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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为她作画 弯月般的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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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夏回到旅馆后除了找吃的外,就再也没有出过门,一直待在那个狭小的房间里。
她写作时一直都是安静的,眼睛不离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的跳跃,阳光洒在脸庞上,她时而蹙眉,时而唇角上扬,好像与电脑融为了一体,一绺棕色的秀发飘落到唇边,她扬起左手轻轻的将发挽至耳后,手继续着敲击的动作。
冯夏写得很认真,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得很快。
入夜,耳边再次响起水声,冯夏停下键盘上的动作,手绕到颈后揉了揉,走向窗口。
张途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搭配着一条黑色的牛仔裤,与夜色融为一体。他站在软管前用水冲洗着双脚,黄色的泥土从深棕色的拖鞋鞋底脱落,形成一滩黄浊的污水。
他双手交叉在胸前,扯着衣服的下摆,往头上一拉,随着他的动作,小腹自然的收紧,黑色的背心被脱了下来。
冯夏再次对上了他那双深邃的眼,他仰头望着冯夏,拿着黑色背心的手用力握了握,复又松开,用舌头顶了顶下腮帮,将背心往头上一套重新穿了回去,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旅馆门口。
没见过那么不知羞的女人。
冯夏站在窗前笑得前仰后合,这人真经不起逗。
廖生坐在收银台算账,看到匆匆前行的张途,跟他打了声招呼:“啊途,去哪啊?”
“到河里冲澡。”
“之前不都是在隔间前冲澡,现在天气热,用软管随便冲冲得了,那么晚了还折腾什么。”
“没事,我出去一会儿就回来。”
廖生望着张途离去的背影,笑笑:“还挺得劲!”
弯龙镇相对于其它的小镇显得更落后些,在这里没有大城市的喧哗,同时也少了助兴的娱乐活动。
冯夏来到弯龙镇的第三天就对这个小镇感到兴致索然了,漫无目的地走在小镇的街道上,小镇上的人,有的围坐一堆家长里短,有的因为一块钱在跟商贩讨价还价。冯夏喜欢穿艳色的衣服,此时走在人群中,成为一个另类的存在,引起许多人的侧目,有倾慕,但更多的是嫉妒。
不知不觉走到了街道口,张途依然坐在树荫下画画,全神贯注的凝视着夹在画板上的画纸,拿着铅笔的右手不停地挥舞着,明明没有客人,不知道他在画些什么。他画得很投入,冯夏走近,站在他身侧许久他都没有发现。
“嗳,画什么呢?那么认真。”
她突然的出声,张途被吓了一跳,手中的铅笔抖了抖。
“我看看。”她凑到张途身旁,暼了一眼他身前的画,画中是一位五十有余的乡下妇女形象,从脸上能看出她岁月留下的痕迹,一道道皱纹深深地刻画在眼角和额头上,她很瘦,双眼深深的凹陷在脸上,佝偻着背站在一扇门前,左手捧着两件整齐折叠的衣服,右手轻抚在衣服上,对着前方和蔼的微笑。
“这是谁啊?你妈?”
张途望着冯夏,点了点头。
“厉害了,人没在这你也能画?”
“熟悉了就能画。”
冯夏指着画纸的右下角,问:“这是什么?”
“四叶草。”
她睨了他一眼:“我还不知道这是四叶草?可是为什么要在这加上个四叶草,显得有些突兀。”
“画画要有自己的标记,四叶草就是我的标记。”
“你听谁说的?”
他微微低敛着头,轻声开口:“我爸。”
“你一直都在这里给人画画吗?每天能挣多少钱?”
张途抿了抿抿唇,认真的想了想:“不一定,素描一张60,上色一张80,人多的时候一天能画上四五张,人少的时候可能只有一两张,更多的情况是一整天都画不上一张。”
“那你还靠着这个生活?”她皱了皱眉头。
“没有,我只是有空的时候画画。”他摇摇头。
“那现在是有空?”
“嗯。”他点了点头。
冯夏睨了他一眼,漫不经心的调笑:“可你昨天说没空。”
“……”他又不说话了。
她走到画板的正前方,朝着张途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给我画一张吧。”
他愣了愣,有点没反应过来:“现在?”
