,只剩下一半身体的刀疤脸像在血海中飘荡似的,两只眼睁的巨大,眼珠充着血,快要掉出来似的盯着天空。
死了吧,嗯,是死了。
仇,报了吧,坏人就应该有他应该得到的下场。
满手鲜血,满身人命,即使是下地狱,也心甘情愿。
快回去,盛儿还在等着他,可自己这副鬼样子会吓到他的,哦,对,他已经看不到了……
不行,他爱干净,鼻子又灵,怎么能沾染他呢。
阿栖随便闯进一户人家,找到水缸,扔了刀就扑过去撩起水泼在脸上,连手指也洗了干净,清水被染成污水,他突然愣住了。
再干净的东西,只要沾染了任何一点不干净的东西,都会跟着变得不干净。就像盛儿那样纯净的人,沾染上自己这样的人,也会变得不干净,他不可以让盛儿落入深渊,哪怕那个人是自己,也不行。
慌神间,忽的听见街上的嘈杂声,院墙不高,越过院墙看到远处滚滚浓烟直冲天际,与浓重的黑云融为一体,好似黑云流水似的下来。
老戏台……起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