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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古州洪灾(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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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馆偏院中生了只小炉子,炉上几日里连熬着药汁,一个紫衣裳的姑娘坐在旁边看着火炉,手中一柄蒲扇时不时扇上一二下。
姑娘抬头望东边朝阳升至当空,算了时辰,开始分药。
“洛城姑娘,三先生今日如何?”来人一袭灰衣外套着合规矩的麻衣,伸手接受洛城手中的木盘。
“早上喝了半盅参汤又睡下了,梦里咳了两回血。”
左黎道:“下回若是三先生咯血,烦请姑娘去医馆寻我。”
闻此,洛城垮了面色,道:“我想过,公子不让。”洛城万事皆好,但愚忠,不敢违抗自家公子的意思,更不敢偷偷行事,因为公子一定会发现。
“左先生,这副药下去,我家公子会好吗?”
左黎不敢担保,宽慰几句后进屋,放下木盘开始挽垂幔。
“这几日天色不错,也该多见见光。”
叶长夕笑道:“行啊!只是我身上没力气,洛城又是个姑娘家,左圣人,你抱我出去?”
风过,垂幔绕在腕间,增了分量。左黎轻易握了一把,以绳结将其束住。“为了病情着想,行医之人定当尽力满足病人所求。”
叶长夕哼了声,瞪他一眼,笑道:“不敢劳烦……今日是什么药?”伸手从木盘上接过药碗端到面前,下意识嗅着药气。
“茯苓、芍药……还有甘草?变得不多,信你了。我记得药方中有一味草果,怎的不够了?都不愿意给我用了。”
“气血亏虚,不宜用草果。”左黎平淡地陈述,他坐在帐外,隐隐约约见帐中那人端个碗一口一口喝药,竟是十分乖巧的模样。
这位叶三先生病中散着发丝,蜷缩在被中,同她十七岁的年纪极其称宜。
“水。”叶长夕不喜欢苦味,喝完药就要喝水。
左黎熟稔地拎过茶壶,斟一杯温水送进去。
叶长夕紧皱眉关,将白水喝了半盏,仿佛极其厌烦般,伸出手腕。“来来来,替我瞧瞧,可有好些了?”
“哪有这般快!”左黎无奈笑之,还是上前替她把脉。
他诊过许多脉象,叶长夕算是其中特殊一类。修仙人士向来先修魂魄,湛国修道者更如是,三魂六魄紧实裹身。叶长夕却不是,魂魄隐约有涣散相。
这本是命不久矣的征兆,叶长夕的命格却不落在此处。
“洛城姑娘可知晓你魂魄不实?”想来也是,若知晓又怎会不知长久调养的道理。
叶长夕惊诧地看他一眼,道:“她又不学医,告诉她作什么?”
左黎继脉象道:“所幸你修的是水行术法,克火毒,抑寒毒,我配的是解毒的方子,现下应勿受惊,稳心神。”
“多久?”
“待你根骨强些。”
叶长夕应了声,当即收手,示意左黎可以离去了。看着左黎心里直发笑,不与她计较。
外头阳光强些,他又将不厌其烦地将垂幔放下,叶长夕哼了几声又睡了过去。
“左大夫,那位病人醒了。”
左黎连忙改步去侧房,边问道:“何时醒的?情况如何?”
药童回:“您方才走后半个时辰,到现下有一个时辰了。杜老先生、何大夫都去了,听闻情况好转。”
房里挤了五六人,左黎挨着门进,擦着缝隙过。一个急性子大夫见了他,先嚷了一声,随即拽着人往前挤去。
左黎右边袖子卷了半幅折内,与杜老先生颔首示意后即把脉,探查经脉气息。
这位病人既无灵力护体,又有气血亏虚相,饶是如此,状况与叶长夕无大二致。
病人是个二十多的瘦弱读书人,怔了半晌,眼珠子转来转去,自左黎出现那一刻落住不动。
“大……大夫,我还有救吗?”
“不怕。”左黎道着,取过榻边手帕递过去。
“哎。”读书人拽着手帕,似是抓着救世良药般,气息几番起落,急促上涌,一口血呛了出来。
“血!”他叫着,以另一只手拽左黎袖子,又惊又急,气力极大,“嘶”一声,生生将袖子扯破条缝。
“我……我要死了!”读书人白着脸喊道,他喊完发现屋里几个大夫面上似乎并不如他这般焦急。怒起又哭喊:“我要死了!”
“不见得,莫急!”一个中年模样的大夫劝道,“心神剧变反而容易气血上涌。”
另一大夫道:“一口毒血,无大碍。”
“本就气血亏损,这下更亏。”
何衡从旁边药材堆里钻出来,指着读书人骂道:“一个大男子,哭什么!”
