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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玉宵减清晖(2) ...

  •   五害之属,水最为大。
      古州州志载,正弗一万五千一十五年,州有水灾,泽降月余,没千万间。后有疠气,家家有僵尸之痛,户户有号泣之哀。死者千余人,时人甚疾之。
      后有戏本野史载,天地阴阳是同源,彼国尔国皆同胞,一方难之多方助,古今里外同一哀。三国援助,湛出粮,宣出兵,楚出医,各有所职。
      是时,左氏寻遍古书,加以删与增,终得一解疫之方。叶三负王命来,与古州四商几经周旋,又引他方粮入市,降粮价。
      正式放粮那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公文提了数十日的楚国大夫带着大量稀缺药材姗姗而至,给予一线救急的医者欲工之器。效率极高的宣国士兵在十名剑的带领下挨家挨户搜查形迹可疑之人,避免再次爆发感染危机。好事的尧光自从遇见那位楚国来的姑娘,处处受壁,老老实实围在房中修炼。
      唯一察觉大祸临头至剑悬头顶的便是古州商人。紧急召开商会的消息如风过递至所有该收到此闻者手中,马车陆陆续续赶至小商馆,近几日门口罗雀的大门前熙熙攘攘挤了满堂。
      照惯例,商会一年共计召开四回,以前是有个什么会长一职,后各商各业难以管辖,又没个正经府台治理,大商们便想着围坐一起商讨。
      “本来商家也是大户,也该在此,可自个儿把自个儿走窄了。”末端一个茶商撇了眼高座上位的几个粮商,不由唏嘘叹道,“还是宋老爷识时务,知晓顺着府台走。现下这局面说到底与我们有什么关系?粮为天,我们便是抬些价,也是情理之中。”
      旁有交好的商户道:“这次紧急召开商会,便是由文、宋二家牵头,怕是要说什么面子话。我可不管,从头到尾我们都没参与。”
      上座的文大爷倒是不露声色,两耳不闻闲言碎语,将杯盏往几上一搁,发出“咚”一声。
      下座一片挤眉弄眼,甚有几个上座的交头接耳片刻,推出个接话人来:“文大爷说着,我等能听便听着。”
      “哪里有什么说着听着,同为古州商户,同坐商会,你与我就是朋友。只是——这些日子,古州遭遇天灾,处处噩耗,诸位皆有耳闻。这天灾一起,府台那些达官贵人就喜欢从我们小商小户身上寻些利——这也是寻常。”
      众人连道“是是”,别无他言。
      文大爷眼观在座,面摆忧色:“粮商,便是第一个下刀处。我们方抬些粮价,官府立即引了湛国生意人。可谓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府台不为我们谋利,我们认了,民不违官。然,与外贸易基本民需,此例一开,难保下回不是楚国、宣国,难保不是药材、铁器。”
      安座如泰山的药材商骤然慌神:“怎会?基本民需若是掌握在他国手中,是灭顶之祸——不至于……不至于……”
      铁器商道:“古府台不设兵器坊,大批量铁器都是寻我们打的,兵戈握于他国,便是老虎拔牙,不可能……不可能……”
      “怎的不可能!楚国适宜药材生长,此次疫病所需药材大多便是由楚国大夫送来。宣国尚武,兵戈冶炼术为天下之首,古州常年不战,自不会费心研究这些事物,如何能与之相较!”
      一个小商户忍着众人如刀剑锋利般眼神,硬着头皮道。他还要说些什么,旁边商户已经拽着他的衣裳,扯他坐下,强塞了一块糕点。
      随即开始打岔:“所谓,所谓纸上谈兵,这些不一定是事实。”
      诸位将这前因后果一连,有先就有后,说不定正是试探之举。古州地域本就是一奇,什么征战根本不在乎,说不准真会投靠他国!
      有脾气暴躁的商人提议道:“与府台提条件,我们是古州商户,若是不保我们,索性撂了。”
      “士农工商,缺一不可。如此一来,商市混乱,根源之祸。”
      众人商谈一个又一个提议,又一一否决。文大爷见他们热火朝天闹得有趣,反倒是不急不慌,拖起茶盏,刮着茶沫,甚有闲心与宋老爷问候几句家中儿女情况。
      有个明眼人急急道:“此事还得文大爷拿个主意。”
      “是也。泽令县放粮入市,古州粮价久压不起,眼看着便由别人做了生意。不知文大爷打算如何解决粮价一事?”
      手中茶温可入口,文大爷品尝一口馨香,不觉有些飘然意味。这一顿,众人翘首以盼,门口骂骂咧咧声音先传来。
      “这是商会!若无事,还请离开!无关人等也请离开。”
      “你们给我发的请帖,还要我走!让开,否则揍你。”
      “擅闯商会便是闹事,有权通知府台抓人。”
      杯盖磕在杯沿上。
      “不成体统。”
      门已被踹开,几个小厮被推来推去,迎面是个素色衣裳的女子,一张笑脸娃娃面具稚气得好笑。
      耳闻语,瞬扫过去。“确实不成体统,叶三年轻气盛,不懂规矩惯了。文大爷,可要我与你倒茶认错?”
