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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玉宵减清晖(3) ...

  •   “我幼年之时,家中夫子说了几课经商之道、经济政治之关系。”叶长夕捧着杯热茶,漫不经心地看叶沉叶落。
      同桌而座是傅语德、解溪重。柳臻向来不与她玩闹,茶楼喝茶的提议一出,他首先逃走。
      上好的新茶被叶长夕喝成白水,埋怨她不懂却要糟蹋的解溪重将心思藏好。“那三先生一定学得很好了。”
      “并不好!我对夫子说,我是修仙第一人,不经商。夫子气得连着三日见了我就走,我爱逃课,先生让兄长给我带题目,论的还都是商道。”
      那时恨极了!恨不得立即长大,出去立府。如今真立府了,反而又怀念,有时梦里都是要交策论,自己夜以继旦赶题目,结果少了一题。
      她看傅语德及解溪重皆面露笑意,似是不信的模样。“我年轻时什么模样韩雁山庄人人皆知,反正学的没有没解溪重好,也写不出五议。还有,因为我追仙道不入反道,还有人说,假清高。我当时为何要反驳!”
      “我在家中时,听闻叶家三公子样样皆好,哪一样拉出来都是难寻对手。故,极少露面。”
      叶长夕好奇地看回去:“那时我也闹得纷纷扬扬,定也传到天应去了。你听的难道不是我仰慕兄长,□□乱节?”
      傅语德被茶水呛了一下,叶长夕下意识伸出手去替她拍背:“慢些——你见我时,可曾听闻过?我名声不好,你也敢跟我走?”
      傅语德恼得不理她,素来传闻中的冰美人赌气般转过身不理她,解溪重却是讪笑几声,径直看窗外。
      这茶间窗下正是大街,似乎忘了先前在此发生何等惨事的人们相携自一排派药守卫面前长桌上领药,叶长夕眼尖地瞧出几个尧光人物——虽然换了衣裳,风雅裳的美人面还是好认得很。发髻上一段迎春花发带,随之摇曳,少见的生动活泼。
      “我看他们派药有趣得很,这是可以自行报名参与其中?”可惜这一桌三人都是与世隔绝了些时日,一问三不知。
      小厮道:“这些是古州守卫,其中还有些大夫及修仙人。只要有修为,敢去便可去府台报名,再做安排。这几日缺人,几位若是合要求,若有兴趣,可一看究竟。”
      “出钱可以,这出人……还是免了。我家中多是柔弱姑娘们,可不忍心伤了她们。”
      叶长夕看着其中几个大夫,可惜没见到熟悉的那一个。她垂首、莞尔,问道:“这病人得诊脉,不知大夫们可也诊脉否?这疫病易传人,大夫们身先士卒,难免一二个——若是早早查出来,也算是大幸。”
      小厮摇头道:“这我们就不知道了。姑娘提的很有道理,小心为上,杜疾细微。”
      一壶茶饮尽,叶长夕带人起身离开。茶楼下张着几个贩卖糕点的小桌,那糕点样子不算精致,胜在新鲜灵巧。她拣了几个桂花的、几个绿茶的,提醒小二分开装。
      “我记得你爱桂花,连糕点也得是桂花香。如今可曾变?”
      傅语德自叶长夕拣糕点那刻便开始发愣,待叶长夕重新唤了几声,猛然回醒。“不——不曾变。”
      “很好。”叶长夕将桂花那袋递至傅语德怀里,拆开绿茶糕点,咬了一小口。“我也还是很喜欢绿茶香,不腻。”
      她自顾咬着那块绿茶糕点,挑了张椅子看外面人分药。待一块糕点吃完,干脆将剩下的糕点一同扔给傅语德,拍拍手上残渣道:“二位先生先回去罢,我稍后就来。”
      她拉住个小厮,重新开了间雅座:“一炷香内会有个身着蓝衣、模样俊秀的道人来此,你领他来。这是赏金。”叶长夕说着,将银子拍入小厮怀中。
      她没有什么未卜先知的本事,只不过是在派药人身后恰见了芷清宁,芷清宁也恰见了她。
      “自七八年前一别,我就说三公子是个能干大事的。这几年啊我对外事略有耳闻,果证三公子能做大事。”
      芷清宁自个儿取过杯盏斟半,斜靠软塌休息去。
      叶长夕生母湛浮玉与仙门百家皆有交情,尧光也是来去自如。带着叶长夕幼年也是常常往尧光跑。
      世人皆道,湛浮玉天资纵横,修为位列四界前几。然情路坎坷,生了个女儿成器得不是地方。叶长夕身上谈资太多,以至于教人常常忘记,这也是个两大修仙家族倾全力灌出的年轻一代,再混政事,也是个正经修仙人物。
      叶长夕袭父母天分,资质极好,连尧光四峰长老也曾动过收入门下的心思。
      “那我确保,芷上仙当年所说大事与叶三如今所做定不是同一样。”
      芷清宁睁着双桃花眼,咂着茶味,如醉:“险些就成了你师父,就没个好面色?当年唤我与今日唤我,其中意味定不相同。”
      “我今日说的话够多了,不敢再说。芷上仙直言罢,不绕了。”
      “到人家那儿是巧舌如簧,到了我这儿是无趣?寒心寒心——除非你说些好玩事安慰安慰我。”
      歪在旁边塌上的叶长夕将面埋在袖间狠狠低笑几声,道:“我哪有什么好玩事?也就能说些戏本说书与芷上仙一听,不过上仙较我多经几十载岁月,这些故事怕是俗套了、繁琐了。”
      “上仙。”叶长夕抬起面,露出双笑意溢出的狭长眸子看他。“说书人的故事,都是怎样开头的?怎样开头才能卖座?”
