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二十三章 少年松开了 ...
-
他很小的时候，就随老爷在战场上了。
赫郡以西，连着月夷蛮族的边境，并无大战，但小役频发。
老爷喜欢在渐暮时分，于墙头远眺，此时的落日，被剑戟切割击碎，氤氲在遥远的天际，萧瑟远风夹带着血与灰烟的气味，老爷说，自己最喜欢这种味道。
“老爷，老爷，叶爷爷的信。”
他带着从城内小药馆拿到的木筒，一路飞奔至墙头，被穿着银光盔甲的老人像揪小鸡一般提了起来。
“喂，以后要么和我一样叫叶询‘老鬼’，要么就叫我‘爷爷’，凭什么就只叫他‘爷爷’啊。”
因为您完全不像长辈。
他把话吞在肚子里，只对着老将军嘿嘿傻乐，老人习惯了他蒙混过去的手段，接过木筒，打开里面的信纸。
“啧，都活多久了，老鬼还是一根肠子通pi眼，还好是只给我看。”老人挑着眉毛笑着看完信，猛地揉作一团塞了回去，返身准备回城，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他：“狗崽子，缩回自己窝吧，近期我没空管你。”
“老爷，我可以一起去吗？”
他知道老爷要去哪。
“狗崽子，你知道自己有几两肉吗？”老将军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瞥了他一眼，“垂髫小儿，奶味都没褪。”
“老爷，我今年七岁了，但我知道，也有很多和我一样年纪的孩子，死去了。”
“我想，有人活了七十岁，有的人只能活七岁，那对于他们来说，七十岁和七岁，都是最后一年了……就是说……”他挠着头，怎么都表达不出想说的话，倒是老将军露出惊讶神色，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狗崽，真厉害啊，我十多岁才想明白的事，你小小年纪就懂了啊。”
“战场上，没有小孩和老人之分，只有活人和死人。”
老将军朝他招了招手，他飞快地跑过去，被半拖着提溜下了城墙。
“既然如此，在战场上死掉时，可不要怪我，也别拖后腿。”
“不会的！我会做老爷的盾牌，虽然我啥都不懂，但是身体——啊！”他捂住被捶了一拳的脑袋，这拳并未看在他年级尚幼的情况下力气收敛，痛得令他不禁含泪。
“狗崽子，再有名的将领，都不是踏着‘胜利’成名，他们脚下的只有‘死亡’。”
“所以，不要轻易‘赴死’，只要你活着，就是‘赢了’。”
在面对强大无数倍的敌人时，绝不回头地逃跑吧。
但是，我也知道，你和我一样有臭脾气，不如说，你这娃更严重些。
虽然想教你一些更多的东西，但老头子我就先从最简单的“生”开始吧。
洛容听着阿狗地底喃，心里突然一懵。
三次？他看了这胡浩三次剑招了吗？可是，就她印象中，只有两次啊！
他不会脑子摔坏了吧？而且，从方才他被生生迎住那两次来看，也不可能在短短瞬间扭转劣势。
但是，洛容只能盯着那把匕首，艰难地捂着肩膀坐起身，她不能说话惊动那个背对着这一切的白衣青年，脸上的惊愕也无法让专注的少年瞥见。
阿狗把匕首插进了腰间，握紧了截雪。
三剑，是一个概括，若不是真正能刺穿他无数次的敌人，看穿对方的出招招式以想出应对之法。
三剑，从路数、运剑、到剑心。
第三剑。
他最后接的那一剑，也是他被远远挥砸到墙上的那一剑，是一颗傲慢的、丝毫未正视他的剑心，都不屑于在他胸口及时补上一下。
第二剑。
他与青年迎头交锋的一剑，运剑流畅却轻薄，剑技熟稔却肤浅，是只知其表不知其里的单纯技艺。
少年拿着短剑，压低身体，被砸破的额头留下的血迹浸盖了双眼，在黑暗里只剩下黑曜石与截雪透着薄光。
洛容看着他蓄势待发地姿态，绷紧了呼吸。