      叶三?
      众人本着好事心,下意识往叶长夕身后看过去,有一男一女、一青一绾两道身影伫立一旁。男子信手风雅如卷书墨画,女子白纱覆面,露出冷傲眉眼扫过满堂满座。
      “瞧,那位便是传闻中的傅语德先生,她只对一人屈膝,便是旧主叶三先生。”
      便是听闻这样的话语,傅语德也是不恼,似是得了柳臻入定禅修的真传,一心一意跟着叶长夕。
      文大爷视三人如洪水猛兽,不由苦恼。“这倒茶是别了,叶三先生年少,不通古州规矩……也是情理之中。”
      “文大爷有茶,我这茶是不能合心意了。年轻,我也认了。只是这认错……商会规矩,除非请帖,不得入内……可是?”
      “规矩如此,委屈叶三先生了。”
      “不委屈,只怕阁下得委屈了。方才小厮拦着不让我们进,说的,和文大爷一致无二呢。”
      文大爷气结:“你!”
      “何况……”叶长夕自袖中掏出张锦底烫字的帖来,二指夹着,一使力,即往上座飞去。
      “住手!”
      周有守卫使刀剑拦截,那帖子与兵戈擦过,折着“叮”一声辟入文大爷桌上,那一杯反反复复不曾吃完的茶炸开,碎了满桌。
      众座壁上观,些许嫌风波太平的商户恨不得两相争执,好获利从中。这般想着,觉无端凉意,那三位伫立牌下是为砸场,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先出声的依旧是上座,宋老爷此次带了自家小儿来,一个修仙人士与了些底气。“叶三先生,来者是客。客有客之道,无端发作,是为何故。予声,你是晚辈,去将那帖子取出,拜到你文叔那儿去。”
      宋予声应道,取出帖子,双手递至文大爷面前。
      叶长夕不接此岔,续道:“既不看面,识帖便行。我也是一直澄清,有商会请帖,虽不知是哪个送来,既来之,又怎好不赴之。”
      先前看热闹的茶商忿忿不平道:“怎会!商会请帖一拜节义商户,二拜古州人士,叶三先生非商非族,怎有拜帖!”
      几个商户对视几眼,中有暗潮涌动,齐齐道:“还请文大爷一看究竟。”商户请帖向循先制,细到纸墨,皆有定法,难以伪造。
      文大爷捏着帖子左右倒手颠了颠,厚不过十毫,有烫金字。内有诫语“以末起家,以本守之”,以小篆勾画,古朴端正。上拜“落霞天府叶三先生”,下署“古州商会敬拜”。
      宋老爷问道:“可验真伪?”
      文大爷看着宋老爷许久,微叹了口气,见那下立三人更愁。“与三位贵客看座。”
      “真?怎会?何人寄与!”
      商户们三三两两闹开,有甚者追上座去询问文大爷,仍得一句真。
      质疑与猜测的争吵声中,那三人已然入座,看古州商会一场闹剧。众座觉得失颜,不再争闹。
      一个大户茶商起身问道:“既有请帖,实属怪事,本……与规矩不合。不知叶三先生可见得送贴人,身量如何?”
      “不曾得见,私以为是商会相邀。临之才发现,竟是一场过举。诸位、文大爷,前说商会规矩不拜外人,现看来,规矩也可破。”
      一个锦衣袍的老商户道:“不可不可!士有规道,天地君亲师。道有诫言,匡扶正义节。商亦有道,在商言商。”
      “好句在商言商。且问这位老板,士者可能入商,商者可能入道?我有长矛,以之刺盾,是规矩,又可能以之结阵,只防不攻?”
      “你!”老商户气得不顾礼节坐回去。“歪理!诡辩学了十足。”
      叶长夕朝众座一拱手,问道:“幼闻古朝变法,曰:穷则变,变则通。此意可为之不拘小节?不固旧礼?”
      有个儒商道:“商君变法稳秦基业,创后世一统之根本,实对。今有人破礼法拜先生帖,是为我等疏忽。叶三先生高风义节,有容人之量,望勿怪。”
      叶长夕起座,朝前揖礼道:“尊长,不敢。”
      儒商赞许地颔首,复道:“这本是小事一桩,本可以化为玉帛。叶三先生若是对我古州商会有所见解,可再上书来。”
      叶长夕道:“我有几议,慢不得。”她侧身靠近柳臻轻道几句,柳臻起身离座而去。
      “我来,是劝诸位断时势,作正事。”
      文大爷问道:“何为断时势,何为正事?叶三先生有什么高见,请明示。”
      “我劝诸位——”叶长夕说得久了,嗓子有些哑,径直褪下面具,喝了一口,似是不满意般放下。
      叶三先生这张略显稚气的面容十足有迷惑性,较这张面更令人发凉的是脱口而出的话。“我劝诸位与官合作,重建商会,稳定市价。”
      “不可能!”
