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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玉宵减清晖(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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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卫都西北方的落霞天府中,烛光明灭。
琉璃罩中烛火跳跃,投在那玄衣男子手捧的书上。
忽,那人眉间若蹙,自怀中取出一个有些年头的平安符袋,随着符袋中光芒闪烁,瞳光渐深。
“先前几次,现下又出事,古州究竟发生了什么。”
放下书,快几步走至门口,他才想起他如今的处境,苦笑着退回。
一身内力、修为及灵力俱被封,连这落霞天府都走不出,遑论去寻她。古州,是奉命而去,那些人再怎么大敢,也不可能在外面动手。
踌躇片刻,他回到桌旁。心念一转,一张青色符纸握于指间。
咬破指尖,以血在符纸上写上几字,后又取下琉璃灯罩,借着烛火点燃。符纸未被焚成灰,反幻成一道青光向窗外掠去。
捧书再读,一切忧思愁绪如打了个旋儿,散了。
窗外,青光欲掠上天际,金光骤现如一张无形的网网住整个落霞天府。青光直直撞上后被弹回,如断翅之鸢般直直坠下。云合院前,立着一道水色身影,似是恰好接住。
青光如鱼般欲逃出那人掌心,不同于其力量的红色灵光如丝线般将其缚住,逃脱不住。
“苏御,发生何事了?”
琉璃灯下,另一位身着水色深衣女子执刀而来。落霞天府一年有几时回遭遇小规模敌袭,身为护院,几乎习惯了。
初之瞧了眼苏御掌心的绿光,眉眼一凛道:“这是那位叶槊公子的符咒!难道他想向外传递消息?叶槊公子莫非还未明了,落霞天府可是有着天罗地网。”
真是如此,还真是不自量力,妄负韩雁少庄主之名。
苏御淡漠接了话:“他的意图不在于向外传递消息,而在于向我们透露风声。”
“向我们?”
初之不解地看着苏御。那公子被困在这府中还有什么消息?莫非……“公主似乎有段时日没有发信归来。”
苏御只需看她一眼,便知晓初之打的什么主意。“我们是护院,没有资格询问殿下的行踪。”
“是是是!你又是这番理!”初之说着,竟是哭了起来。
“当年你就是这样的理,现在你还这样!若是公主出了事,我也不活了!有本事,你就和念安一样躲着别出来呀!反正破军七星不全,不活了!”
苏御闻之,瞬间头疼。每次不合她心意就要将这番话拉出来再说道几遍,同别人她不说,专门来断她的路。
“好了好了!柳臻先生同公子一同去了古州,想必那位楚公子也很是关心他家主上。”
“真的?”
初之抬起亮晶晶的眸子看她,明明三四十岁的人了,素来娇气地不谙世事,故似十七八岁少女一般。
“你们说的是墨合院那个楚天阔?”
闻声,苏御的刀旋即往空中砍去,光被暖黄烛火烤的近暗,粉色光芒凝成细线缠上刀锋……一触溢散。
又是“咦”了声。
花枝结藤,一个粉色深衣姑娘蹴秋千而来,至跟前,花藤如有主般争先恐后钻入袖中不见。
这姑娘模样妍丽近妖,眉眼盼飞有灵,却梳着乖巧的蝴蝶发髻,以药藤作簪。
姑娘见这二位姑娘不似什么好说话的,手中长刀摇摆欲上,性情说不定较之楚天阔更为好事。
连忙道:“先别动手!我唤作挽蝶,是铭夫人的弟子。”
初之道:“若你不是,这刀下也留不得你。早听闻铭姐姐收了名妖族做弟子,就是没机会见。原来,你只喜欢和墨合院那边玩闹,不喜欢我们四院。”
挽蝶冲着墨合院所在方位“呸”了声,道:“说喜欢和他玩!不就是有一次被那什么楚天阔发现我是妖,非要杀我证道。我也不明白了,这主人都让我住了,她还不让!连仙都没成,尽染些邪气。”
初之笑道:“可不止那楚公子一个,修道者对妖魔二族向来没什么好感,你若是出了大门,身份就得藏好……现下我们还有事,日后再聊。”
“你们要去找楚天阔?”
