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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玉宵减清晖(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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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臻说登门拜访,叶长夕访得极快,几是得了铭夫人恩准,随意换了身常服即往墨合院跑。
墨合院离云合院最近,一路上不曾遇见个什么人,到了院里,更是空空荡荡,常跟在柳臻身后的楚天阔也不见踪影。
阳光恰好,半昧树荫下,青衫孤坐。她垫着脚尖左右相看,既夸又怒。复生一心,闲坐树后,与自己作赌。
柳臻端详着手中这柄浑然天成、光华内敛的玉骨扇,若有所思,唯有这眉几日未曾舒展。
玉骨扇共有七骨,第一骨与最后一骨所刻之物一致无二,皆是龙纹浮雕,细致之处,呼之欲出。
他心神一凛,只觉双目对上这龙眼之时,魂魄被猛猛一击,这若不是煞物即是圣物。
敛下心神,继续端详。
第二骨亦是一幅浮雕,莲叶荷花,见此如闻梵音低吟。从第三骨开始,就不再是画而是字。几骨所雕之字笔触大异,绝非出于一人之手,同样是精巧无比,如骨中自生。
第三骨上字,天地为炉镬。
此出自贾谊《服鸟赋》中“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想来此人定非凡人。
第四骨上字,玄渺之门者,观无名。
第五骨上字,山河吞日月。
至于这第六骨……
柳臻心中甚感奇怪。前几骨字迹不一,大抵可看出是男子笔触,而这骨上“望断天涯路”几字,起承转合间秀雅大气,实打实的女子笔触。而且这笔触,总有些若有若无的熟悉之感。
“奇怪!”若是制扇,理寻律调合一。
触上这扇骨时,柳臻心起异样之感,遂用灵力探查,竟如石沉大海般。可又细细抚上去……
“这材质似玉又非玉,反有几分……”
“有几分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令柳臻心中既惊又无奈,拧眉瞧着对面之人毫不客气为自己倒了杯热茶的举动,灵力探到她身上已无大碍,方道:“平日里不见你这般勤快!”
“天气热呗!心烦,只能想着多走走,见美人赏扇如画,一见便倾心。”绝口不提自己空等他许久的蠢事,说出来也是要被笑的,笑她自以为是。
说时,略狭的眸子盯着柳臻举动,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过玉骨扇。
“物归原主,替美人解一忧愁。”
双眸变成新月,眼轮亦是。
这会子还真是个易满足的娇养女儿!
柳臻笑意温浅,低头饮尽杯中之茶。
对面之人语带笑意:“对了,柳臻你方才说这玉骨扇又有几分什么?”
柳臻心情有些明朗,道:“听闻制杯制盏会加入骨灰提炼工艺,这扇子像是加了此类。”
“左黎曾告诉我,这扇子是从个坟墓里挖的,我原以为他诓我来着。”
显而易见,柳臻忽的阴霾,美人都是一般阴晴不定。
二人一时无话,月长夕低头饮茶,一时尴尬。正巧,府外的喧闹声传入。
“今日外面怎这般热闹?哦,对了,今日是七夕。”
“你不是从不在乎这些的吗?”
月长夕算是寻了个话头,“啧啧”有声道:“柳臻可知这世事无常,人亦无常。我昨儿个嫌腻不想吃桂花糕,今日又想吃了不行?再说,我还年轻,不能趁此行乐吗?”
柳臻失笑:“世事无常?趁此行乐?话说得好听,还不是在这府中闷了,想出去闹腾。”
“喂喂喂,柳臻,你这话说得可就没意思了!”
被戳穿心思,月长夕依旧嘴硬,反过来调笑柳臻。“你瞧瞧自个儿,年龄不知比我大上几轮,却是到现在也没个添香佳人。你可知道,这是为何吗?”
柳臻续了杯茶,认真地接了句话:“为何?”
月长夕挪到他身边,左手端着那只冰裂纹茶杯,右手反手握扇抵着柳臻肩道:“一句话,不解风情。同男子素爱温婉佳人一般,小姑娘们心仪的总是那些温润俏公子。你这般冷面冷目,跟个石头一样捂不热,长得再好看,也会把小姑娘们气哭的。”
“是吗?”
柳臻语气淡淡,心中已是恨不得刺她一两句,住凝澄院的那位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还有左黎,也不是端着作慈悲,她也没讨到好。
“当然。”
月长夕如此说着,心中十分爽快,总觉得自己长了柳臻一辈,不必再低眉顺目。
“我落霞天府向集天下美人,你也见过不少,前些年还有个姑娘追你而来,你呢,却当着人家面拍门板。还有风雅裳,我知晓你们自幼结缘,她倒是很有与你话几句的意思,你怎的就不去问问人家这些年在尧光过得如何?幼时,她来府上你还指点一二句,大了,是一句都没了。坦言之,我向喜风雅裳那类,相貌、性情,无一不好。你舞剑,她对剑,你烹茶,她品鉴,你写字,她红袖添香,岂不美事一桩!”
