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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古州洪灾(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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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埋怨着天道无情,发了疫病,引得他们躲在家中瑟瑟发抖。实则每一次大病来时,挡在最前方的永远是大夫。以针为戈,以药为盾,战争不以硝烟明示,仍以性命作赌。
老树下的矮房里,窜着一群蓬头垢面的人物,奔出煎药,奔入寻药,每一句话都在奔走中道完。
“说句实话,我不敢睡!”年轻大夫对着药方抓药,顺将些新到的药材归类。“一合眼,那些人就在眼前晃荡,流着血,趟着泪,吓醒了。”
“太突然了!我们很多都还没有准备好,也幸亏之前药材收了一批,没到山穷水尽,只能等救援的时刻。”
“这几日,那些修仙人也到了,比普通人好些,帮了不少忙。这……谁也没想到!之前总觉着仙家不凡,原来在疫病面前,都是凡人。”
“我这辈子第一次遇上这样的事,也要这辈子只碰上这么一次!”
“今日情况皆好。”挨家挨户探访诊脉的大夫靠在椅背上喘气,他将背箱往桌上一搁,抱着冷水喝了个饱。“外头都在说,粮食的事解决得差不多了,现下就看我们了。”
“前几日不是还说,商家、文家不肯放粮?还以着叶三先生染病,会暂搁一段时日。”
“昨日里叶三先生出事了,宣国军队寻大夫这事还记得否?一查,这事居然是商家下得手!”
“这可是伤天害理!”
“更丧尽天良的是,他家还给傅先生下毒,东西全找到了,还寻了个大夫过去看。结果呢,哼!果然!今日商公子就给府台和宣国的人一同扣了,粮食自然充公。文家一看无人作伴,自然也就放粮了。”
事实比传闻更加教人惊悚。
大夫查毒,自然查到了商公子家那两个美人。如叶长夕所言,那两位实则中了同样的毒,而更重。
二位姑娘说了个有趣的故事。
有四位中了奇毒的姑娘为主家抛弃,她们四处漂泊,来到了古州,与商家公子相遇。
其中二位姑娘毒发身亡,公子为了隐瞒此事,将她们的尸体扔在荒野。又遍访名医为心上人治病。
扔在荒野的尸首为鼠啃啮,又发大水,终起瘟疫。
楚国有一位盲医,命岳词,医术超群,闻古州大水,千里迢迢赶来。路遇匪贼,为人所虏,这人便是商公子。
这样的丑事古州不敢公之,便是那几位姑娘是否来自湛国,他们也不敢去追查。宣国本就与此事无关,牵扯进去反而更乱。
鱼肠自湛卢那儿得知事情根源,瞪着眼睛叹道:“那她这运气也太好了!”
他还是不敢相信,怎会有一个女子这般心狠,看着瘟疫爆发,最后出来坐收渔利。
“那叶三先生如何了?”
胜邪那日碰了个钉子,心底不好受:“疯疯癫癫的,嚷着有人要害她。我看,她脑子不大对劲!逼着大夫给她开药,一门心思想跑。”
鱼肠觉着不对劲极了!不是说她谋略非常,有什么大义,怎的突然变成一个疯子!如果是做戏,她未免太投入了些,又有何目的?
“大人,那位左大夫到了,可要放他进来?”
放呗!再怎的想对付叶长夕,这点子害命还不至于挂在面上的。
那仆从是宣国军士迫于淫威充当而来,对于这些十大名剑略微了解。“特殊时候,那宣国大夫主动而来,其心不可测。”
“那就去看看呗,眼皮子底下总出不了事。”
胜邪说罢,拽着鱼肠往西院走。夏时百花盛开绚烂得庸俗,石路上偶尔一二野草生长得顽强。见一人灰衣窄袖负药箱,足下步子堪堪略过杂草。他不似其他医者的慌乱与沉重,是追圣之人的坚定与向往。
胜邪觉着他有些被西院那女疯子传染了,同她一样疯疯癫癫。“哟!也没什么名堂经嘛!哎,他看过来了!”
秀且雅,圣亦清,木簪锁发不住,偶有一二丝与风共舞,是散仙的绝。
“宣国男子尽生此等貌,做什么大夫,解语男颜岂不有趣多了?”