读书人这下哭得更凶:“我都要死了!你不救我还不让我哭!以前找你开个药脾气就差,现在更差!”
“胡言乱语!我什么时候……”
杜老先生眼看何大夫不合时宜地要与病人争吵,忙与何桑求递个眼神,示意其先大逆不道将人拉走。
杜老先生又扔了块帕子与他擦眼泪,边吩咐药童抓药、煎药。“大悲伤身,莫哭了。”
“我……我……忍不住!”读书人哭得断断续续,低头再次咳出一口血。
这番,连几位老神在在的大夫也是忙开,一位大夫掏出随身银针,冲上前,强行克制。
银针刺破油皮不得再下,金光结印一闪而过,没入读书人眉心。大夫当即收东西走,道:“这好,这好,难怪要修仙。”
有大夫忙里偷闲道:“既有术法,为何不以术法诊治,岂不比药来得好?”
旁熟识的大夫回了一句骂话:“你书读狗肚子了?术法再好,总不是根本,药是天生地长,同人一般。”
“就算如此,术法诊治、灵力驱毒,事半功倍。我们以前也遇过一些修仙人士,就是熟知医术者甚少。”
“术法是术法,药是药。”
一番争论,又有几个大夫开始争论。究竟是术法治病好还是百草固本佳。
叶长夕听着医馆里传回的争论大笑。“后来呢?”
洛城道:“杜老先生问左先生,先生觉着孰好?”
“左黎修为高深,又深谙岐黄术,这话问他最合适不过了。”
“左先生道,都好。若是诊脉,术法好,若是固本,百草好。天地大道,各有对应。术法对气魂,百草对躯魄。若是病者为灵力所伤,当以术法疗伤。否则,还是药,更适宜。”
叶长夕哼道:“他是怕当系铃人呢。他去了医馆反倒和杜老先生聊上了,杜老先生还为了他赶了自家师弟!”
洛城笑道:“也亏得当初公子找的是杜老先生,若是何大夫,就有得闹了。”
“你看他那老气沉沉的模样,哪里有人家何大夫有趣!”
洛城决意岔开话题:“就术法与百草一论,公子,听闻神仙者皆有医官,他们是用百草多还是灵力多?”
叶长夕道:“那时,便是天地异宝皆可入药。药多,灵力少。外力相助也是药多,灵力虽也用,损伤更大。虽有五行灵力大分,然各有气息所变,贸然为之,气息不容,易反噬。”
“公子说得好像亲眼见过一般。”
“毕竟是以一己之力养活卫都大小茶馆的人物,这点子本事还是有的。外面起风了,怕是要下雨。”
“那我便替大人物关个窗好了。今上午,傅先生那几位侍女又找我了,她养的差不多了,想来看看公子。”
叶长夕思忖道:“我记得傅语德似乎是负楚命而来,那便去寻她一趟。左黎那药方大致不变,就是两味药材麻烦。一味宾门,喜多雨潮湿地,多生长于楚国南部。一味知母,喜丛林密集地,多生长于楚国北部。”
洛城大着胆子打趣道:“怎的都在楚国?不过还好,有傅先生在,公子此刻便是教她去死,怕也是甘愿的。”
叶长夕不明所以:“她自己做的梦还得赖我头上?洛城姑娘,我好冤呐!”
“知晓冤了!看,雨都下了。”
“那撑把伞去。见了柳臻,少说。他心眼较莲藕,你愈道愈错。”
“谨遵公子令。”
洛城笑着打伞而出。
叶长夕见她身影一点一点远去,心道,便是与你这般说了又如何?柳臻千年狐狸,就是要他来。
“这雨好像下得有些大了。”
“还好还好,淹不了。”
“这是为何?”
“因有尧光好事者呀!”
叶长夕回了自己一句,她愈想愈好笑。“你说,尧光好事者在做什么?”
笑意旋即淡去,正经十足。“结阵,破雨云。”
“哈哈哈!破雨云!这可是违天道呀!”
笑声忽的戛然而止,叶长夕咬牙拍了自己一掌。“疯了吧,快些睡!早晚有一天得给自己收尸!”
“睡了睡了!真的是!就是无聊嘛!”
