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却辞》沉舟不过

23、玉宵减清晖（1）

　　“目前病情已有好转，仍需以固本为根。”左黎交待了几句，将下一药方开好递给药童。
　　“这也得多亏各位大夫，你们受累了。”
　　“身为医者，本该如此。”
　　这是左黎今日最后一位病人，其他大夫仍在里里外外忙活，他则要去收拾药材，删改药方。
　　“左大夫。”有位年轻大夫走过来，喊了一句，见左黎看过来反而扭扭捏捏不敢直言。
　　左黎不明所以，后面几个大夫围在后边怂恿了几句“试试”之类的话语，这位大夫终于鼓足气，艾艾开口道：“今日杜老先生向我们讲了一番左大夫之前开的方子……其中几味药材我听得不大清，可否……可否请左大夫将其药方详写一份，我等也好瞻仰一番。”
　　似是觉着这话太过不要脸面，这位年轻说完腹稿，不待什么措辞，已满面赤红欲往后避去。
　　另外几个大夫将他团团围住，你一眼我一句加之修饰。
　　“好请左大夫不吝赐教。”
　　“这几日左大夫忙前忙后也是累了，我等也愿分忧。”
　　“听闻解毒的方子，左大夫已经有了思绪？可否指教一二？”
　　这边闹得烈，未提防何衡大夫自另一角冒出来，见此场面，怒喊道：“事情都做完了不成？围着左大夫，准备做什么？要方子！自己不去研究！”
　　左黎得了空隙，连忙溜走。大夫们的心思，他不是不知晓，方子本就是写出来互相指教的。
　　如此一来，就是写得快了些。方在心中，现于眼前。
　　“怎的，你还真是准备去写？”
　　不知何时，何衡也跟了过来。左黎自知这位何大夫对自己很有些看法，却无从辩起。
　　“药方本就是古书中得来的，便是没有左黎，仍要现世。”
　　何衡跟着他转弯入风雨廊，檐角挂着淅沥雨柱，似断又连，烦躁极了。何衡心中也怨极了。“他们自己没有手？不会写字？”
　　左黎察觉这一点燥意，视之无物：“多谢何大夫指教。”
　　“我这般说，你不还是要那般做！嗬！”何衡冷嗤一声，对方不接话茬，反而视若无睹。
　　“若不是杜琼非要让你来！你一个修仙人物掺和什么！都成了你们表大节的地方了！”
　　想起那些堵在府台的人物，何衡愈道愈气，只左黎不接，他一个人怪无趣的。“其实你也是个真救世的，想必还是个久不出高阁的。告诉你也无碍，是有人举荐了你，否则你同那些满口医书的人一样，还堆在府台查书呢！”
　　听左黎平淡道了句“抬举了”便不再多言，何衡愈想寻话：“你是早知晓了？”
　　“先前并不知晓。”真推断起来也不太难。
　　何衡又问道：“你不觉得惊奇？”
　　已走到门前的左黎终于顿下脚步，转过身来，挡在门槛前：“倒也情理之中。”
　　何衡白眼快翻上天了，这假仙没停一步，还要故意挡在门前，其中意昭然若揭。“那你明日见到何琼就不必太客气了，反正他也不是很看重你，受人所托罢了。”
　　“听闻……何大夫与杜老先生是同门师兄弟，关系极好。”左黎倒是有些不明了。
　　“一点都不好！喊我喊他都不一样！”何衡着重强调，见左黎没有让路的意思，瞪了他一眼，道：“拦什么拦！我才懒得进呢！别送了！”
　　说罢，扭头甩袖而去。
　　左黎透出些无可奈何的笑意。
　　这位何大夫嘴硬心软。若真与杜老先生不对付，又怎会日日凑在一处，任杜老先生为他打点好一切。
　　他笑着探手推门，门上残留雨气，摸上去也不是格外寒。
　　房中摆设一目了然，新炮制的药材、笔墨纸砚堆满了长桌高椅，走时铺着的一张纸仍然在卷着角落，上面做镇纸的是一柄银簪。
　　阖上门，左黎垂首轻叹了声。
　　“那瓶子里装的是毒血，烦请放回去。”
　　二指不紧不慢伸出，夹住左侧闪来的剑刃。其主一身黑衣半点不露面，自身量看，是个男子。
　　“阁下也是馆中的病人？不如早些离去，莫错过发药的时辰。”
　　这人冷哼了声，满不在乎道：“能不能活还不知道，错一二顿药也没什么。”
　　左黎紧盯他几息，极不赞同此人轻生之想。“疫病又不是绝症。”
　　“你们这些大夫都是一样的话，这病没落到你们头上，自然说大话。我问你，如果落到你头上，你不怕？”
　　左黎道：“好。”
　　这人见他恍若见鬼了一般：“你疯了！还是不想活了，故意想栽给我？我告诉你，你又不知道我是谁，栽不到我头上。”
　　左黎不理这些揣测，继上话道：“完事之后，你便回去领药。这几日好生休息，莫要再意气了。”
　　说罢，不等这人反应，松开剑刃，横着手腕往剑刃上挨了一刀，血一线瞬涌出，渗进白色砗磲、滴在上灰色衣裳，只是显得更暗了一片。