堕落之语,引他二人鄙夷,如此,你做什么十名剑,当个杂技人岂不更痛快!
那散仙人物不知是听得未曾,略含笑意,屈身向此处浅浅一拜。
鱼肠与那军士回礼,胜邪下意识也要回礼,转念一想,自个儿堂堂名剑拜什么钝斧呢!
“干嘛干嘛!你们何时对湛国人这般有礼了!”
胜邪瞥一眼那散仙人远处影,跟上去。“我来瞧瞧他们搞什么鬼!”足下未滑出几步,这位惯作飞鸟的先生碰了石,“哎哟”叫着撞了上去。
“怎的功夫不行了?换个人也是行的。”鱼肠饶有兴致地瞧他与假山亲密无间,边发扬了十名剑内部互怼的优良传统,冷眼旁观。
“爷爷我天下第一!”胜邪将假山一掌拍碎,以示自己退位仍早,甚不死心地再滑了几步。
“鱼肠!瞧瞧爷爷!你可别磨剑不磨脑子……哎呦!什么玩意!”
“遭天谴了!”
鱼肠冷笑一声带着人走了,至于那位被亭子落石砸的剑客,管他去死吗?
“我记得这位叶三先生与将军很有几分关系,再传信,问问到底是放还是留。”
军士道:“若是留,养在我们这儿终不是长久之计。”
鱼肠哼道:“现下盼那湛国贵女皆如传闻中般,少吃些才好。”
“大人,这是去西院的路……”不是不看嘛!
这一个两个的都是被那女疯子传染了不成?
鱼肠就是来看女疯子的,确切说是盯梢,毕竟里面那个说不定是他家未来夫人。
未至院里,先闻拍门声。“砰”的一声,鱼肠觉着门都得废了。那位左黎先生看着门摇头,无奈且任之。
哟!散仙成人了!
“先生这是……”
门被拉开,一物似箭而来。
恰避开左黎所站处,直朝鱼肠而来,鱼肠挥袖以劲气破。那物竟也“哗啦”声坠地,摔得四分五裂,是只碗,里面残余一点药汁,看来这位叶三先生还是想治病的。
“她每日都得来这么一出?”不知厨房的碗还够不够她摔了。
“实然。不过,叶三先生的仆役送来了银钱,说是他家先生惯有雅兴,砸了什么尽数记账,落霞天府还不至于付不起这点银子。”
鱼肠随口低念:“多记些!”
“叶三先生财大气粗,压得我等不敢言。原想湛国闺女文雅端庄,如此一见,倒是与其他凡夫俗子别无二般。”
“听不下去,那就滚。”屋里人总算出了点声音,许是几日缠绵病榻,听起来沙哑,倒也不是发疯的样子。
“不敢打扰先生雅兴。”
“滚!”
尖锐的声音破窗而来,仿佛嘶声呐喊!随之而来,是银光一点。鱼肠不再愿意哄着这位女先生了,闪身避过。
却听耳边一声低骂渐近,胜邪黑着脸翻地。一枚银簪直刺入发髻,以他那姿势,簪子自下颔哧地滑过,破油皮,见血痕,猝不及防插入发髻。
胜邪也觉着丢脸极了,一把拽下银簪。“谁扔的!”
“你家姑奶奶。”
话音落,鱼肠竟是觉着那位散仙左黎先生看了他一眼,看得他莫名其妙,连要做些什么都忘了。
走时拍着胜邪肩道:“平日里多烧香拜佛,少做些缺德事。”
胜邪不明所以,用尽平生骂人绝句朝鱼肠归去,鱼肠理都不理他。对了!十名剑都是爹不要娘不养的孤儿,愈骂愈欢喜。胜邪装文雅装不下去,一转眼,那假清高的大夫走到他面前,盯着他。
怎的!骂人这样文雅的举止都不许了?
他渐发觉,这位假仙没有管教他的意思,眸眼略低垂,似是落在那枚银簪上。他没好气地举起来,假仙随之而望。
胜邪觉着假仙也有病,蓦的竟是想到鱼肠那句,少做缺德事,他也有病,都不想为难假仙了,将银簪往假仙面前一递。
“拿着快滚!是个人都要招惹,难怪风评这般差!真不知我家老夫人是怎么看上这位女先生的!”