距此几里外的河道边,风雅裳在芷清宁的校考之下为其他弟子解释阵法。
“纳灵阵为尧光上等阵法之一,如非必要,不可轻易结阵。纳灵,吸取天地灵力,人魄有限,过则易爆。纳灵反施为散灵阵,两阵相叠,恰可解围。”
芷清宁适时插话:“所言正是。那此次便由小师妹指挥,正好让师兄瞧瞧你这几年阵法学得如何。”
风雅裳心中一片无言相对,面上仍是端庄守礼模样,与宋天依各带一队弟子站位结阵。
剑出鞘,绿色灵光自指间流出,过剑脊一线,顿时灵气萦绕。风雅裳执剑翻花完成首礼,喝道:“结阵。”
仙剑出鞘,嗡嗡相鸣。五人各执一方,,十招剑式各不相同,彼,灵光成柱接二连三亮起,连成圈。剑招不同,却相互呼应。五行相生相克,阵法结成,旋成金光浮至空中。
雨气受到牵引,风带雨,如卷龙般浇灌而来。
宋天依当是时完成首礼,道:“结阵。”
八卦镜为转换媒介,纳灵阵吸纳风雷之势,经转换,由散灵阵回馈生物。
一来一去,芷清宁倒是闲下,枕臂靠在一旁督促,顺便确保无人打扰。
雨落时,过树叶,是沙沙作响,敲窗柩,是滴答滴答。嚷着要睡觉的人脑中思绪闹个不停,留与一丝听雨的触角愈发灵敏。
雨声,许久不变了。
“看!好大一片雨云!”散灵阵中一名女弟子眼尖地发觉西处转着乌压压一簇。
宋天依道:“天地灵力受到牵引,很快将聚集一处。师叔祖!”
风雅裳平淡地看了一眼,随即喊身后人:“芷师兄,我们修为不够,烦请驱散雨云。”
芷清宁“嗯”了声,道:“我这闲人不能闲了,再不干活就得被赶走了。”他口中讨着便宜,指间聚灵力,御气跃至半空。
纳灵阵位巽位,散灵阵位艮位,芷清宁随意一站,恰站在兑位,三者将好成三角。
他垂首欣赏番局面,不紧不慢屈指弹出一道剑形,剑形散九道剑影,随心而发。金色剑影刺云而去,穿梭其中,如织云一般,然愈织愈小。
芷清宁隐约觉得,另有一股力量吸纳雨云中所蕴含的天地灵力。
“砰”!雨云炸开,金色仙剑重结一道守护剑阵。
垂搁许久的纱帐教里面伸出的一只手死死握紧,抽气声渐渐沉重,间杂一二声闷哼。
许久,那只手无力垂下,闷哼中带了几声哭气。忽,指间猛地颤了几下,攥紧掐入掌心。
“又来!”
这一声明显带着哭腔,听上去无助极了。
“砰!”
窗被推开,风雨侵袭。拳抵在软被中支起半个身子,却受不住脑袋这份沉重,迎面撞在床柱上。
被中勉强钻出另一只汗津津的手,略一挥,窗重新关上。叶长夕撑着点气力设下房中结界,以防外人突然闯入。
粗略一瞥时,她见得风雨凝结,灵力漫天成异象……
脑中再度晕沉沉,恍若浪潮一阵阵拍岸嘶吼,晕得浑身上下发疼,钻入骨中,侵入魂魄的疼。
“天上好像也在下雨……雨来了!”
芷清宁似有所感,往风雅裳背后望去。忽然出声喊道:“收剑。”
纳灵阵与散灵阵同时破,弟子们结阵时费了太多灵力,一时无力虚脱,只能靠着佩剑勉强站直身姿,仰头看空中异象。
“飘走了。”芷清宁轻声道,那个方向……
“是楚国。”宋天依能依据方位辨认玄黄大陆地域。“天地灵气聚风雷,有爆发性,非常力可阻。长老,我等可否前行一探?”
芷清宁却扬了丝浅笑,十足的幸灾乐祸。“楚国尚巫,还怕没有破解之法?我看那位置落的有意思,若是不偏不倚在辰州、渭河县就更有趣了。”
“辰州?”宋天依心思一下子活络开,脑中快速过了遍传奇本子,捡着话道,“辰州,古名百里城,有百里庄,济世救人,称大义。”
风雅裳闻之便问:“救世?”
宋天依叹了口气,微松了眉头:“天怒,降洪灾。百里庄收留难民,其主却为人所害。罪人感大节,自戕献魂魄以谢罪。”
“那我们更该去看一看了。”
风雅裳与宋天依对视一眼,似有同感。
芷清宁再望一眼楚国,道:“不必了,人已经寻上门了。”
话音落,有藕色一道人影快速闪过,落地,当面只见一柄油纸伞。“便是你们在多管闲事?便是你们在替我楚国寻事?”
雨气渐散,油纸伞收起,隔着氤氲雾气,女子俏生生一张面容似水中望月般不真切。“湛国……尧光?我认识这身衣裳,是个同你们一样多管闲事的人。”
腕上面纱随风高扬起一角,女子想到湛国习俗,大家女子不能随意露面,趁着雾气未散,扯下面纱覆在面上。
“现下既然惹事了不如留下名讳,若我楚国出事,也好上尧光问个究竟。”女子温和的一张面陡然寒起,眸中利光自在场人身上一寸寸刮过。
“说吧,我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