　　颤抖的手收回剑，另一只同样颤动不停的手自袖袋中摸出只瓷瓶，扔过去。“急着去死吗！”
　　左黎弹开瓷瓶盖子，瓶子向下倾斜。腥气的血顺着伤口流下，滴在衣上，一点不浪费。
　　左黎面上只苍白了些，前冲了几步坐在椅上。
　　“你要回去了。”
　　“你这人脑子有问题！可不是我逼你的。”
　　左黎挑起唇角，莞尔道：“甘之若饴。”
　　这人受了惊吓，慌乱中倒退了好几步，摔在地上，疼得清醒。跳窗，头也不回地跑了。
　　左黎靠着桌子休息，等血不再流时，僵硬着半边身子褪下外衣里裳，略整理一下放到一旁，换了身干净衣裳。重新回桌边，单手研磨、写药方。
　　“公子！公子！”
　　一声接一声，叶长夕隐约觉得像是铭姨的声音，下一刻就另有一人要破门而入。眼前不同于云合院的摆设，她恍然记起，这是古州。
　　门外人，是洛城。
　　“柳臻先生，公子设下结界，非常法可破。”
　　遭了！柳臻来了！
　　随洛城那句问话，叶长夕思绪疯狂生长，随之而来是结界教外力强行破开的波动，柳臻一身不变的绿色闪到眼前，洛城焦急的声音在屋外此起彼伏。
　　“柳臻！”叶长夕讪笑一声，悄悄将被子外的手收回去。
　　柳臻本不在意此举，直问：“发生何事？”
　　面对柳臻，叶长夕干脆将所有问题抛过去：“尧光去多管闲事了，我又碰巧发现了些有趣的东西。金戈铁马——我有所感，不日将现，唯一不能确定的是具体方位。”
　　对于惯会岔开话题的叶长夕，柳臻也是十分服气。“我问的，是你与那位赌局的事。逗弄人上瘾了？分寸都不要了？”
　　“你不是知晓嘛！”
　　叶长夕喊道。思及洛城在门外，她再次压低声音道：“我魂魄不全，本就好的慢。我之前诓了洛城，至于计划——这我是临时改的，不想出面了。”
　　“你要他人情做什么？”
　　“换一条命。”叶长夕挑眉道。
　　“你说，是信仰重要还是情义重要？柳臻，你心底哪个更重要？”
　　柳臻毫不犹豫道：“情义。”
　　叶长夕啧啧称奇道：“你这太干脆了！少！那位圣人呢过于犹豫，也少。”
　　“看出什么结果了？”
　　叶长夕长叹一声，摔在枕上：“目前看来，是信仰。纯善成那副模样，他是不是脑子有病？”
　　柳臻哼着道方得的消息：“你那位圣人刚刚舍己救人了，自己挨了一刀，换人安稳回去喝药。”
　　“哈哈哈哈！”叶长夕笑出了眼泪，曲臂掩在面上，道：“他都这样天真了！”
　　柳臻朝叶长夕伸出手，道：“起来，准备出去。”
　　叶长夕避着往里床挪：“你少碰我，别也染上。”
　　“这点毒，至于挨到现在？”
　　说罢，扔过去一枚丹药。“铭夫人专门替你配的。”
　　叶长夕唤了声“柳臻”，撇嘴道：“我刚才痛得快死了，你安慰我一下？”
　　柳臻上下打量了一番，淡淡道：“这不是健在？”
　　不满的叶长夕哼了无数次：“不解风情！以后定寻不得知心人。”
　　柳臻仔细思量一番，煞有其事问道：“那要如何？”
　　“我想有人抱我……”叶长夕打量着，见他面色有改，连变了半句道：“不过叶三先生嘛，还是可以自己走出去的。”
　　叶三先生低估了自己给宣国行馆诸位留下的心理阴影，本以着宣国这边多少难缠，熟知竟是好说话得很。
　　等七八个大夫把完脉，报出相同的结果，十大名剑连挽留的话都懒得说，示意叶长夕收拾东西走人。
　　叶长夕自然十分郁闷，难道不该是费心苦留，然后趁机栽事？
　　她心中愈想愈气，倒回来打算诉几句，走到门边，停了下来。
　　“还真让她走！小爷不怕她！”这是胜邪。
　　鱼肠道：“将军传来的消息，随她去，拦也拦不住。你看看她，尽惹事！”
　　“也对，万一哪天又发疯了！还要赖我们！湛国修道的是不是容易修出疯子？”
　　“你不知晓？湛国一特产，就是纯种疯子，我估摸着，她也是。刚刚，就刚刚，还不要脸地和大夫说，说自己天赋异禀，神仙护体！”
　　“我都怕大夫把她抓回来多留几天！怪不得一国公主下榻青楼，原来是品行太差，没人愿意与之交往。”
　　叶长夕黑着脸走了。
　　论不会说话，十名剑高举榜首。
　　“走了？昨日……走的？”
　　“是啊。”行馆的守门人识出这位是替叶三先生看病的大夫，问一句，果然是来看人的。
　　“如此，便多谢告知。”
　　守门人笑着说了几句，继续回去做事。这位大夫真是不上心，昨日走的人，来了好几位大夫，他到现在还不知道。
　　换了旁人旁事，恨不得巴上去，看看能不能混些好处。毕竟是救人一命，毕竟救的还是位身居高位的人物。能有交集，便是奇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