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却辞》沉舟不过

17、古州洪灾（5）

　　焦虑似风起火点，一燎遍及原野的轰烈，灼息滚面来，自不可寻究的孔缝钻入骨子，过时嗡然，过后恍然。
　　夏至日早过，白日渐长，晃得一切清清楚楚，便是对街跌跌撞撞而来的解溪重也只得掐着虎口收敛神色。
　　猛吸猛呼，才有了宁的底气。抬首时，远处门便恰好飘去一角灰色衣裳，他疯癫得想回忆清楚那衣角何处见过，不得，忽的通了。
　　他停默片刻，复提步离开。
　　那衣角又从门里边飘出，颀长身姿如松一点一点现形，最后露出张精致的美人面。
　　“先生慢走！”里面人追了出来，不待气喘匀，一揖至地：“古州大难，有先生这般古道热肠侠士相助，大义。先生才学冠古，能配这奇方，心怀病士，慷慨赠之，大德。再三谢，亦……亦不足表。”
　　左黎还礼不受，又与这位大夫交谈几句。他走时几次回望禁步区，大夫又是再三称德，他便是看都不敢看。影子拖得极长，沉甸甸堆在石砖上，许是太重，挪动得无力，也慢极了。
　　解溪重心底尚且念着叶长夕，听完手下人交代完商公子安排后挥袖打算回房。
　　尚未走得楼梯处，手下人见他忽的道了句“加强守备”。
　　“啊……是！先生放心。”
　　事实证明，叶长夕是个不禁念叨的。
　　解溪重一梦中寒醒，下意识往枕头底下摸玉佩，手上落了些风，他猛的醒了，侧着去看那窗户是否关实。
　　窗大开，夏风阵阵送入屋里，不寒而栗。
　　他转身朝向垂幔，后头坐着个白衣裳的人，同鬼魅一般。茶盏搁桌上时磕了一下，那人轻啧一声。
　　“醒了？睡得可好？”音有些哑，白日咳血还是伤了本。
　　解溪重惊道：“叶三先生！”他惊完，又觉着本该如此。叶长夕是个不吃亏的性子，教他联合商家摆了一道，没理由就此作罢。
　　来得是谁都好，若是叶长夕本尊，他又得亏了。
　　“是我。”
　　一把白布伸来撩起垂幔，解溪重眉心泛晕，拽过杆上外袍披在身上。“夜间寻人，还是注意些好。”
　　“是该如此。”
　　解溪重困惑她此刻的善解人意，穿好袖子，抬头看她。
　　那白布原也不是空白布……这位叶三先生讲理，将她自己浑身上下，连带头发都包成了布偶……解溪重寻了会才寻到她眼睛所在。
　　这场景实在惊奇，他不知该先笑还是先愁。纠结一刹，拱手作揖。“难为叶三先生了，也难为先生家的姑娘了。”
　　“也得亏今日解小公子威风得很，我觉着不能辜负那番气势，方才撑了口气出来。”
　　不见时还好，亲眼见了她开口，同布偶成精般，瘆得慌。
　　“到底，错还是我了？这更深露重的，先生也不仔细些。深夜而来，有何指教？”
　　叶长夕利落地掷来两字：“叙旧。”
　　“这……无从叙起，先生先起个联可好？”解溪重压下一声重叹。他坐在床边不大庄正，思量着起身寻了个与叶长夕隔得最远的椅子坐下，冷不防撞上汤宛的长剑。
　　“你先前想奉我为师，我否了。”
　　这一句就已联完。
　　“若是限个题，更好了……汤宛姑娘，剑可以放下了，叶三先生在此地，我岂敢轻举妄动。”
　　汤宛视他无物，解溪重只得暂且忍受剑气逼人。
　　“我若是同意了，此刻便是正经以谋害师长名清理门户，何其利索。”
　　“那先生许是会少了许多乐趣。”
　　“现下也有许多烦恼……因着你，我得先着手处理了那两美人，然后收拾你留给我的摊子。”
　　“说起来竟是我拖累了先生。”
　　“所以嘛，下回烦请圆满些。”叶长夕认真提议，“先通知秋家，全身而退。或者干脆借楚国之手杀了傅语德，推给商家，然后发悼词，表仁义。更或者接着商家名头，直接将我卖给宣国。”
　　她愈说愈发觉着解溪重朽木不可雕：“现在这样算什么？将我卖给商家？然后再将商家掏成空壳子？再然后呢？”
　　解溪重坦诚道：“叶三先生大仁大义，商公子为私利谋害大善之人，足思欲，罪不可赦。”
　　叶长夕想了下：“倒也行，孺子可教，我便先用了。很快，解小公子因戏弄之气，伙同商家公子谋害湛国王室，宣国代为关押。傅先生所中之毒出自商家，毒也是疫病起源，商公子伤天害理，千刀万剐亦不为过。至于解小公子，是秋家人，掺和此事，其心叵测。”
