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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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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店的主人居高临下地看向这个眉眼带笑的男人,长相俊美得给人一种可以欺负他的乖巧感,银色的碎发下露出狭长上挑的双眼,一双湛蓝的瞳仁里似是荡着碎星,调笑的语气里竟让人分辨不出是天真还是轻浮。
她似乎觉得有趣,轻笑了一声,一步步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浩如烟海东西各类书籍摆放似乎没有什么特定的顺序,古籍与英文原版书随意地堆叠在一起,还有好似欣赏完毕后便随手放在一旁的珍奇锦绘,越后的雅士在江户时代写的备忘录抄本,她所经过的楼梯上歪歪斜斜地挂着一副梵高临终前所作的《嘉舍医生肖像》,二十年前正值日本买家追求印象派和后印象派艺术作品的巅峰,这幅画的原作被一位日本商人在佳士得拍得,刷新了当时的艺术品成交记录,这大约是一副相当不错的仿品。
或许,是真迹也有可能。
五条悟往桌上一坐,高脚桌却好似委屈了他的两条大长腿,整个人像是没骨头似地往身后的墙面一靠,心想,说不定自己进门时同那小童开玩笑所要的两幅浮世绘这家奇怪的书店确实有卖。
书店主人徐徐行至他面前,微微仰头眨了眨眼,屋外的夕阳大约已经彻底沉入了地平线之下,屋顶的那扇天窗失去了光彩,蜡烛影影绰绰的火光让人的面目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那是一张让人完全无法记住的脸,并非平凡普通,第一眼看到的时候甚至有一种让人惊叹的美丽,却给人一种过目即忘的感觉,唯独能想起她的唇角有一颗红色的小痣。
有意思。
“既然是来打招呼的,那请客人自我介绍一下吧。”
五条悟挑了挑眉,总觉得“客人”两个字被她咬得格外暧昧,他意味不明地嗤笑了一声,语气散漫地回答道:“五条悟。”
好似天上地下唯独他叫这个名字,世人皆应当知晓。
高中生一样人畜无害的面容,却在不经意间透露出清冷骄矜的贵公子气质,书店主人勾了勾嘴角,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抬脚把一旁的椅子勾了过来,却没有坐下,而是双手交叠,身体微微前倾架在了椅背上:“既然如此,五条先生……”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啊啊,五条先生听起来像是老头子。”
“这样啊,那……”书店主人笑得眉眼弯弯,“悟?”
她的声音有一种如同被酒气熏染过似的独特韵味。
五条悟听到这个称呼,直起身来,这个女人可真不见外,她的下一句话更不客气:“悟的口音听起来不像是本地人,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不会是连续落榜所以虔诚地来参拜学问之神吧?”
“哦?”五条悟一听这话,微微前倾身子,与她平视,她的剪影落入眸中,好似满月时分照耀在湖泊上的月色,“莫非老板有什么秘籍要推荐给我吗?”
“小店只是售书,并不贩卖知识。”她绕到椅子前坐下,“前任老板说过,书本就像是坟墓。”
“坟墓?”
“人会死,物品会损坏,时间迁移,万物皆免不了毁灭。乾坤尽皆变迁,万物皆为无偿,此为世间常理。坟墓是石块,地下掩埋的是骨头,那种东西没有意义,也没有价值,在石块与骨头中间寄托哀思的,是祭拜坟墓的人。书也是一样,只有当阅读书籍是,属于作者的鬼魅才会出现在眼前。”
原来如此,凭吊书籍,所以书店门前写着一个“吊”字。
五条悟微笑起来,微微上挑的眼尾像是一只狡猾的狐狸:“这么说,书脊上的题字,便是墓志铭了?而老板,则是供养排位之人?”