叶长夕愈想愈乐,甚至是见了柳臻将风雅裳娶回,琴瑟和鸣,她高座台上,欢欢喜喜看热闹的场景。
柳臻看着她这一番莫名的沾沾自喜,嗤之以鼻:“你喝的茶,似是我煮的?”
叶长夕悄悄将杯子放下,假装无这一事。她单手折放石桌,单手托腮,面上神情瞬变:“不过三年大酣一场,酒醒之后,天未变地不改,只辜负了你们。这姻缘事成不成我心中没数,我只知道这三年把这府邸交给你,让你操了不少心。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父亲逐我出家门,也只有你肯护着你。”
“嗤――”
柳臻冷笑道:“你悟了三年也不过悟出这么个理儿。怎么,终于知道你眼里只看着那人错过多少了?今日,你既尊我为师,又难得如此吐露心声,那我就明明白白与你说,我恼你明明可以活成一阵风,却偏偏要满身泥泞。你该是惬意的,不该是惆怅的。”
叶长夕站在石上,行师礼道:“长夕聆听师父教诲。”
白衣翩入座椅,一杯又一杯饮茶。
柳臻瞧着她的举动,心下奇怪道:“你今日有些不寻常!”
叶长夕挑了挑眉,放下茶杯,支着脑袋含笑道:“那你来猜猜,我今日做了何事?”
常绷着的面容,次次展颜,柳臻亦是含笑对视。
她面上依旧是有些苍白,她身上的味道依旧是浅浅的薄雪草香,但又添了几分薄薄梨花酒香,令人微醺。
“酒量大好,畅饮几坛?”
“哪里?我可不正狠灌茶呢!”
叶长夕举杯向柳臻示意道。
“今儿个我去了一趟霞影院,这才发现那儿有好几株红蕊梨花,每株树下都埋着几壶佳酿呢!我启了一壶,受不住酒香,小尝了半壶。如今已是醉了。”
“酒醉?”
柳臻往深处品了品这二字,兀自一笑言:“万事经火燎原,当,点到为止。”
叶长夕“扑哧”一笑:“你这说法倒真真新奇有趣!不如改日,你我对酌,再让我瞧瞧所谓之点到为止?”
“你醉了,我背你回去?”
柳臻嗤道:“哪里有这样的好事!我若是娶亲了,就只能背我的结发妻。”
“徒儿是儿……华家下帖,今年贤雅集办在八月十五……我收到帖子了。”
“故……”他以余光撇着叶长夕,明摆着是听醉话的意思。
一双手探过来圈住腰际,暖和的气息自背后席卷:“柳臻!我本将心向柳臻,奈何柳臻照沟渠!你说说!你这是看上哪个美人了?前日里山盟海誓两不弃,未见着是非恩怨到底空!”
僵在原地,柳臻只勉强将一双在他身上反复摸索的手隔开,道:“说话便说话,你这是——”
他觉得自己是见鬼才怜惜她,不值钱的东西。
“拿来。”
叶长夕笑着往后退:“什么?我不知道!”
柳臻拧眉瞧着她身后满载一片莲的湖:“莫退了,后面是……”
不待他说完,“扑腾”一声,叶长夕反纵向水中。湖水方及人高,真要淹人难了些。
柳臻见她失仪,侧身向一丛茂盛绿植。
“人叶子和你有什么怨恨,都秃了!”
叶长夕抖着满袖水渍,御风而去。行至小亭,见无人,方笑着去掏袖袋。自一角皱巴巴的干燥中摸出了一枚符咒,这是一枚单向信符。
平日里柳臻的符咒是如何用的?