挽蝶跳着绕到苏御跟前:“我要向你们告状。我发现楚天阔偷偷与外界交流信息,我说要揭发他,他还威胁我要将我打得魂飞魄散。”
初之与苏御隐晦交流了一个眼神。避过天罗地网,与楚天阔传信之人大有可能是柳臻先生,若是柳臻先生,又究竟为何不与铭夫人道?
初之看了眼四院的方向,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我去寻人,先将公主带回来。”
“不可。”
苏御颦眉:“铭夫人管家,我们一应行踪皆需先报备。得允肯,再行动,见公主再请罪。我们,是护院。”
苏御提醒初之勿忘值守,非危急,护院不得离开落霞天府。
“那还是要寻人!”
初之等不得这么多,这次是往主院云合院的位置。
“咚咚咚——”
低沉的声音顺着风道传至每一处该得此消息的院落,苏御瞥一眼灯下更漏,大致算了时辰,约莫是亥时左右。
“记好时辰,回头得记在册中。”
挽蝶“嗯”了声,道:“有人在敲门?这深更半夜的!我与你们同去。”这几声敲门后不再有它音,她又惊慌起来:“怎的不敲了?难道要直接闯进来了?”
怎会!
苏御、初之二人心里闪过此念,足下不停往大门后赶去。瀑布声哗哗,深夜中听起来格外清晰,推门声便与之格格不入。
先头冒出来的是个素色衣裳的姑娘,端庄似官宦女子,看那架势是被人捆住了双手,下了禁言符。
在她之后是紫衣洛城。
二人心底略定了些,紧接着是个陌生男子,怀中抱着个看不清人影的姑娘。
汤宛很是熟练地对话:“这次我什么都不知道,一行十分顺利。”
若是没跟着外人及乱七八糟人,这话许是更加可信。
左黎将怀中人露个脸出来:“在下鹿吴人士左黎。”
金色一道收入柳臻手中,他殿后收了玉符。“她中毒了,通知铭夫人着紧解毒。”
“中毒?谁中毒了!”
后头跟着跑出来的挽蝶满耳只闻得“毒”一字,冷不防抬首,柳臻视线扫过,她瑟缩回初之身后。不死心再看一眼,只见得个容貌精致的男子抬眼看了她几回,她是妖,生来对于那些浩然正气最为敏锐。
“我……我师父是铭夫人。”
左黎并无什么与她计较的心思,道了句“劳烦”,便意将叶长夕转交柳臻。叶长夕赖在他怀中许久,熟悉这份安稳,颠颠簸簸反而不安,两手在左黎身上、头上乱招,抓着个什么东西就紧攥指间。
左黎脱手那一刻,便觉着有什么东西随她一起而去,果发髻散开。这人晕着也不老实,抽走了他的发簪。
洛城当即道:“我家公子病中冒犯了先生,先生不妨小坐片刻,稍整一番。公子醒来怕也是想见到先生。”洛城隔着柳臻淡漠视线,她想到叶三醒后情形,此刻受难些无大碍。
左黎道:“若有缘,定当再会。”罢,不顾礼节散发而去。
他走得干脆,柳臻吩咐洛城关门也干脆,好似怕晚了一步,那人又要回来一般。
洛城面上任劳任怨,实则心底乱七八糟。这下子可真是关起门来,自家人倒霉了。
几人各行各事,通知主院、翻查药铺、记录册子一一不敢落,挽蝶一步三顿跟着她极不喜欢的柳臻回主院。
行至门口,才见早已站了一位白衣白缘深衣、面戴白纱的中年女子。女子双手交叠腹间,一派端庄雍容。
挽蝶兴不起一点蹦跶的心思,老老实实上前唤道:“师父。”
女子颔首示意,开口道:“将前些日子准备的楚国药谱及解毒丹拿来,在屏风后的矮几上。”
挽蝶应了声“是”,连忙赶去。
“前些日子公主一直不曾有来信,我等也是极了,方才破格央楚公子发信与先生。临去之前,公主有令托与我,待先生归,交与先生一信。今,先生与公主同归,此信便只能由我交与先生。”
叶长夕中毒昏迷,铭夫人该是最为焦急之人,却一派淡然,与柳臻扯什么信不信。柳臻听罢,愈发想将怀中人扔出去祭天。
“何信?”