屋外烟花映白了房间，少年将踏步疾驰的声音掩盖在巨响之中。
压低剑锋。
松开右手。
极速刺下。
“锵。”
“喂，这是最后一击？太没力气了吧？”
青年男子转过身来，右手提剑搭在截雪上，纵使洛容对剑术一窍不通，也从两剑相交的声音听出了这一接的绵软。
她为什么……会有一瞬间把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的想法呢？
那家伙还那么小，比她穿书前还矮上一截，在面对生死危机之时，她居然会出现“他会赢”的这种想法，躲在他身后竟生出了安全感。
太奇怪了。
洛容看着那少年单薄的背影，有些悲凉又心生骄傲。
傻狗，就算这是最后死期——
“今天。”
“在北门的时候。”
“我接过同样的剑招。”
第一剑。
虽不是出自面前之人，但他接过，因为那剑并未带杀气，他还体会过半途截断的威力。
出时凛冽，随下落力道递减，能上能下，收放自如。
“你这剑。”
“比他轻太多了。”
少年松开了左手的截雪。
将军说过的。
战场上没有赢家和输家，只有活人和死人。
“狗崽子不需要赢，只想着怎么活着的同时让对方死即可。”
“我说的活着是什么意思呢？”
“即是，你无需考虑除心脏和脑袋之外的东西。”
“会身体全失，像野狗一样被剁掉四肢，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
“但即便如此，只需一息，便是活着。”
“咧开恶犬的獠牙，啃食满口的泥土，扯着敌人下地府吧。”
“彼时，无论再如何狼狈。”
“生者才有资格作为‘赢家’。”
青年的剑刃因没了阻碍，顺势滑落而下。
“噗嗤。”
洛容只看得见少年的背影，一簇剑光生生插进了他左膀。
瞬时，血瀑飞泄，染遍了半边身体。
而此时的青年身上，一把匕首，被少年双手交握，刺在下腹。
被砍断四肢，只要有牙就够了。
他将匕首提起。
上推。
有牙，就足够刺穿心脏了。
一轮血月凭空，几点红梅落地。
“哗啦。”
是人倒地的声音。
洛容不知道这个瞬间过了多久，她只知道在自己被烟花吓到的同时，在炫目的白光中看清了地上尸体的脸。
开玩笑的。
开玩笑的吧？！
终于缓过神来，呼吸恢复正常，她猛地冲到了已经在笼子旁的阿狗身边，有些手足无措。
是、是因为她已经死了，作梦？
如果是看动漫，正派和反派大决战，两边最终出剑之后，即便正派大出血，她也会笃定最后是反派倒下。
可、可是……
她想要摸摸那家伙，确认一下真假，但他左肩不断潺潺而下的液体，与液体落地的啪嗒声，却这么真实。
“小容，你能帮我弄下锁这边吗？我左边暂时用不了……小容？”阿狗侧头，终于看到自己同伴奇怪的表情，“怎么了？对了！刚刚他伤到你——”
“不是！”
洛容拼命摇头，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全身是血的少年。
“你、你没事吧？那个人……”
“嗯，他死了。”少年露出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眼睛里带着一点点炫耀的意味，“我活着。”
“止血的话，一会再做吧，我以前也有过这种程度的，没事的，老爷说幼崽长得快。”
“他死了？！”洛容慢了半拍，才把第一句话消化，脱口而出。
“是、是啊，刺穿心脏，加上毒。”阿狗看着洛容，被吓得吞吞吐吐，“小容，老爷说，敌人的尸体是唯一不需要留念的东西，除非搜刮战利——啊！”
像被自己的话点醒，阿狗猛地转身，在胡浩的尸体上翻找起来，不多时，带着一大串钥匙返回。
“小容！真的别想了，帮我找找看有没有笼子的钥匙！”
洛容被点醒，紧紧闭上眼睛猛地睁开，低头翻找起来。