      当即有个商户嚷道。
      叶长夕循声而去:“如何不可能!古州商户本就与府台有所合作,如今不过是定契,立场更明。非官商,非皇商,府台有需,凭甚先选诸位再看其他。既然有余地,何不择优?”
      文大爷哼声道:“譬如此次米粮一事,引泽令县米粮入市,打压我古州粮商,一来二去另有所赚,做的好买卖!”
      有商户忧道:“若与官谋,则为附庸!我等利益何在!”
      叶长夕听他们冷言冷语一齐击来,他们愈急,她愈得趣。
      傅语德蓦的自袖子取出张面纱递过去,道:“三先生身份贵重,还是注意仪容为好。”
      叶长夕疑得看她一眼,在卫都时,叶长夕或戴面具或不戴,反正她的画像湛国几乎人手一份,各式都有,慢慢地也不再有顾虑。“不必了,我没有什么能遮掩的,都传遍了。”
      傅语德不发一语往回收,正端起面前杯盏,叶长夕道:“这茶没有我带的好吃。且,白瓷冰裂配红茶,不好看。”
      那宋老爷却耳聪目明,闻之问道:“那依三先生看,配什么?”
      叶长夕脱口便道:“白瓷素洁如雪,冰裂纹有冰清之感,配红茶,一闹一静,俗气。不如配绿茶,更添清新。”
      文大爷道:“三先生言之有理,只是这冰裂盏难寻,日照茶难得,一盏茶,也不是人人能喝得起。”
      巧了,落霞天府便是银子多!叶长夕暗自挑眉,心想这人太重颜面,想必是年岁大了,难丢。
      门口几句辩解的话语阻了叶长夕哽在喉间所言,莞尔道:“我不懂茶,不懂商,便寻了个懂茶懂商的人来。”
      “这位解公子说是叶三公子的友人,叶三公子寻他有要是。”小厮有了前车之鉴,现下知晓进来通报,不敢独自作决。
      叶长夕快速打量了番解溪重,这位公子先前还是弱质读书人模样,短短时日竟似脱胎换骨般,也是读书人,披了层文质彬彬的皮。
      “这便是我请的解先生。解先生族出秋氏,与我有世交。以解先生之才,解困,不在话下。”
      叶长夕出自湛国四大家族中的韩雁叶家,与她有世交,又姓秋,心中明白的人物已将这等关系快速过了一番,将这位先生对号入座。
      天应秋家,四家之一,出政才。
      解溪重拱手行揖道:“在下湛国解溪重。”
      文大爷道:“解先生又有何高见?”
      “承蒙抬爱,浅薄之见。”他方说完,静默片刻。叶长夕炙热眼神如有实质,毫不犹疑地埋怨他啰里啰嗦一大堆。哪怕,她自己也是这样。
      “商会变,其先在变制。选会长,设任期。”
      戳中大部分商户心声的一举落,众座干脆听之,嘴硬道:“古州商会很久不曾有会长了,若选,当选节义有实力者。”
      解溪重道:“由会长领商会,与府台合作,而非归属官。如此,可凝聚所有商户心力,共谋经济变化。其二,在市价。此次古州粮价大变,哄抬市价,后才有外商入市。粮价应有定,或上或下,可差分厘。危难之时,当听从府台所令,协之稳市。各业皆当如此,共商市价,共求利,而非恶意驱逐小商。应时令、需求上下改价,下有所牟,上有节制。”
      宋老爷道:“这位先生絮絮叨叨这般多,不过是纸上谈兵,如何作数?”
      解溪重自袖中取出张薄纸,由小厮送上。“我有五议。一曰变制、二曰市价、三曰供求、四曰规制、五曰合助,尽书其上,请众座赐教。”
      “还真谈出花来!我看就不该与读书人计较,烦都被烦死!”有小商户盯着解溪重不眨眼,恨道:“商君变法受车裂,可见改道有先导,有本事也作个商君来瞧瞧!”
      “好!”
      叶长夕欣然应允。
      门外一时又有人闹嚷,小厮熟稔地将跟在叶三先生身边的青衣先生领进来,对于青衣先生身后跟的那位头套麻袋的先生不敢再瞧一眼,这位先生冷眼也是教人如坠冰窖。
      叶长夕起身,主动上前与柳臻交接。“既然要变,变个有趣的。长夕特献上一份厚礼,以证所道。”
      麻袋掀开,露出个顶着苍白无力一张脸的商公子,眉眼半阖,如在他世,不通此间情。
      “人就先留下了。一个时辰后,府台自会出兵寻回,望那时,诸位能与府台好生商讨。”
      叶长夕撇傅语德眼:“走罢,带你喝茶去。”走了半道,她转身看着不动分寸的解溪重,颦眉斥道:“愣着干什么!还不走!年纪轻轻可别想着乱看!”
      说得好像将商公子送与人家泄愤的不是她叶三公子一般!
      解溪重重重叹了口气,任劳任怨地跟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玉宵减清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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