      芷清宁煞有其事道:“得东拉西扯,最好有史载,半真半虚。譬如讲修仙事迹,先扯数万年前涉谷之战,正弗纪始。若论当代修道现状,可提法华喻世。若要言古州大水,先道,正弗一万五千一十五年,州有水灾,没千万间。后生疫气,见之据洮县。一夜大火,白于天下,亦藏之隐秘。”
      叶长夕颔首道:“确实。哪一日上仙混不下去了,你我也可结个伴去说书,好养活家里人。”
      “三公子这是主动认了,什么泽令县花楼,哪里留得住你,哪里比得上秋家小儿来得有趣,哪里比得上探寻机密得意。说来也巧,我来古州的第一日,便见得一个阵法厉害的姑娘,这教我不禁想起了三公子。”
      “若是尧光肯将风雅裳送与我,我便考虑考虑也说一段故事。”
      芷清宁道:“有何不可!我看她乐意得很。如此——三公子发现了有趣事了?”
      叶长夕摇头晃脑,如说书一般:“情之所至,死而复生。闻所未闻,见之心往。公子有意,赋之戏文。”
      “果然早到。”
      二人相视一笑,心知肚明、不看破。
      “当时古州灾患,定宣国防守、湛国民生、楚国救助。我要开府,是因,朝中要我卸权,是因,因因得果,非要推我而来,好似一个龙潭虎穴,我能干脆死在这里的模样。”
      楚国倒是不曾参与其中,乐正非顾更直接些。要么带她回楚国,要么干脆永留古州。
      什么琴艺大赏,便是没有帖子,她还是要去。傅语德从落霞天府带出,赠与杜家的南风琴哪会拿出做奖赏。偏偏算错一招,十三余归梦,傅语德把自己也送入梦境。
      薛意也好、薛情也罢,都是戏文中人。
      叶长夕演惯了戏,抽身后也习惯反复思索,查看漏处。如柳臻所说,易入戏,却也知晓自己不是戏中人,硬生生分了好几个。
      “那你还要做戏招惹风雅裳!什么铁钱派,也就她傻,还以着遇上了什么惯偷。”
      叶长夕道:“我辛辛苦苦将她从湛国送到古州,连分酬劳都没取到,只能取闹一番作定金了。”
      盏中茶见底,芷清宁单手盖在上面:“时辰也到了,我也要去接孩子们散学了。”
      叶长夕起身,一揖到底:“上仙慢走,他日有缘再会。”
      芷清宁哪里还敢让她见礼,连忙回礼而出。
      芷清宁是个逍遥自在的糊涂人。喝醉了喜欢同人唠叨他那些不知真假的情史,若是醉得更厉害还要比人比试。
      她只见过一二回芷清宁醉酒,念念叨叨一句“寻遍相思不见,华发无人可同”,她年纪轻,扬言芷上仙心中藏着亡人,有杀妻证道之嫌,传来传去,传回芷清宁耳中。
      芷清宁拎着酒找过来,不顾她十岁的幼齿,强行灌醉。醒来时,这位上仙指着她嗤道:“你年纪轻轻,心底竟也将一个人藏的这般深!”
      约莫是她醉酒之时,说了什么糊涂话。
      这事她记了很久。
      闻复活之法,芷上仙竟然无动于衷?究竟是强忍心言,抑或是……
      叶长夕想到了不大好的猜测,脚下不由加快了些,思绪未完,已到了医馆。
      “岳词,岳大夫可在?”
      药童乍见面前站了个戴着面具姑娘,一问又是他国而来的贵客,道:“姑娘是何人?”
      “我与岳大夫有一面之交,想在离开古州之前当面谢岳大夫的恩情。”
      药童回答,旁边一个灰色衣裳的大夫抢在先头,道:“杜老先生正替岳大夫看诊,很快便出来了。”
      “看诊?”
      左黎见叶长夕少见疑惑的模样,觉着有趣地笑了笑。“所有大夫都要,以免不察,疫气感染。”
      “你可还好?”