对，管他是什么主角光环也好，走狗屎运也罢，现在可不是纠结前因后果的时候，她只能，继续不停地往前跑。
毕竟，窗外的烟花，和烟花响尽之后的战争号角，正一分不可多等地追着她。
“这个！”洛容从大小形状判断出线索，插进锁中，只听到“啪嗒”一声，两人大喜回视点头。
阿狗把两个孩子提出笼子，看样子兄妹俩都中了毒，一时怎么也叫不醒。
“胡玥，你动得了吗？”洛容看着被吓到脸色惨白的少女，一边帮她解绳，一边观察她全身，两肩受伤，但腿应该没问题。
洛容看着这袭蓝衣上浸染的血，想到方才的种种，一时恍惚。
人类这种东西，真复杂，洛容还以为她只是个恋爱脑少女呢。
然后胡玥终于缓过神来，转过头对她道:
“有点帅……你还算有眼光！”
啊！为什么她会有这家伙已经不是她的错觉！
洛容控制住自己一拳打下去的冲动，压着语气道:“你走得了吗？！”
“可能……”胡玥尝试着起了一下身，却一瞬间像鲤鱼打挺一般重重摔了回去，“痛！唔……脚是软的……”
没办法了。
洛容回顾了下周围。
阿狗可以走，需要搀扶的人有小玄、阿墨、胡玥，看少年的样子，还能背或则带一个人。
问题在于，这个后山路的机关。
扭动机关打开后山秘道，一段时间后，机关会合上，秘道也会再次隐蔽。
如果是寻常情况，她和阿狗一人背一个孩子，把旋转的机关扭到底的话，保证过秘道的时间是错错有余的。
但是，现在有胡玥，如果搀扶比阿狗还高的她，移动速度会减慢，更别说现在少年还受了重伤。
如果没有人留下来保证机关打开，超过时间秘道合上，再跑回来反而耽误时间。
洛容低头思忖，突然发现。
烟花声，好像停了。
一丝冰冷涌进心中。
不行，现在，不是当断不断的时候。
“阿狗，一会我和你一人背一个孩子，你跟着我。”洛容俯下身，手放上书柜下的秘道机关，“胡玥，你等一下，我们一定会回来的。”
见两人点头，她迅速地将那个玉机关转到不能再转。
“走！”洛容托起小玄，和背着阿墨的阿狗迅速推门疾跑。
朝着山的方向，大棵从左至右的第三棵松柏树，岩石后面——
洛容看着打开的小石门，心下一喜，将玄墨两兄妹放在其中，返身没多久，就听到了石门合上的声音。
一百秒。
暗暗记下从拨动机关到其合上的时间。
“阿狗。”洛容边极速跑回白初韵房，边对身旁的少年道:“如果你扶胡玥，从屋子到刚才那里，要多久……不不，你就说比刚刚送小玄阿墨要多用多少！一定要保证能跑到！”
阿狗被洛容的气势镇住，垂头认真的考虑了一瞬，回头道:“多一半的时间，我保证到。”
“好。”
五十秒。
两人回屋，洛容催促着阿狗离开，看着他拖着少女迈出屋门。
少年垂着眼睛回头看她，正想说什么，洛容回了他一瞪。
“快走！”
这种时候，千万千万不要立Flag。
虽然呯呯嘭嘭的心跳让她知道，他离开的瞬间自己有多么的不安。
洛容手握书柜下的机关，趴在地上开始计数。
一、二……
真奇怪，才相处一天而已，她居然会因为少了个人不安！洛容啊洛容，你以前不都习惯单枪匹马的吗？
二十、二十一……
而且，这不过是五十秒而已，五十秒怎么可能会出差错！搞得像是她几秒钟都离不开似的！
三十六、三十七……
洛容贴着地板，恍惚感觉到远方战争打响的号角声。
没问题的，现在才开战，战争焦点也还在前厅，除非是烟花中途就离席的人，赶来这白府的最深处绝对会超过一百秒！
四十九、五十！
洛容猛地将机关拉到了底，起身逃离这一切。
迅速打开了房门。
白初韵的院落后，火烧的天边是沸腾的战事喧嚣，而这喧嚣此时还未入侵此处。
只是。
有一片鹅黄安静地立在门口。
“小妹妹。”
那美人精致的五官在月下泛着冷。
“姐姐这好玩吗？”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