　　“叶三先生呢？”
　　“叶三重伤需静养，为彰显二国情谊，宣国借兵把守。”
　　“叶三先生是教贼人挟持出来的？”
　　“实然，商家指使。出入名册上记录着解小公子前几日出入过禁区，对里面情形定是了如指掌。商家抓人，藏于解小公子房中，本该是天衣无缝的一件事，熟料，邪终不胜正。”
　　解溪重听她一番好戏，想了几回，竟是可行。叶长夕将所有能用的都算了干净，巧合也罢，故作也罢，连起来是个透彻的局。
　　“溪重拜服，于此一道，我尚有许多需向先生学习，望先生切勿手下留情。”
　　不想踹先辈的学生自然不是好学生，解溪重将此一道贯彻骨里，首选叶长夕，破了，也是光明磊落。
　　“叶三先生，这一局太干净了，是否会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落霞天府放之三国亦是不可小觑的势力，其主叶三先生这般随意为人掳去，太匪夷所思了！况且先生修为颇深，区区小贼，如何能耐之！”
　　“倒也是个问题。”叶长夕撑着脑袋叹道，这解小公子也是有趣得很，从政人家出来的公子很有看头。
　　“可是解小公子，你刺杀我在先，伤口未长好，我又染了疫病。我如今不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主事的柳臻走了，剩下的两个姑娘能成什么事？”
　　“弱女子？”解溪重心里不满地冷哼，这若还是弱女子，其他人还是不要活了。
　　“噤声。”叶长夕忽道，与汤宛打手势，示意收剑。解溪重不及谢她，但听“砰”极重的一声关窗，汤宛已然跳窗而去。
　　楼下争闹传来，兵戈声藏匿其中，开门、询问、关门，惊醒秦风楼。解溪重当即了然，汤宛这一声如惊雷，指明方向。
　　“这可就……”
　　解溪重只好苦笑，话不曾说完，对面“噗通”一声，彻底惊住他。
　　门被撞开，火光强势地透入屋子。“抓住谋逆分子！”
　　带队的鱼肠冷着面，目光从倒在地上的叶长夕转到被押一旁的解溪重身上，这位公子眼熟得教人头疼：“带下去拷问，查出同党。”
　　解溪重败而不悔，只惊叹于叶长夕的狠，对他人狠便罢了，对自己竟也能下得了手。
　　“我觉着这其中有误会，是否惯例询问一番？”
　　鱼肠见鬼地瞧他一眼：“一个重伤的弱女子深夜昏倒在你屋里，什么误会？”
　　见鬼的弱女子！
　　叶长夕昏迷不醒，解溪重自知没什么说服性，被押下去之前本着共苦的心思，顺口供了商家。
　　纯钧近来与鱼肠倒霉一起去了，什么破差事都得他二人上。
　　兵士抬着叶长夕回营地，顺便从禁区寻了好几个大夫，以防这位娇滴滴的姑娘出了什么事，好教湛国寻事。毕竟那位解公子虽是湛国人，先前却刚与他们宣国交接事务，谈不拢定是外交冲突。
　　纯钧揪着鱼肠，落后一步：“若是这位叶三先生自导自演的一场好戏，我们便甘为棋子？”
　　他说着，眸光幽深明昧，暗光隐在静流之下，仿若一声令下，便掀起波涛汹涌。
　　鱼肠抬手给他一下：“她现下出事了，我们的嫌疑最大。”虽这般说道，他仍是不甘心地拽着这人领子，道：“回头让湛卢跟着去，他更擅追踪，看看里面藏了什么事。”
　　“围棋之中，为人驱使，真不好受！”鱼肠叹道，话音未落，一身影于月下跳跃而来，转眼便至身前。
　　“可你如今正是为龙渊驱使着，不如你去犯上？”
　　少年人方站定，短匕当面刺来，他下意识滑步右去，径直撞上纯钧剑。“总是这般！你这人心思狠毒！”
　　纯钧横他一眼：“你怎就不知换个方向？”
　　少年人仰头傲道：“轻易变了，就不是胜邪。”
　　“不是让你看着那叶三先生？擅离职守，军法处置。”
　　胜邪道：“有个姓左的大夫想替她瞧，我来问问你。秦阿查完了，来历虽不明，医术不错，新出的药方便是他的主意。”
　　“让他去。”鱼肠道，“顺便找个人看着。”
　　“行嘞！”胜邪跳上屋檐，滑步而去，他身法利落，乍一看如同御风而行般。