      “承蒙三公子挂念,皆好。”
      叶长夕似松了口气般颔首,道:“那便好。否则,我可要古州赔给我一个左圣人。”
      一时无话可接,左黎但笑不语。叶长夕罩着张面具,教人看不清神情。“听闻那时疫病爆发,是岳大夫去通知的宣国军士。”
      “也不知晓他眼盲,当时是如何走的那一段路。左黎,我先下发觉,我总能遇到些厉害的人物,譬如你,譬如岳词。”
      说罢,叶长夕敏锐察觉左黎眸中浅光往旁处飘,留与半张精巧的侧面,无端静默。
      “左圣人,你又生气了?我又招惹你了?”
      忽然,听他冷硬说道:“岳大夫出来了。”
      岳词独自一人,柱一盲杖,过风雨廊,过圆拱门。他一袭蓝衣似天色一般澄清,长长的簪子将长发牢牢盘起。
      足下晃晃悠悠,脸侧几缕发丝钻出簪子闹个晃荡。
      很快过门,至跟前。
      “这位先生,许久未见,可还安好?”
      岳词认出这个声音,朝着声音方向回道:“安好。”
      “先前欠先生一个人情,又听闻先生有意反楚,特来相送一程。左圣人,你我卫都再见。”
      左黎平淡回了一句,绕过二人先往外出。叶长夕不明所以,岳词在此,自然更重要。
      “我可以自行回去,不需劳烦姑娘。”
      叶长夕熟稔地招惹人:“举手之劳,何祖挂齿。何况车马之行,哪里比得上御风而至。”
      “何意?”
      “便是此意。”
      叶长夕说罢,指间快速结印,捕风息。灵力流转经脉,飘飘然间,御风而上。
      御风之术本是仙者方能使出的术法,叶长夕结印御灵双管齐下,便是带着一个岳词也毫不费力的模样。
      倒是从未御风过的岳词不变声色,十足让人一惊。
      风呼啸而过,岳词颦着眉咳了一声,他凭着感觉去寻叶长夕眉眼所在,试图从一片黑暗中探索一丝隐秘所在。
      “啊啊啊!”
      微不可闻的呼叫声若有若无,间或,一二声清脆铃声。
      “叶先生,有人!”
      “没有,听错了。”
      听起来,叶长夕依旧是平稳的调子。然,岳词自幼双目盲,故格外信任双耳。
      身侧之人伸手将他揽进臂弯,叶长夕身量较岳词矮,这动作如何勉强,他是看不见的。只能听见叶先生道:“你莫动,快到了。”
      突如其来的血腥气侵袭思绪,环绕灵台散之不去,间或的铃音愈发清晰。“有铃声。这铃声,我似乎听过。”
      “万种铃,万种声,你还能一个一个听过不曾?”
      风小了些,渐闻鸟语及入林风声。
      “许是双目眇,耳觉便愈发聪了。铃声近了,我再想想,估计就能识出。”
      身侧之人道了声“好”,后惊叫:“啊!何人!”
      “谁!”
      岳词只闻得错乱风声,身后一股力道推搡而来,他尚不得抓住什么,便似有人在抓着他往下,与身侧之人一擦,倏地落下。
      “岳词!”
      叶长夕的声音听起来惊慌极了。无边的黑暗,比眼中黑暗更深,似乎要推他去往一个无声无色之处。
      “叮——”
      金蓝色灵力携过铜铃落入柔软的掌心,叶长夕颦眉看着自己渗血的右掌,面具之下的脸色愈发阴沉。赤血带黑,是中毒之兆。
      “手滑!”
      何大夫手中杯子“砰”地摔在桌上,茶水顺木纹蜿蜒而下,他却心不在焉,浑然不觉。
      杜老先生熟稔地整理桌面:“已经唤人去寻了,桑求定然无碍。”
      何大夫置若未闻,只是从盯着杯子开始盯着杜老先生,不愿错失一眼。
      前来援助的大夫们陆续离去,宣国驻扎的边军也开始归营。待了,落地尘埃再起尘埃。
      “岳词——岳词——”
      左黎扶着软在他怀中的叶长夕,不明因果。“岳大夫——不是你送他回去——”
      叶长夕举起中毒的手掌与他看:“快!送我回卫都!”
      “柳先生——”
      叶长夕迷迷糊糊地摇头道:“柳臻……暂时联系不上……你带着我的口令、剩下的人,一起走……”
      “还有,风雅裳。告诉芷清宁,我要把人带走。”
      说罢,再怎么问她只是糊糊涂涂几字。
      左黎端起她右掌查验,黑血中气息带煞,是妖毒。
      “叮——”
      紧攥手中的铜铃又响了一声。
      见之颇熟悉,他想着妖毒,忽的连起了前因后果。她带风雅裳走,是为了再救她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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