“嗯,你不是有空吗?”
他似乎在确定冯夏是不是在看玩笑,静静盯着她看了几眼,随后将夹板上的画纸取了下来,换了一张空白的画纸重新夹在画板上。
“素描?”
“嗯,就素描。”
他从画架上取下一支铅笔,说:“好。”
“我需要摆什么姿势?”
“不用。”他摇摇头。
冯夏从画板前绕到他的身后,温热的气息从身后传来,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别靠那么近。”
她笑嘻嘻的前倾用右肩膀撞了撞张途的后背:“那么多讲究。”最后还是依言向左跨了一步,站在他的身侧,与他并肩。
他的手落在铅笔的后端,弯曲着手腕,笔尖轻轻的点在画纸上,顿了顿,思考着如何下笔,随后灵活的手指握着画笔开始迅速、规律的勾画出线条。
他坐得笔直,直挺的腰板像一颗固执的松柏,细腻的勾画,由浅入深,鼻子,眼睛,眉毛,嘴巴,在他的画笔下渐渐勾勒出轮廓,一张艳冶的脸活跃在画纸上。
画中女人一手轻轻的托下巴站立在窗前,弯月般的眼,秀挺的鼻,小巧的嘴,她眼中含笑,而笑意却未达眼底,红唇微张,一颗小小的梨涡嵌在脸颊上。她微微侧着身子,身侧的右手举起,对着前方慵懒的挥动,艳红的衣襟在风中轻轻飘动,不可否认,她是个从骨子里散发出妖媚的女人。
她看着画中的自己愣了愣,对张途的画工有些惊讶:“那天晚上?”
随即又不正经的调笑道:“能记得那么清楚啊?”
她微倾下身子,与张途靠得极近,张途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温热的气息。
他慌乱的站起身,身下的凳子被撞倒在地上,将摆放在地上的画笔和颜料盒子砸得凌乱。
他显得有些狼狈:“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了?”她做一脸无辜状对着张途耸耸肩。
张途平复着气息,将翻倒在地上的凳子重新摆正,却没有再坐下去。
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冯夏还在对着他笑,眼中尽是戏谑。
“嗳,你昨晚不洗澡了?”
他收拾着地上的画笔和颜料,没有吭声。
“不嫌臭啊?”冯夏却不打算放过他。
张途抬起头,目光狠狠地瞪着她。
她哂笑:“瞪我干什么?”
“真不洗澡啦?”
张途抿了抿唇,呼出一口气,又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洗了。”
“在哪?”
他没有再理会冯夏,用布条将画笔和颜料一裹,提着画架就往巷口走。
“嗳,我的画。”
他停下脚步,直直望着冯夏看了几秒,将画架放到地上,把画从夹子上取下,递给冯夏,又重新拿起画架就走。
“画的钱还没给你。”
他再次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冯夏。
可冯夏却勾唇一笑:“没带钱,下次给你。”
他气极反笑,用舌头顶了顶腮帮,转身头也不回的走进了小巷。
他刚走到旅馆门口就遇到了迎面而来的廖生。
两人打了招呼就各自走了,刚走进旅馆,张途就被叫住:“啊途,刚想起来,今早上吴婶来找你,想让你帮看看她家的电视机还能修不?你有空的话就去看看。”
张途点头应了声好,示意了下手里的东西:“我先去放东西,一会儿再去看看。”
“那行,那我就走了。”
“嗯,去吧。”看着廖生走出旅馆,张途也朝着小隔间方向走去。
……………………
张途再次回到旅馆的时候冯夏正在敷面膜,听着楼下传来的廖敏清脆的声音。
廖敏:“张途哥,吃饭了,就等你了。”
张途:“你们先吃着,我放了东西就来。”
“是吴婶的电视机?还没修好呢?”是廖生的声音。
“没什么大问题,只是没带齐工具,今晚就能修好。”
“哦,那先别修了,先吃饭!”
