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杪》舟四

7、第七章

　　秦杪趴在那屋顶上偷听了好一会儿，冻得手都僵了，这会儿坐在床上我给她搓手。
　　“刚开始有三个人坐在屋里，然后二皇子进来了。他们说了很多话我听不太清，但他们反复提了几次东宫二字。”
　　我惊道：“东宫，那不是太子住的地方么！”
　　秦杪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说道：“阿杪，可能有什么就要变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与秦杪那一夜都没睡好，我算是彻夜未眠，秦杪一直在翻身。天刚亮，就有敲门声。
　　“秦杪姑娘，皇子有急事要找夫人，烦请您去禀告夫人，皇子在正堂等着。”
　　秦杪应了一声，然后那小厮便走了。
　　我与秦杪对视一眼，越发地觉得慌张起来。
　　到了正堂时，二皇子一身麻衣，负手站在门口，神情忧伤。
　　“太子殒了，这几日你可能要随我进宫，我让丫鬟给你们送了素色衣服来，今日便换上。”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依稀记得刚成婚时在酒席上太子带着太子妃来给我们敬酒。这个人如今死掉了，我不知道他的样子。
　　二皇子见我没反应，便说了一句：“我先行进宫了。”然后就走了。

　　整个府上很快就撤掉了新年的装饰，灰蒙蒙的一片，到了中午下了场小雪，天色阴沉。我自觉身体不太舒服，就让秦杪陪我回房去，我抱了个暖炉窝在榻上，秦杪把小元抱进屋里，小元汪汪叫着，翘着尾巴撒欢儿。我昨晚没睡好，这会儿来了困意，很快睡去了。
　　秦杪把我喊醒时，天还没亮。
　　“二皇子备了车马等在外面，我们得进宫去了。”
　　“这么早啊。”我咕哝着从被窝里爬出来。
　　“刚过五更，一会天就亮了。”
　　一路上异常安静，二皇子目不斜视，一直盯着前方。马车的帘子被吹的起起落落，寒风一阵一阵，我靠在秦杪肩上，困得不行。马蹄声越来越急促，外面天光渐明。
　　我只在成婚时进过一次皇宫，记得皇宫很大很大，礼数繁杂，屋檐高且长，延绵一片。一路上我们见到不少脚步匆匆的宫人，皆低着头列队而行。天上的灰色刚掀起一角，稀薄的光亮下我心里闷闷的。远处传来低沉的钟声，哀哀戚戚。
　　我们跟着二皇子到了东宫，还没进门就听见了高声叫喊，是个长须黑袍的人在院中呼叫，周围簇拥着些人，手里奉着衣物鞋履。
　　“一会儿我做什么，你便做什么。”二皇子说完往正堂去了。
　　进了正堂，西侧停放着太子灵枢。我拉住秦杪的手，这里太沉重了，我简直想转身逃走。我跟着二皇子走到灵枢前。尚未盖棺，死去的太子躺在里面，身着锦衣，脸上盖了块白色绸缎。我一阵阵反胃，连忙撇开眼不去看。便看到跪在一旁一身麻衣的女人，应该是太子妃。我注意到她实在是因为她的眼神太古怪了，她一直狠狠盯着二皇子，整个人流露出绝望的气息。
　　我和秦杪要离开时，皇上到了，众人忙行礼恭迎。我和秦杪退向一边，我觉察到皇上的眼神往我们这边看来，便不敢抬头。稍一会儿皇上离开了，二皇子也差人送我和秦杪回府了。
　　“阿杪，我觉得我要做噩梦了。”我坐在马车上，心里还是很闷。
　　秦杪把我的手抓在手里，压低了声音说：“我在那儿等着的时候听到了宫人议论，说上元节那天走水了，太子是被烧死的。”
　　我浑身一震，怪不得用白绸蒙了面，那白绸之下是何模样我想都不敢再想了。
　　“每年的上元节都是太子亲自去放烟花的，偏偏今年上元节夜里干燥起风，太子就倒霉了。”秦杪说道。
　　“阿杪，我害怕。”我看向秦杪，秦杪把我搂进怀里，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
　　“阿令，你想吃杏花粥吗？”
　　我这时哪有心情，摇了摇头。
　　下车时，赶车的小厮突然说：“夫人，秦杪姑娘，刚在马车上的话以后还是不要再说了。”
　　我认出他正是那天送了小元来的小厮，便问他：“小蝈，二皇子今晚还回府吗？”
　　“回夫人，皇子今晚在宫里张罗丧事，不能回府了。”

　　那之后的几天我噩梦连连，半夜醒来一身冷汗，睡得不安生，白天也没什么精神。于是在新年的第二场雪到来时，我又病了，躺在床上自己也觉得日子没什么意思。
　　到了早春的时候，我和秦杪回了一次丞相府，二皇子又与我爹去书房商论朝务去了。我和秦杪回去我从前那院子去，打我出嫁后，已经荒了很久了。院子里长了很多杂草，那颗杏树已经开满了杏花。秦杪感慨道：“明明才过了不到一年，怎么他们就由着着院子荒成这样。”
　　我耸耸肩，“没办法，大夫人巴不得我们走呢，更不会管院子了。”
　　秦杪抬头看了会儿头上的杏花，蹭蹭地爬上树，不一会儿就兜了一帕子的杏花下来。
　　“拿点回去我们煮杏花粥吃。”
　　我傻乐道：“阿杪，你记不记得你刚来丞相府那会儿，晚上睡不着，你老在这棵树上坐着。”
　　“你怎么知道？”秦杪有点不好意思，好像秘密被戳破了一样。
　　我那时晚上老是会醒，醒了就睡不着，我就会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夜空，看天上的星星，看院子里的杏树。秦杪来了之后不久，有一次我夜里起来，窗户刚推了个缝，我就看见那树上坐了个人，确实把我吓了一跳，于是我趴在窗户上仔细看了半天才认出是秦杪。知道是秦杪之后我心里安定下来，但是她跟我很疏远，我怕我把她吓跑了，便假装无事回床上躺着去了，躺着躺着就睡着了。后来好多个夜晚我惊醒时去窗户那儿看一看，都会发现秦杪坐在树上，有时候她还会带一壶酒上去喝。我再睡觉便睡得安心许多。大概我把秦杪当成守着我的人了吧。
　　“我看见了呀，有的时候风一吹，你衣服上的带子飘来飘去的，可好看了。”
　　秦杪点点我的脑门，笑道：“我还以为那里是我一个人的呢。”
　　“阿杪，我小时候也爬过这棵树呢。”
　　秦杪笑着看我，等我接着说。
　　“你看，我这还有个划伤的疤呢。”我掀起袖子给她看我手臂上的一道细长的疤。其实是我很羡慕秦杪飞檐走壁的功夫，然后偷偷学她，也就爬了一寸吧，然后撒手掉下来划伤了。

　　二皇子晋封太子那天，正是秦杪的生日，我们往常都要跑到街上去潇洒一整天的。这次不能了，我心里颇为遗憾。因为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到要送秦杪什么。
　　“还愁呢。”我坐在门槛上托着下巴望天，秦杪过来笑着拍了我肩膀一下。
　　“我们可是要搬到皇宫里去了，这一搬进去很难再出来的，阿杪！”
　　“没办法的事，一会儿我们就要动身了，还是再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落下的吧。”
　　“可是我想给你过生日嘛。”
　　秦杪已经二十二岁了，我们心照不宣地不提年龄。但我总觉得秦杪有一天就要嫁走了，离开我了。