左黎道谢之语于喉间滚了个圈咽了下去,拿着银簪迈门而出。
胜邪嘟囔一声,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足尖一滑,也把自己滑倒了天上。一片黑影,羽毛的触感擦脸而过,他眼前一黑,噗通栽地。“该死的玩意!爷爷把你烤了吃!”
鱼肠都走到了自己屋前,才想起来自己找左黎究竟是有什么事,又特地绕了近路去堵左黎。
左黎见他,似乎是从未谋面般,也似是不明他为何拦路,眼底见惊。
“先生好生面熟,不知如何称呼?”
“在下左黎,湛国人士,与阁下当不熟。”这话说得,好似当初与鱼肠下言,惹他连日霉运之人不是他一般。
“与叶三先生同一国,真是缘分。听闻先生是自愿为叶三先生诊治,来得又快,不怕?”
“医者,父母心,左黎愿为天下先,何敢言怕字?”
“不怕,可是畏?畏湛国,胃落霞天府,畏韩雁山庄?”鱼肠戏谑道,“湛国元嘉公主,承浮玉长公主之湛国第一容,生得好相。”
左黎依旧不恼,只默默将药箱攥紧。“相由心生,医者秉以八苦,相生八苦,八苦轮转,相生无常。所谓之美人面,相中之妄,知妄何故求妄。”
“什么妄不妄的,乱了乱了。”鱼肠扶额叹道,“你这样的大夫,医术次之。”
“心不正,术不正。心若正,术当精之又精。”
鱼肠心想,看他正到何处去!
“既道不同,不多留,请便之。”
左黎半礼而去。
胜邪自角落里冒出来:“如此?”
“不是为韩雁山庄便有鬼了。派去湛国的人如何了?回来了不曾?”
“出事了。”胜邪摊手道:“先前发的消息是让我们去接头,到了,反而是一场埋伏!在落霞天府发的信号同韩雁山庄发的信号,皆是伪造的,军部查了半天才发现是教人耍了。”
鱼肠惊道:“人呢?”
“不知道折哪里了,正准备派人去捞呢。”
“埋伏的人呢?”
“抓了个回来,湛国华家的,挑叶长夕刺的。我们暗地里打着落霞天府的名义他们信了,跟着我们这边的人摸过去的。不然也就是吹一整晚冷风,哪里能打起来!”
鱼肠不由叹道:“那叶三先生得亏有身份,不然以她这冤债,一天都过不去。”
“湛国王室,韩雁嫡女,我有他这身份,就横着挑剑。”
横看连绵阔大地,侧望成刃追天去。中有袅袅流烟意,回转冲波不得过。
这便是评书之中每论韩雁山庄必提的几句话,韩雁难过、平幽难渡,作为叶、华、秋、洛四大家族中最古老的叶家驻地,韩雁山路盘旋陡峭,唯有飞鸟能展翅掠风来。
秦阿,十名剑中擅追踪、搜查的剑客,他最爱夜间行动,得以行踪不为人所察,其他名剑嗤笑为之“夜猫子”。
这位“夜猫子”剑客趁着青天白日,剑枕树干,正是好眠。树绕三匝,院中古木,攀而可望半个并州城。人声熙攘也顺着枝条传来,小儿屋角投石念课。
脚步声自远而近,身量顶多是个小童。不久,一个稚儿声自墙边院门口传入。“张叔,在家否?我又来买杏仁酥了。”
杏仁酥三字一入耳,秦阿莫名睡不着了,侧看着那小童探头探脑,圆圆眼睛鼓着嘴,一身绿衣素裳,竟是合身得很。
“来了。”主家闻声而来,他似是对这个小童很相熟,抓着块杏仁酥往小童嘴里塞:“你偷偷吃,我绝不告诉你姨母。”
小童犯了难,杏仁酥只敢小小咬一口:“襄姨说了,撒谎的小孩儿要被妖鬼抓走,襄姨还说,我要少吃甜食。”
“吃一块不打紧。你边吃着,张叔边替你装杏仁酥,回去了,你姨母不问,你不说就不是撒谎。”
小童未曾理清关窍,张叔已拽着他一同去装杏仁酥,期间又给他塞了一块,等到了第三块,小童不受,甚要掏钱买,只是他掏遍了身上口袋,也就只有襄姨给的那点买杏仁酥的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