楼下传来张途的笑声:“你们吃着吧,我一会儿就来。”
冯夏走到窗前,看着张途抱着一台彩电走进小隔间。过了两分钟,小隔间的门再次打开,他从隔间里走了出来,往旅馆客厅的方向去,走到半路却又突然停下了脚步,抬起头望向冯夏所在的房间,对上了冯夏的眼睛。似乎没料到冯夏站在窗口,他怔了怔,随即马上低下头,快速的向客厅走去。
到了入夜才听到小隔间传来门开合的声音,冯夏睁开眼睛,从床上爬坐起来,向门口走。刚走出门口又停住了脚步,重新回到梳妆镜前,玫红色的唇彩往唇上一抹,轻抿了抿唇,才走出房间。
“小夏姐,这么晚了你去哪呀?”廖敏是个天真活泼的小丫头,经过几天的相处,冯夏和她亲近了许多。
“还钱。”
“那么晚了,可以等明天嘛,小夏姐,我煮了宵夜,你要吃吗?”她捣弄着锅里的面条,抽空回头朝冯夏望了望。
冯夏朝她摆摆手:“不用了,你吃吧,我不饿。”
“嗳,你是要找张途哥吗?那边就他一个人住。”
冯夏站在小隔间前,敲了敲门,从门内传来张途低沉的嗓音。
“谁呀?”
“我。”她顿了顿,补充道:“冯夏。”
小隔间的门向外打开,露出张途的半边身体。
“有事?”
“我来还钱,呐,给你。”她摊开手掌,露出两张纸币,一张五十,一张十块,刚好六十,素描的钱。
张途把钱从冯夏的手中拿起,干燥的手指轻轻的划过她的手心,有点凉,凉意从她的手心蔓延至整个手臂,她的右手颤了颤。
她仰头望着张途,心头微动,将手放至身后,手指微微蜷缩,用指尖挠了挠手心。
之前没注意,现在才发现张途很高,她并不矮,净身高168,此时她还踩着双七厘米的高跟鞋,也只是到他的下唇位置。
“还有事?”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不太方便。”他皱了皱眉。
她漫不经心的笑着,还故意伸头朝张途的身后瞥了一眼:“有什么不方便,难道你还金屋藏娇?”
张途盯着冯夏看了会儿,将门开至最大,侧着身子给冯夏让路。
小隔间比她想像的要更窄一些,一张木床几乎占用了一半的空间,隔间内的设施也很简单,一张方形长桌,一张矮凳,画架被搁置在墙角,长桌上摆放着一台彩电、一台收音机和一架拆了一半的风扇。
冯夏挺惊讶:“你还会修这些?”
“跟人学过。”
“你平时都是干什么的啊?”
张途疑惑的望着她,看着有点傻:“嗯?什么?”
她倏地一笑:“我是问你每天都做些什么挣钱?”
“哦,平时在手机店工作,帮顾客修手机,有时会接一些私活,有空的时候到街道口给人画画,偶尔也会给游客带路,他们一般都是去找姻缘树,我对那一带熟悉。”
听廖敏说过,他家是往姻缘树方向的。
冯夏指指桌上跨跨跨跨:“那这些都是你接的私活?”
“嗯。”
她伸出一只手对着张途竖起大拇指:“真牛!”
“修多了就会了。”
“我是说你身兼数职,真牛。”
“……”
“带一个游客多少钱?”
“150,不包含沿途费用。”
冯夏点点头,表示了解。
“就是沿途交通的费用,食物也要自行解决。”张途望着冯夏,叫她没说话,以为她没听懂,解释道。
她看着张途认真的表情,觉得好笑,逗了逗他:“哦,我没带钱。”
“……”
“又不是催你要钱……”他小声的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冯夏看着他的反应,忽然就笑了,还真老实。
“这里游客多吗?”这几天在旅馆也没看到多少新面孔。
“这里不是什么旅游景点,外地人来这一般都是冲着那颗姻缘树去的,可是姻缘树在那土坡上,从镇上一个来回要折腾个大半天,这交通不便,人都是怕麻烦的,又不单单只有这有姻缘树,来这的人也就少了。”
“你说姻缘树那有个土坡?”她眼中浮现出梦中的场景。
“嗯。”
她追问道:“土坡那有没有水潭?”
“嗯。”他点点头,
冯夏陷入了沉思。
一个土坡,一泓潭水,一颗姻缘树,和梦里的情景一模一样,她确定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可是为什么这些东西会在她的梦里出现,如此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