　　叶长夕醒来时是午后阳光最盛之时，梦里也能觉着炽热不能敌。她心底烦极了，将被子往面上拽。方遮好，滑了下去。扯来遮好，又滑下去。
　　几番来回，怒气愈盛，指间金蓝色灵力萦绕，施了个咒术，终于盖到了被子。床尾处“哎哟”一声，瞬将她从梦中惊醒，翻坐而起。
　　胜邪从地上爬起，与叶长夕面面相对。实则，他只看清叶长夕一双眼眸，澈如赤子，少见。
　　“剑长一寸，邪气三分，智昏道易。”
　　“啊？”
　　胜邪以着她在说梦话，主动凑到她面前，见她眸略弯，笑意浅。“哟！”他便觉着这位公主有趣极了，同传闻中不一般的有趣。
　　“你醒了？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吃饭？要不要走几步？躺床上其实没意思极了。”
　　叶长夕完全没有理他的意思，他伸手在她面前晃了一下，叶长夕抓住那只乱舞的手，道：“十大名剑也有你这样的？”
　　“我好说话，和那些哑巴们确实不同。”胜邪挣扎一下，叶长夕不松手，另一手凝成金蓝色灵光，幻作长刃，搁在她自己颈边。
　　“哎！”变故太快，胜邪一下子反应不及，手用力挣开，叶长夕却因收力不及，长刃顺势切入皮肤，血透过灵光滴落在被上。
　　叶长夕眼睛不眨，仿似不知疼痛，不知今朝，愣道：“我要见我的人。”
　　鱼肠等事先交代过不能让叶长夕出事，见此听此，胜邪忙不迭地地去诉苦了。
　　叶长夕卸了气力，摔在床上，指间灵光消散。鱼肠来时便看到这一幕，险些以着叶长夕身亡，外交不可免。
　　“为了救叶三先生，几个大夫忙活了整整一夜，先生有何事直言便行。”
　　“我不信你。”叶长夕喘了口气，声却愈发哑。“我要见我的人，只有他们才不会害我！你们都要害我！我不信！我不信你们！”
　　她忽然从床上翻起，口里魔怔般念叨着：“你们都一样！你们都一样！”
　　翻来覆去，念得太多，音愈哑，呜咽似哭。
　　鱼肠皱着眉心，眼下情形有些出乎意料，这位叶三先生瞧着脑子还有些问题。“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叶三先生可还记得？”
　　叶长夕歪着脑袋看着她，她面上覆着白布，看不清神色。眼眸眯起，笑着哼道：“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你这是……”
　　鱼肠觉着她这样子眼熟得很，之前也有人用过这招。他试探着靠近，感受此人气息变化。
　　叶长夕挥手划出金蓝色灵力，作刃而来，鱼肠执匕上前点刺破开。一击不得，他见叶长夕手指翻动，竟是再来的意思。
　　“叶三先生还是不要妄动为好，大夫交代了，疫气若随灵力流转经脉，只会加重。”
　　叶长夕充耳不闻，手中阵法初具雏形。
　　门口冲进来一个紫衣白裳的姑娘，对着床上的疯子唤了句：“小公主。”
　　阵法便散了。叶长夕直直望着洛城，不敢眨眼，泪留下来。
　　鱼肠心想，遭了，莫不是自己欺负了她？
　　果见这位姑娘横着自己道：“阁下的恩情，落霞天府没齿难忘，改日定登门道谢。”
　　这哪是要道谢，分明是要寻仇来了！
　　他看了眼床上成疯子的叶三先生，决意暂时不与弱女子较量。湛卢那儿若是查出了来，看她落霞天府如何交待。
　　洛城眼盯着鱼肠走了，踱到叶长夕面前，试探地唤了句：“小公主。”
　　叶长夕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唤我先生，或者唤我小姐，自己选。”
　　洛城松了口气。她知晓点自家公主点疯事，入戏易出戏难，若是在她眼底出事，算是真遭了。
　　“柳臻呢？”
　　“有信来，请柳臻先生处理些私事，几日便回。”
　　“傅语德呢？”
　　“尚且安好。”
　　叶长夕摸上自己面上的白布，她没来得及看镜子，总之不会好看，说不定和棺材里躺着的那些骷髅一般，没了血肉，只剩两只眼睛。
　　她想要离开这囚牢，站到栏杆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