心念动,灵光由金蓝转绿。叶长夕想了想,叠了个闪光阵法,炫目之时金绿与纯绿辨得不清。
她仿着柳臻字迹,夹于符咒,薄薄一张纸片有如飞镖射出,如纸鸢入天,轻易穿过天罗地网,往北飞去。
她在府中漫无目的地晃荡一大圈,不知是人数寥寥的缘故,还是她专走僻静小道的喜好,竟是没遇上一个人。她走得累了,坐在亭中看水,教汤宛逮了个正着,抓回去处理公文。
落霞天府自德康二十五年起便陆陆续续从皇城手中接过卫都的管辖权,那时叶长夕不过十一岁左右的年纪,公文大多走铭夫人手,待长了些,渐渐移交。
叶长夕有时在想,她这般想出去浪,可能就是为了躲那一堆公文。公文盖正印,惯用的架上零零落落堆着几块闲章、残印,独缺了要用的那一块。
“汤宛姐姐,你替我寻寻,我的印不见了。”
汤宛应声,在房中角角落落查翻,博古架上、花瓶里、香炉边,便是公文堆里也一份份摊开寻找。
叶长夕一见是找不着的架势,当即与洛城道:“我记得挽蝶练手力时学过一二年金石篆刻,你拿份旧文去问问她,能否照样赶个出来。”
她捡出份前些年贩盐的折子递过去:“就这份。我赶着用,快些。”
洛城拿着折子便赶去翩影惊鸿,汤宛几把整个屋子翻了个遍,迟迟寻不得那块要命的章。叶长夕道:“莫寻了,若是能找着也该找着了。”
很快,洛城满面纠结地回来了。
“不成?”
洛城道:“挽蝶姑娘道,她能刻。然而眼下她更想与风姑娘这个邻居好好玩,怕是要误些。”
叶长夕猜测着,挽蝶是想从她这里讨些好处。“告诉她,印刻好的那日,她可如华揽院半时辰。”
以往,挽蝶也是能入华揽院的。她是在落霞天府化形的妖,叶长夕首回见她时她便在华揽院旁。华揽一院是落霞天府藏书楼,挽蝶生性活泼,常将那翻得乱七八糟,后才被禁入华揽院。
至于风雅裳……
“风雅裳自住入翩影惊鸿,可还闹着走?”
“这几日同挽蝶姑娘一起玩,看上去挺舒心的,离开的话也没有再提。”
以她那四海为家的性子,定不愿拘于一处,这就是要来个大的。
“你再去寻她一趟,若她主动来寻我,我便替她解开灵脉禁制,还告诉她究竟。”
洛城心想,这不能吧,您都将人家坑成了那样,她是多大的心再来主动招惹您。
“你还真去?”
挽蝶惊诧地看着风雅裳毫不犹豫走人的架势。“你和叶长夕相处时间短,不知晓她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比妖都凶残!她肯定要骗你的!”
洛城同挽蝶向来所见略同,此次心底亦是附和,只不过不得出言,试探性催着风雅裳,道:“公主事务繁忙,风姑娘若是想寻我家公主,也不是时时得空。”
风雅裳二话不提,跟着她走了。
“你到这些日子也不说把府中熟悉熟悉,改日若是要与我作管家,总不能连路都不识得!”
风雅裳隐隐压着股怒气,闻此笑言,这气随目光所动,一并射过去。
玉兰树下有扇窗,窗边斜靠着位风致无二的姑娘。玉兰香清,花叶垂落于窗台上,姑娘三层交领白衣,教人瞠目结舌。
“几日不见,又不识得我了。”
风雅裳下意识垂袖遮腕,这怒气去得快,她似要寻缘般推门而入。“为何要将我困于此处?芷长老为何会同意你带我来此!”
叶长夕起身,坐在靠风雅裳近的坐塌上,裾边银绣白莲散开花瓣浮在冰丝席上。“那日,我听到你的铜铃响了。你猜,这是为何?”
“这是哑铃,如何会响!”
风雅裳下意识攥着腰间铜铃,失而复得的铜铃是叶长夕托人带与她的。
叶长夕笑吟吟道:“因为……我听过呀。”指间摩挲,清脆一声响弹出金蓝色灵力。叶长夕单手画阵,成,飞入风雅裳体内。
未及收手,剑气卷风来,两根手指换了方向,夹住木剑剑刃。“尧光派剑法中有一门《三化剑法》,你自幼便是极爱,且向往成为夕若岚那般的剑圣。如今,习得如何?那日古州大雨,你也用上了这套剑法?遇上了何人?”
风雅裳斥道:“你究竟问什么!我人已在这儿,你要问什么便问!那些事,你随意一打听便能知晓,何必做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落霞天府的耳目遍及三国,便是她不说,叶长夕也能知晓。
“那日大雨结阵,你们遇上了何人?我只是好奇,听闻那人带走了傅语德,觉得有意思。”
风雅裳无甚好心情道:“是个楚国人,姓顾,其他的我并不知晓。”
叶长夕隐约猜出了那人,愈发觉着那人多管闲事。“一答还一答,现下我也能告诉你,我为何知晓那些了。”
“你真的不记得了?”叶长夕探道,都带她来了,还不知晓!
“我名唤叶长夕,也有个小字,除了母亲,无人敢唤。绿珠,便是我的小字。我的母亲你也知晓,湛浮玉公主。我只是在想,裳姐姐,你真的不识得我?我千辛万苦将你从你同胞姐妹的阴谋里拉出来,你就这般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