“不。”她背靠在椅子上仰起头来,唇角的那颗小痣更加凸显,轻飘飘的声音反而让人辨别不出是戏谑还是自嘲:“不过是被困在尸骸与墓碑之间的孤魂野鬼罢了。
她颈部的线条在昏暗的灯光下呈现出优美的弧度,好似一只引颈就戮的天鹅,居然莫名让人产生一种诡异的欲求。
五条悟忽然起身,原本懒散得几乎像是一团烂泥一样的身体因为动作而隐约呈现出坚实流畅的激励线条,他俯身两只手撑在了椅子扶手上,以一种侵略者的姿态,将她困在了方寸之间。
因为低下头的动作,五条悟露出了白色短发下的锋利眉眼,银色的睫毛在光线切割中在眼底散落下阴翳的灰影。
书店主人愣了愣,忽然被完全笼罩在了他高大的阴影之下,让她的视线有一瞬间的模糊,唯独日本桧木和香草根带来的干燥清苦的木质气息如同缕缕青烟一般入侵。仿佛要将她从这间让她深陷囵圄枯燥无味的书屋拉扯出去,却又丢入某种更深的幽寂与孤独之中。
她半眯着眼睛,听到五条悟用惯有的混账语调慢悠悠地说道:“我认识一条名叫乐岩寺嘉伸的老狗,他说自己有个堂兄弟,和他同是寺院的继承人,名叫龙典,是个绝尘拔俗的书痴,还俗后经营着一家书店,名叫吊堂书楼……”
书店主人微微抬头,对上了五条悟的眼睛。
然而他什么话都没有说,薄情寡性的唇线抿成一条直线,只是沉默地看了她三秒。
她听懂了他未说完的话。
鸠占鹊巢。
书屋里实在太安静了,在林立的墓碑之间,他们几乎可以听见彼此的喘息声。
她轻轻咬了一下下唇,好似在挣扎和权衡,随着她微微歪头的动作,一丝黑发从她的耳后逸散出来,她的领口微微敞开,发尾自锁骨上一扫而过,有一种让人于心不忍的过分轻柔。
她最终妥协一般地叹了口气:“文字是花在平面上的纹样,因此是图案。不过文字对应音韵,承载着意义。只是如此,而人类将它组合,当成语言达成共识罢了。把作为语言形成共识的团,再加以组合,形成文章这样的咒文,罗列聚集起来,就成了书。”
“语言皆是咒文。记有文字的纸是咒符。所有的书本都是咒具,封印着变迁的过去。”她那双异色的双瞳看向若有所思的五条悟,“祖父是这样对我说的。”
一边这样说着,她完全无视了五条悟禁锢的姿势,从一旁随手抽来一本制式古朴的书,心不在焉地翻了翻,用一种温柔又遗憾的语气调侃道:“只是非常可惜,虽然祖父是优秀的咒术师,我完全没有你们所谓的咒力和术式,虽说我族一脉不如禅院家‘门风清正’,到底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五条悟似乎是听到了什么令他不悦的东西,十分不屑地“嗤“了一声,慢慢站直了身体,目光落在了她身后的画作上。
从那张永远似笑非笑的脸上根本看不出他是否采信了自己的说法,书店主人看着站在面前好似艺术鉴赏家的男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爱德华蒙克的《临终》,浓郁阴暗的色调近乎要从纸面上倾泻而出。
她微微皱眉,只听五条悟问道:“礼尚往来,老板也应该自报家门吧。”
她眉头微微舒展,回过头来向他伸出了手:“十月。”随后想到了什么,轻笑了一声,补充了一句:“龙典十月。”
然而五条悟只是扫了她一眼,目光中满是戏谑,双臂抱胸,丝毫并没有握手的打算,只是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神无月啊。”
十月神无月,俗以神集出云云。惟出云谓之神有月。
意思是十月份的时候,众神云集出云大社,在此之外,再无神明。
龙典十月似乎也并不尴尬,收回了自己悬在半空中的手,半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知道了,走啦。”
五条悟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出随心所欲的气息,就这样没头没尾突兀地来了一句,毫无留恋地朝着大门走了出去,看着那扇一开一合隔绝世间浸浊而来的肮脏尘埃,书楼再次陷入一汪暗海,龙典十月反而一点不惊奇了。
只是她身上那温和好脾气的气息伴随着门扉被关上顿时消失得无隐无踪,好似被一盈月色笼罩,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随之凝固了,她在椅子上保持着岿然不动的姿态,如同在庙堂之上被香火供养仙气飘渺的佛陀。
只是看那冷情冷脸的表情,大约是个恶佛。
刚才不知所踪的少年如同鬼魅般出现,说道:“龙典若是知道有你这么个孙女……”
他话没说完,却见龙典十月斜睨了他一眼,心里“咯噔”一下打了个突,立刻自觉失语,紧紧闭上了嘴,收敛眉目,恭顺而谦卑地递上了一份今日的报纸,报纸的头版头条上印着——
九州太宰府发现弥生时代群落遗迹,疑似出土邪马台国女王卑弥呼遗骸。
他还未来得及细读,门扉忽然又被人给打开了,去而复返的五条悟站在门前,龙典十月一边的眼皮突然毫无预兆地跳了两下,冥冥中好像心生某种未知的预感。
“我忽然想到,毕竟打扰了这么久,我是不是应该买本书再走。”
“客人想要什么书?”她听见自己陌生的声音,一呼一吸之间如同惊动了一片轻飘飘的羽毛,所触及的地方都痒得不安,可那片羽毛怎么都落不了地。
五条悟指了指她的胸口,嘴角微微弯起:“不如就你手上那本吧。”
龙典十月愣愣地低下头,看向自己手中随手拿起的书——
《三国志·魏书·倭人传》
龙典十月一时之间失声,那一个个字都认识,却好像读不明白——《报倭女王诏》(景初二年十二月)
制诏亲魏倭王卑弥呼:
……
门前那一树纷扬飘洒的樱花,此时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五条悟抬起头去,看到光秃秃的树枝将灰蒙蒙的天空撕裂得破碎不堪,云层渐渐四散开去,露出一汪皎洁的明月,纷纷扬扬的雪花终于停了,晴朗的夜空干净而澄澈,目之所及之处映照出天空尽头的一颗明星,流转着淡蓝色的清辉,与月色交相辉映。
平成十七年,天生异象。
距离五条家家主成为当代最强,还有一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