铭夫人自袖袋深出抽出青泥封书的信,上书“与柳臻”三字。柳臻接过信,手指下意识摩挲着印上“朝”字。
叶长夕自幼有诸多小名,其母浮玉公主亦曾是个不长性的女子,三天两头尽给她取些小字,惯用的小字,作绿珠。欢喜时唤“绿珠儿”,怒时唤“小绿珠”,此外还有“叶子”等等莺莺燕燕小名。
未等湛浮玉想够,叶长夕已听够。后来得了名“长夕”,总觉着小气十足,似小姑娘般文秀,自取一字“朝”作闲章。
此后公文、正函上盖封号“元嘉”,私信、闲交盖正名“叶长夕”,更亲密些或是雅信、密信盖闲字“朝”。朝,有日月,日出草木月未落。
叶长夕醒来时,错过了朝阳,正是日爬上空。
云合院之内,霞影纱幔缀精巧玉环扣,宣纸糊窗挂着翠竹编帘,上是访友探梅图,名家手笔。
房间敞宽,因着竹帘遮住明媚阳光而略显空寂。一珠一玉,一木一画,一纱一幔,简中见繁,却是精巧无比,暗有大气。
竹帘打下阴影,灰暗中,一双略狭长的眼缓慢睁开,眸光朦胧如隔纱观雾,双唇下意识紧抿中眸光渐清。
打量眼前一切,陌生转为熟悉。扫到床边碧绿长衫时,叶长夕瞳光皱缩,叹得一声哑似七八十老者。
“一觉方醒,其实,我更想见美人。”无端惹了另一位美人变色,叶长夕熟稔改口,道:“柳臻绝色,便是男色,见之不亏。”
柳臻见鬼才理她胡话。叶长夕自湛浮玉身上没学些好的公主姿态,反倒是好色一点,二人如出一辙。
他反手将一物拍在叶长夕面上,道:“面子要,东西呢?”
黑乎乎一片,叶长夕眉心几打成死结,对上“柳臻”二字。“在这里,秋家的重生之法,我先前怕有诈,未能第一时间给你。你拿着,替我对对。年幼时,铭姨曾随母亲游历天下,说不定也见过什么灵药。”
指间金蓝色灵光一闪,叶长夕心念动,一物便从五藏中飞出,落在手中,是张薄如蝉翼的纸。
“宣国那份我也送回去了,就是改了几下。柳臻,你看看,这份方子可真能教人起死回生?”
方寸大小是纸连摊开三四层,展成半尺大小。
“能早日混沌,运气好些说不定还能一朝入妖魔道。”
柳臻与叶长夕的口气向来既冷既傲,不拖泥带水的军队作风。
“上面有一味金戈铁马,我查了各种书籍才得知,名副其实一方阵法,大致方位在楚国辰州……若属实,我大抵能知晓具体方位。”
柳臻问道:“如何知晓的?”
“岳词。”叶长夕略展笑意,“这次,他可是帮了我大忙。”
柳臻淡漠撇了她一眼,开始收拾。叶长夕抵着床边往外瞧一眼,道:“若无事,你先快些走,不然铭姨还以着我们商量什么事,不敢进来了。”
哪个想赖着不走了!
柳臻甩袖便要走,那人出尔反尔拽着他袖子,讨好道:“生气啦?师父——柳臻——你最好了!”
她换了副闲适,摊开手掌:“玉骨扇还我。”
柳臻毫不留情将衣袖拽走:“改日登门时还你。”
罢,起身而去,气得叶长夕捶床。铭夫人在门外,她没这个耳福能不顾礼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